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即将暴露 谁睡在你房 ...
-
上午的时候医师来了一趟。
给夏蝉把脉,询问身体是否好转。
夏蝉已经认得这个慈祥和气的老翁,老老实实回答道。
“头不晕了,说话也有力气。吃喝没什么问题,看什么都有胃口。”
“忘记的事情还想不起来,有时候隐隐约约觉着哪里熟悉,但若是仔细寻摸,就没思绪了。”
“夜里……我也不清楚睡得好不好,似乎很沉,但好像总在做梦。”
她无端怅惘,“醒来就都忘记了,也不知梦见何事何人。心里头空空的,有时觉着很暖,有时冷得要命。”
但无论是何种感觉,从梦境中醒来的那刻,都会迅速退潮。
医师轻轻叹了口气,提笔写了新的调养方子,又道:“多梦很正常。夫人忘了事,但忘记的东西并未真正消失,只是被忧思抑住,不见天日罢了。白日不记得,夜里做梦自然纷纷扰扰。若夫人在意,往后梦醒便立即记录一二,或有改善。”
夏蝉觉得很有道理,当天就吩咐问兰,在榻边摆纸笔砚台。
戚知叶回来得晚,看见这些东西,也没说什么,只将眉眼压低了些。
他面带倦色,夏蝉问何故如此,他道:“此事算是机密,但告诉你也无妨。沔北有个将军不久前死于突袭,派人查访之后,却发现这将军并非被北虏杀害,或许是世家争斗,他成了别人眼中钉肉中刺,故而被设计杀死。”
夏蝉知道阿夜在西州军府当参军,自会沾手这些事务。
她问:“是哪家争斗,被杀的将军又是哪家的人?”
戚知叶握着夏蝉的手腕,缓慢摩挲着,神色不明。
“朝中世家,以萧,陈,闻,顾四家为首,分权治之。担任襄阳要职的,多为萧氏闻氏族中子弟。被杀的将军,却不属于这任何一家。
“他是个本该前程光明坦荡的人。家世仅次于萧氏闻氏,但家里前些年没了不少人。好在他有兄弟扶持,内外相佐,这些年也做出许多功绩。新帝势弱,对萧陈等世家忌惮不满,便想提携这将军,授衔开府加兵权。”
夏蝉听明白了:“襄阳那边不想留将军。”
“不好说。”戚知叶回想今日探查的种种细节,“这将军的家族,与闻氏存着旧怨,和萧氏却有些疏远的亲缘。若是萧氏,理应先拉拢他,不必动手陷害。”
夏蝉问:“你觉得是闻氏杀的人?”
戚知叶不置可否。
世家之间的明争暗斗,什么都说不准。他身处京畿之地,而秘密远在沔北。须得暗中求访,多方求证,将突袭原委仔仔细细捋明白了,找出戚知夜死亡的真正原因。
“我也认识闻氏的人呢。”夏蝉想了想,“我家旁边,隔着一条花溪,便有闻氏的庄子。有个芝兰玉树的郎君,打小就住在那里,脾气特别好,每次见了我就笑。我记得,咱们小时候在路上挖坑,他栽进去啃了满嘴泥,也没生气。不过你回家之后就被吊起来抽屁股……”
戚知叶听不下去了。
他直接堵住夏蝉的嘴,夏蝉被压倒在榻上,睁着乌黑的杏眼看他。
怎么说着说着就亲上了呢?
夏蝉心想,她还没聊完闻家郎君的事呢。人长得好,温文尔雅的,从小到大都很讲究礼节,每次遇见她都笑盈盈地打招呼。小时候夏蝉总希望他变成自己的兄长。
可惜随着年岁渐长,她与阿夜定亲之后,就很少见到闻家郎了。
“你在想谁?”身上人吐息灼热,落在胸前,“阿蝉,我在这里,你还想着谁?”
他一只手按在她腰上,另一只手却扶着她的后颈,指腹抚摸脆弱颈骨。
呼吸是热的,手却很凉,与脸上的表情一样冷。
夏蝉抬眸又闭上,有些不敢直视,胸腔里噗通跳个不停。
是冷脸吃醋的阿夜。好可爱,虽然凶,但她喜欢。
“你今晚轻一点,弄快一点好不好?”夏蝉用气音说话,微肿的唇瓣被牙齿轻轻压住,“你成亲之后都很忙,今日看起来很累。”
夏蝉没去过西州。西州城即扬州治所,坐落在建康台城西侧。以前阿夜常常往回跑,还说路途不远,往返并不费事。如今看来,所言非实。
为了照顾阿夜身体,夏蝉贴心建议。
但她说完之后,戚知叶的表情变得极为阴森。
没多久,身下的锦褥被打湿,暗红的帐子也被攥出褶皱。呜呜咽咽的声音飘出幔帐来,惊醒了外间睡觉的问兰。
问兰挑了帐子向内张望,只见喜帐低垂,银铃颤抖,暖玉似的小腿滑落下来,慌乱地试图踩住地面,又被一只手紧紧握住脚踝,拽了回去。
她闭目不忍再看。
窗外明月隐没云间。不见人间荒唐事。
周公却肯托梦来,将夏蝉带回年少之时。约莫是阿夜坑了闻家小郎君,被叔父打了一顿之后的事。她换了出行的厚底鞋,挎上娘亲缝的小锦袋,在夏日炎炎的午后偷溜出去。
走过碧绿田埂,穿过泥路小径。两边池塘荷叶摇曳,日头像烙铁发红融化,浇得夏蝉满头满脸。
她折了荷叶当伞,累了渴了,就吃锦袋里的杏干,喝小葫芦里装的水。
阿夜的家并不远。但要绕路,要走很多弯折的小道。走到常常蹲点碰面的角门,按着彼此约定的暗号,敲四次门,假装布谷鸟叫三声。
阿夜的仆从会听到这暗号,将阿夜唤来,与她见面。
他们年纪还小,又混得跟皮猴儿似的,两家长辈关系好,便不讲究男女大防。
可这次阿夜没有出门来。夏蝉等了许久,忍耐不住,扒在门上偷偷往里看,隐约瞧见有人朝这边走来。
她小声唤道:“阿夜,阿夜!”
脚步声停顿了下,随即靠近,按住门板。夏蝉无法窥视,只好直接问:“你屁股好些没有呀?怎么不出来见我,是不是被打得很惨?”
里面的人没说话。
夏蝉将挎在身上的小锦袋取下来,放在门槛外。
“这个杏干很好吃,虽然我路上吃了一些,但还有很多。你喝药觉着苦的话,就吃几片。”她叹了口气,“我就说不要在路上挖坑嘛,你偏说那地方好,很适合抓闻家的鹅……现在好了,鹅没抓到,你还挨打,我挖坑的手也白痛一回。”
说着,夏蝉拍拍裙子站起来,“我回去啦,待会儿阿娘醒来看不见我就麻烦了。记得拿杏干,袋子里还有两张平安符,一张给你的,一张给你大兄的……你不是说你阿兄最近有场很重要的选试么?我没见过他,不过他是你大兄,所以我也将我的福气分给他。怎样,是不是很仗义?我八字可有福气了,远近道观都这么说。”
见对方一直没回应,她不高兴地哼哼两声,才得来一句模糊的声音。
“……多谢。”
夏蝉迅速被哄好,举着荷叶,踩着轻快的步伐,奔回家去。
转瞬又到十五岁那年。冬雪飘飘,屋前门后挂着白布,她躲在树下哭。
“我明明很拼命了,也动脑筋了,怎么就是守不住呢?我不要堂伯的儿子给我做弟弟,他们为什么占我的院子,拿阿娘的东西?”
她哭得头晕,因为憋着声音,脸都涨红。
小郎君跪在她面前,手忙脚乱地捏着袖子擦她的脸,“别哭啊,我带人去你家把东西都抢回来好不好?你别哭,你哭我也想哭……”
“抢不回来啊!”夏蝉眼泪鼻涕糊一脸,说话打嗝儿,“他们跟我一家的,你又不是我家的,怎么抢呜呜呜……”
一个哭变成了两个哭。哭着哭着,有人走过来,头上肩头落着薄薄的雪。
小郎君哇哇地嚎:“阿兄怎么办啊?”
夏蝉大抵是哭懵了,也跟着喊阿兄,问怎么办怎么办。
那人冷冷淡淡的,看他俩跟傻子一样。
“成为一家人,不就可以抢了?”
梦境更迭。谁家的使者抱了大雁喜气洋洋上门提亲,又是哪个堂伯红光满面全程逢迎。
有喜有喜,天作之合……
既为姻亲,同气连枝……
欢畅的笑声越过春夏秋冬风花雪月,一直落进成礼的青庐。
穿了婚服的夏蝉,与小郎君饮合卺酒,俯首微笑之际,却见客席角落坐着沉默的青年,脸庞被灯影覆盖,眸底冷光幽幽。
像一尊堕佛,一位阎罗,盘踞在青庐里,伴随着周围的笑闹声,逐渐变大,变高,化作遮天的鬼影,向她张开五指。
巨掌落下之际,夏蝉倏然惊醒。
窗外已是早晨。
她翻了个身,着急抓住榻前的笔,蘸了墨汁赶紧写字。
“……杏干……好吃。”
“平安符。”
“屁股。”
“哭。”
写完对着这些字陷入沉默。
这都什么跟什么。
好在强行记忆还是有点用的,最起码她能知道,自己梦到了跟阿夜有关的往事。虽说平日里也对成亲前的过往有些印象,但很多细节都模糊得很。
梦里的阿夜,应当更为鲜活罢?
一日无事。
入夜,戚知叶归来,拿起这纸看了看。夏蝉在旁描述解释,也说不出个一二三,反倒是戚知叶开了口:“平安符,是不是你小时候送给我们兄弟俩的呢?”
他提醒她某人被打屁股的丑事。
“你送了杏干来,自己还吃掉一小半。”戚知叶语气听不出端倪,“平安符也不是道观里求来的,是你自己的鬼画符。连兄长的名字都不知道,涂了个小人在符纸上,看起来很像下咒。”
夏蝉毫无记忆,惊诧道:“真的么?”
当然是真的。
那时戚知叶也没多大年纪,却已经谋划好了前路,为了能够尽快入仕取得想要的官职,真真日夜不休熬到头疾发作。夏蝉来看望戚知夜的时候,他正因头痛四处乱走,试图散散淤积的痛楚。
没曾想撞到了找人的夏蝉。
听了一大堆没用的稚气话,打开锦袋拿出鬼画符,被惊天地泣鬼神的画作震得头也忘记疼了。
夏蝉问:“那袋杏干好吃么?”
戚知叶回过神来,唇角压平。
他其实没有吃。那不是给他的东西,他也不屑于拿戚知夜的东西。只扔给了仆役,转交正主。那时的戚知夜,还趴在竹榻上晾屁股呢。
一如几年后,夏蝉丧父又丧母,他随口提议,母亲上了心,与夏家提亲。
亲事是给戚知夜提的,戚知叶并不在乎。
哪里晓得人心易变,逐年逐月品尝后悔。
“你现在知道兄长的名字么?”戚知叶没有回答关于杏干的问题,转而问道。
夏蝉茫然摇头。
说起来她的确不知道。也没问过。
戚知叶捉住夏蝉的手指,垂了眼,在她掌心勾画。
戚,知,叶。
“是一叶知秋的叶,你要记住。”
蝉鸣于夏,而他在秋。生来便不合适,但他偏要拽着她,活在他的世间。
夏蝉点点头,不禁疑惑:“为何兄弟俩要起如此相似的名字?旁人不会混淆?”
戚知叶扣住夏蝉手掌。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兄长命格硬,又带煞气,冲撞至亲。做弟弟的,生来命格却弱得很,父亲便听了道士的鬼话,给幼弟起了同音的名儿,借兄长的命数与运势。”
夏蝉眨眨眼睛。
这家好像有些偏心。
不过她也不好说长辈的坏话。
如今阿夜的父亲还在求神问佛地修仙,母亲也在佛斋。都成亲好多天了,她还没能见着二老的面。
想什么来什么,没过几日,夏蝉就与戚老夫人撞上。
那是个濛濛的雨天。
她在园子里看花避雨,一银发老妇被人搀扶着,前呼后拥地过来。面带怒色,双目泛红。
“阿蝉。”
老妇人走进避雨的亭子,右手紧紧攥着拐杖,“你亲口与我讲,这些天,他是不是宿在你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