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阶春落》稣烟

28、第28章 铁树开花

　　傅丛看着眼前的女子，眸中的笑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认真与惊艳。

　　自打她出现算起，他原本只当她因着容貌出众而被推上这条路。到秋猎遇险时候，他首次对她的勇敢刮目相看，也正是那时候才第一次真正将她纳入视线范围。再后来听管家说起对王府内院人员整治，处置得既周全又低调，在后来与自己的交流中亦从不争功。

　　这番谋划，不着痕迹却步步周全，让他认清她眼界竟然开阔至此。他人微言轻的现状又如何，转头听她的计划简直切中要害。

　　他猛地站起身来，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欣喜。

　　因为手还拉着，愣是把袁屿屿带着踉跄地跟着起身。

　　袁屿屿的手被握得出了汗，热腾腾黏滋滋，惹得她全身僵硬，本就红润的脸颊这下彻底变成了要滴血般地红。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挣脱，却被他攥得死死的，哪有半分逃开的可能。

　　“好，好一个祈福之计！”傅丛的声音透着罕有的激动，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仿佛眼里再容不得其他什么，“屿屿！你，当真给了我一个天大的惊喜！”

　　这是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不是一板一眼的“夫人”，更没有耐人寻味的态度。此刻他的话中尽显亲昵，十足让袁屿屿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能清晰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与薄茧，两人目光交汇，那些平日里藏在客气与试探之下的情绪，在这一刻悄然翻涌。

　　她明白，原本横亘与两人之间的一些东西，而今乍然消散。

　　傅丛看穿了她绝非任人摆布的普通棋子，袁屿屿也体会到他或许早已埋在心底的梦然心动。这层薄薄的窗户纸，在这一刻，被毫无征兆地悄然捅破。

　　屋外的寒风再烈，也吹不散屋内这微妙的燥热。

　　袁屿屿垂眸，用轻咳声掩去乱了节奏的心跳声。她轻声开口，想把关注重点重新扯回正事上，“王爷能认可这个法子就好，我再自作主张多说一句，王爷私下去和陛下说明原委就好。陛下重声望，该他说的话还是留给他比较好。

　　其实这并非袁屿屿最想说的。她早先准备好的说辞是将话题顺势引到皇宫，倒向“皇后娘娘也在忧心国事”。一旦立住这个前提，再将话题引向“听说有歹人侵扰的皇家私产烦心，不知道王爷是否了解其中缘由”，听着就顺理成章了。

　　她甚至想好了“听说”的途径，有必要的话，将袁府搬出来甩锅也未尝不可。

　　可是谁承想，傅丛居然没有半分怀疑。

　　一顿午膳氛围居然演变至此。傅丛那眼底快兜不住的浓情令她招架不住，到了嘴边的话被硬生生扭了方向。她自己也说不清缘由，究竟是怕打破这气氛，还是担心其他。

　　她的话点到即止，既然提到了鸿祯帝，傅丛总算拉回些理智。

　　他稍许松开臂膀的力道，让两人的呼吸不至于交错纠缠。

　　袁屿屿的担心不无道理，鸿祯帝早上才吃了勤王的憋，若自己虎头虎脑大张旗鼓说要去替陛下祈福，真就彻底办砸了。

　　“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他郑重地点头应下来。

　　这下，袁屿屿彻底没话说了。这种半拥半抱的姿势实在累人，她不得不挺直了腰杆，生怕做错一分便导向错误暗示。

　　“那个，王爷……我有些站不住了。”少了公事公办的加持，袁屿屿的声音带了些清颤，话也说得磕绊了。

　　虽然暧昧氛围烘托至此，但傅丛还不至于被冲昏了头脑乱来。他看袁屿屿低着头，原本整齐的发丝在经历了刚刚拉扯后稍许凌乱。

　　终于，他轻轻松开她的手，转而托住她的手肘帮她稳住身子。待安顿着她重新坐好，又拿起桌上茶杯抿了一口水。原本温热的茶汤早已经凉透，只是，他并不在意。

　　“你。嗯，王府的规矩没那么多，你以后若有事，直接来找我即可。”

　　收敛了气势的傅丛，眼神重现一抹天真。他语气淡淡的，说了句好似毫不相关的话。

　　袁屿屿听得一愣，探究地看向他。 “我素来听过后宫与前朝本该互不干涉，王爷是局内人，王府的规矩自然不能遗世独立。今日我确实听了王爷的话后有感而发，这才提了不成熟的想法。说到底，我最希望的是灾情得到控制，大家都能好好过日子。”

　　这话听起来轻描淡写，傅丛却顿时冷静下来。他意识到袁屿屿说这些的初衷仍旧是防备，她不准备将她与皇后的关系表明，应该是不信任他能信她护她。

　　深吸了口气，压住心底蔓延开的失落。傅丛点点头，“你聪慧且心善，我懂了。”

　　袁屿屿将傅丛一副“洞悉一切”的表情收入眼中，并不明白他在感慨什么只。要说她此刻心情该是有些后悔才是，刚刚要是趁着胆子壮，索性问问看金矿情况就好了。她轻轻吁了口气，倒也不气馁，毕竟今日能让他采纳祈福之计，已然是极大的进展。来日方长，日后总有机会慢慢扭转他想法，早日离开天沅这个是非地。

　　可她心里有了底气，脸上的笑容重新挂起来。

　　一顿午膳吃了远超平常的时间，此时不知不觉到了尾声。几位侍从安静地被曾管家安排在外面候着，此刻静悄悄的。

　　傅丛站起身来，忍住了想出手将袁屿屿扶起来的心，目光却很诚实地追随在她身上，眼神清明，表露出的尽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与看重，“我这就写折子请旨入宫求见陛下，商议祈福之事。如若行程可行，我希望赶在勤王动身前出发，约莫近日就要往护国寺去。护国寺在天沅北边半日左右行程，但遵照礼节举行祭拜，恐怕没有三五日不够。”

　　刚刚袁屿屿含蓄地推诿了他的话，并不妨碍他有条不紊地将可能的事情说得事无巨细。他语气温柔又深沉，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袁屿屿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顿时又起波澜，他说的内容究竟有几分进了耳朵不知道，只知道自己的手又在不知不觉间被牵住了。

　　外面静候的人终于听到了屋里的动静，还没来得及往里进，就听门被从里面推开。

　　曾管家第一个上前，也是第一个看清他俩是牵手出来的。他顿时笑容灿烂，却被傅丛抢了话头。

　　“雪织，送夫人去休息。”说着，他看向袁屿屿，“这半天也够你累的，赶紧去睡一觉。”话音落下，手上竟然悄悄捏了捏她的手掌。

　　袁屿屿不知道自己落在周围眼中是否像一个被富二代看上的小娇妻，那画面雷得她不禁一颤，脚趾抠地都止不住翻涌的尴尬。

　　傅丛，想不到你还有这种兴趣……

　　她绝望地在心底呐喊，早忘了刚刚被暧昧氛围冲击的感觉。

　　被点名的雪织赶忙应了一声“是”，而后顶着两人“纠缠”的目光硬生生插曲其中，“夫人披上，风大。”她埋着头没敢看两人脸，心里实际想说的是：王爷，奴婢不是故意站在你和夫人之间。

　　袁屿屿就着她的动作将披风在身上穿好，傅丛很识趣地退开半步，让雪织好做手上的事。他心情很好，因为他清楚看出袁屿屿的脸颊红晕还未褪去。

　　虽然，那红晕并非出于羞涩……

　　袁屿屿系好了衣绳后抬头，正对上傅丛深邃的目光。如今这场景，多说多错，她只压低了声音道：“王爷，我便在白水楼静候王爷的好消息。外头风大，王爷路上多加保重。”

　　傅丛深深看了她一眼点头，转身大步迈出了房间，背影带是十足的笃定，显出一副势在必得的气势。

　　曾青连忙朝袁屿屿行个礼，袁屿屿知道他意思，不与他客套，“管家去忙吧，我这里没事了。”

　　“是，夫人。老仆先告退了。”说罢，他匆匆去追傅丛的脚步。

　　暖隔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是开出的门缝漏进外面风声呼啸。袁屿屿看雪织，见她眨着眼睛想说不敢说的样子，索性勾着手指弹她脑门道：“收回你奇怪的想法。”语气总算轻松起来。

　　雪织“嘿嘿”一笑，既有些不好意思，又是真的开心，“哪有，夫人乱说。奴婢是替夫人开心。”

　　她的心思不用猜就明白，袁屿屿不愿多解释，毕竟小孩子天性单纯才好。她环顾周围问：“孙嬷嬷呢？”她记得孙嬷嬷从张罗午膳开始就忙前忙后的，这会儿怎么反而不见了。

　　雪织摇头，“没看见她。”她可不想管孙嬷嬷，日常从不会关注她的行动。

　　袁屿屿懒得管她，点了头表示罢了。她着实累了，从一早天不亮起床到现在，一桩接一桩事情总算有了喘息机会，“走吧，我是真要睡一会儿。”

　　枯黄的叶片还在不断于空中翻舞，袁屿屿顺着连廊向内院走。

　　她心里仍旧忍不住回味刚刚的一切。这顿午膳过后，她与傅丛之间怕再也回不到之前那种客气疏离的态度了。

　　无论拌杂和何等心思，她都能体会到对方心迹初显。

　　是否要回应，是否是真心？

　　袁屿屿越想越觉得心乱。

　　前有皇后安排的任务步步紧逼，后有傅丛乍现的真心令人措手不及。接下来的日子，可真是“精彩纷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