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第53章 除夕 ...
-
万泰十年冬腊月除夕天沅
隆冬腊月,天沅已经落了一日一夜的雪。白皑皑的盖顶给天沅城的年味填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悦里,似乎已经无人记得就在月余前,因为萍阴县的雪灾,人人皆视雪如猛兽。
暮色倾覆长街时,城中家家户户皆被浓郁的年味裹得密不透风。朱墙街巷户户悬红,灯笼星火连绵,檐下灯笼连成赤色长河。
爆竹声已经开始细碎的此起彼伏响起来,只等天全黑下来,才是重头戏。
小贩收了年货担子,街坊彼此拱手道岁,最后一波赶路的人们踩着雪沫混着烟火气息,身影渐渐消失在街巷深处。
天沅又度过了一个太平年,大鸿仍旧盛世安康。
——————
鸿祯帝大悦,破惯例的自小年那天就开始休朝。群臣只说陛下是欣喜于灾情稳定,特此与民同庆。
话虽如此,宫中之人倒是一个都别想闲着。除夕宴是皇城一年一度最重要的宴会,届时无论前朝还是后宫,都要亲和。
于是乎自一个月前就开始有条不紊的清扫布置。按规矩,宫墙遍挂宫灯,御道扫净积雪,内侍宫女步一个个忙得脚不沾地,可一旦想到办好了差事能得封赏,又无不透着喜气。
更幸运的是,明眼人都瞧得出,鸿祯帝如今是名副其实的龙颜大悦,帝王心境怕是近半年来最好的时候。
——————
当值的刘茗站在御书房外,一想到鸿祯帝连日来的好心情,眼前不仅浮现出傅丛的那张英气脸庞。
那日他兴冲冲进宫面圣,说要带新夫人到盘丘别苑小住游玩。他趁着送茶的功夫听到一耳朵,原来是夫人身边的老嬷嬷不得力,害夫人大病一场。璟王府连夜喊大夫这事,宫内人知道得不少。陛下见他求得恳切,便应允了。
当时刘茗还以为傅丛真就只为了玩才来求陛下,想不到过了几日他返程回来再入宫的时候,带回来惊人的消息。
“啧啧啧,真当对璟王刮目相看。你听着,晚上可要看顾紧了,莫怠慢了璟王府。”刘茗说着,眼神飘向自己身边的內监。
“是,是,干爹放心,定不会的!”那小个子笑得谄媚,接连应道,“那……勤王呢?”话音才落,额头便挨了一记,“哎呦。干爹息怒,息怒!”
“看看这是哪,你是真觉得陛下如今心情好,不会拿你如何,是不是?”
眼见着刘茗的眼睛都快竖起来了,那人赶紧求饶,恨不得跪下去,“干爹,是儿子嘴拙,不,是蠢!甘受干爹惩罚。”
刘茗哼了两声,终究是把表情换了回来,“行了,你不蠢,至少知道先问问,不会乱来。勤王,照惯常伺候就行,不过他那人脾气冲,做不好可要挨罚,惊醒着些。”
小內监听得一愣一愣,末了连连点头表示记下了。内情如何,他是不知道的,只认准了刘茗的话准没错就行。
算算时辰差不多了,刘茗挥挥手让他自己去忙,自己则迈开腿,进屋去了。
御书房内,炉火炽盛,暖意融融。
鸿祯帝手上正摩挲一个温润的白玉镇纸,唇角始终噙着一抹压不住的舒展笑意。听见门口动静,抬头看过去。
“陛下,后宫宗亲、朝臣命妇俱已入席,吉时将至。”刘茗笑若灿阳地迎上前道。
今日鸿祯帝身着红黑绣金的礼服,隆重端庄。他闻言起身,抬手掸平龙袍下摆的褶皱,笑意明朗且松弛,“甚好,随朕往凤霞殿去,朕要同皇后一并过去。”
——————
流华殿内的银丝炭熊熊燃烧,驱散了冬日严寒。鎏金烛火映照着满堂的锦衣玉冠、珠翠琳琅。
上首独属于帝、后的尊位仍空着,稍下几个台阶安置的太子席位则已经坐了人。傅晖一双眼睛满场游走,可只要仔细看便不难发现,他真正看的,其实只有傅丛。
袁屿屿今晚与傅丛同席。
今日这身行头可是花足了心思,她都不晓得傅丛是何时准备好的这身礼服。豆沙红暗织金褙子配月白里裙,乍看似乎老气,可以上身才觉得不仅不过分张扬,还能迎了新年的好彩头。不仅如此,褙子软糯轻柔细腻,通体绣上细碎折枝寒梅暗纹。光线弱时近乎素雅,烛火下才惊觉原来其中还有若隐若现的金丝流光。至于长裙,恐怕是傅丛生怕她冻着,绸缎厚实报端,又因着垂感而不会显臃肿。
穿成如此隆重,以至于她自上了马车起就手脚僵硬。倒不至于多紧张,纯粹怕把这身衣服碰坏。一路上连傅丛想要亲近,都被她无情地推得远远的。美其名曰,“得有穿上高定的自觉”,把傅丛逗得莫名又好笑。
察觉到傅晖绝非友善的视线,袁屿屿用藏在桌下的手拉了拉傅丛的衣袖,待他看向自己便压低声音道:“太子……”
这本不该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说的话题,于是她点到为止,还刻意将视线目不斜视地看傅丛。远远看他俩,纯粹以为是璟王与夫人亲密交流而已。
傅丛依样,安抚性地在桌下按上她的手以作安慰,“无妨。”说完,又想到了什么,再度开口道:“夫人今日绝美,自然引得万千视线。”
你和他说正事,他反手就是调戏。袁屿屿真想对他翻白眼,可惜没胆儿,只好愤愤把手抽了回来,懒得理他。
忽然,周围声音安静下来,原来是鸿祯帝与皇后到了。
鸿祯帝红光满面,还没走到尊位便挥手让在场人免礼。稍落后他两步的皇后则尽显雍容,红金相间的皇后礼服顿时将整个流华殿衬托得分外绚烂。
二人并肩落座上首尊位,鸿祯帝环视大殿,眼尖地立即发现端倪。
“勤王呢?”他话是侧头对旁边的刘茗问的,实则一字一句说得响亮,凡在场的,无不听得一清二楚。
鸿祯帝怎可能是入场才发觉人不齐,明摆着是刻意为之。只见刘茗做作地绕到鸿祯帝面前行了个大礼道:“陛下息怒,勤王,许是路上耽搁了。”
鸿祯帝听罢爽朗放声一笑,“朕何怒之有。除夕之夜该尽兴才是,朕是不想勤王雪天路滑,心急不成反受害。”
气氛顿时荡开一丝微妙。在场所有人皆默认陛下意有所指,却不会有人傻到冒头确认。
恰在此刻,外面的传唱声响起,“勤王到。”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扫向门口。
勤王本就身形魁梧挺拔。明明于鸿祯帝几乎同岁,他就是长得骨架宽大肩背厚重。加之常年骑马习武练就一身沉实锐气,个头比殿中宗室都高出半头。此刻大踏步顺着红毯进来,自带的压迫感顿时震慑全场。
论相貌风骨、勇武气魄,说他远胜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都不为过。袁屿屿跟着看过去,不免如此感叹。她忽然隐约间明白了鸿祯帝为何看他不顺眼了。
今日勤王身着一身玄色暗赤蟒纹常朝锦袍,底色沉敛,堪堪压得住他浑身释放出的戾气。蟒纹是用极细的赤金线隐织,寻常灯光下近乎暗沉,可一旦遇到灯火流转,那一身蟒纹转瞬间就成了隐隐游走的凶兽,暗藏不甘锋芒。
此非礼服,照说不符合今日场景。可是厚实挺括的意料愈发衬得他肩宽腰窄,一身武人悍气喷涌而出。料想给门口的內监几个胆子,他们都不敢出手相拦,最后只能颤颤巍巍指出觐见时刻不能写道兵器,才让勤王顶了张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从腰间墨玉镶金蹀躞带中,接下悬着的一柄玉柄匕首。
鸿祯帝用一副慵懒坐姿高高在上审视台下之人,看他发髻以墨玉蟠龙冠束起,鬓角鬓丝梳理齐整,即便有再大的火气,面上只能挂着刻意摆出的应酬表情。看看他那下颌线,紧绷得吓人。也不知他那握紧的拳头是否是指节青白,青筋隐隐浮起?如此想着,鸿祯帝的心情更好好了。
“勤王来晚了,可是路上出事?”戏谑之意,装都不装。
勤王上到台阶近前,一双锐利迫人的虎目沉沉压着怒意。他相信对方能明白自己眼底翻涌的受挫后的愤怒源于何处。更令人恨的,是这幅画面在多年前已经上演了一次。小人得志,害他错失储位的愤懑
强行收敛戾气,深呼吸运气,决不能在此刻发作分毫,来日方长。
一身锋芒裹在规矩华贵的王袍里,勤王恪守亲王礼节行李之后,沉声回道:“回陛下,路滑难走不碍事,臣仍旧到了。”
鸿祯帝最讨厌看他如此游刃有余的模样,这会让他自己显得没有半点君王样。好在皇后亦紧盯着这里,她掐准时刻轻咳两声,提醒鸿祯帝大局为重。
那大大的三角简直当着所有人的面打了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袁屿屿的“看台”位置优秀,得以将几人表现尽收眼底,看得淋漓尽致。
傅丛则用手肘撞她,提醒她别看得太入迷。那眨巴眼睛的模样简直像在告诉她,“有什么想知道的,等回去和你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