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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生一对 ...

  •   李随是半年前在战场负伤了回来的。

      他祖籍湖州乌程,双亲已逝,家里只剩个又聋又哑的老仆,回来时大门紧闭,院墙斑驳,杂草从砖缝里顶出来,像十多年没住人。

      当年天策府征兵的旗帜打这门前过,他一意孤行要从军,和家里闹到了决裂的地步,这事人尽皆知,可是现在他回来了,功名半个没有,腿还瘸了一条,他深知人言可畏,回乡第一件事就是卖了老宅,带着哑婆搬到了扬州城外的再来镇。

      小镇热闹,三教九流都有,他杵着杖转了一圈,除了邻居家的黄狗冲他狺狺狂吠,谁也没空多看他那只跛脚一眼。

      李随对这个地方非常满意,从集市回来心情大好,提着一条羊腿去拜访邻居。

      趴在门槛上的黄狗老远就抬起了头,李随用眼睛丈量了一下它颈间链子的长度,气定神闲站住了,喊一声"狗兄",撕一片肉扔过去,算是见面礼,那黄狗扑上来吃肉,吃完了继续狂吠,李随摸了摸下巴,又丢了块肉过去。

      如此三番五次,那畜生还是吃完就不认人,李随在军营里训过不少狗,这么不要脸的还是第一次见,他看着那条剥得七零八落的羊腿,突然有种肉包子打狗的荒诞感,门里面到现在也没动静,他转念一想算了,把整只羊腿抛了过去。

      一条狗而已,要真计较那就等于他也是狗了,晚饭后出门散步,回来时天刚擦黑,门口依稀立着个人影。

      离得远,李随没来得及开口,哑婆哆嗦着推门出来了,她耳朵聋,眼睛又花,任对面说得口干舌燥,她还是侧着耳朵搁那"阿"、"阿",像头老驴子在叫。

      李随倚在篱笆边发笑,直到来访者声音染上了哭腔,他赶紧过去,来者是位年轻姑娘,嗓音细细的,拖着一点颤音,她有些语无伦次地解释自己登门的原因,早上出急诊,忘了喂狗,是不是它抢了你的羊腿?我看见它在窝里啃骨头,又看见你家檐下挂了半扇羊肉……

      她越说越笃定,越说越难堪,最后掩面哭起来,李随犯了难,那只狗虽然行事作风像土匪,但烧杀抢掠的事确实没干过,他将来龙去脉解释一遍,不仅给黄狗洗脱了罪名,还看在它主人的面子上,违心说了两句好话。

      姑娘的哭声止住了,慢慢把手放下来,于是黑漆漆的夜里,浮现一对波光粼粼的眸子。

      李随的思绪飘远了,他曾经西湖的船上喝醉,醒来狂吐不止,抬头望见天上一轮满月,湖水幽幽盈盈,如临瑶池仙境。他闻闻自己满身污浊之气,第一次心生懊悔,不该带酒上船。
      这样一想,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哑婆蹒跚着提了一盏旧灯笼出来,光线朦胧,李随隐约瞧见了一张带着书卷气清秀的脸,只是灯笼刚到他手里,忽然一阵风掠过,吹灭了。

      李随扶额,这种事倒也习惯了,那姑娘却笑起来,双目盈盈,贝齿闪着细碎的光,李随呆了一瞬,客气地提出要送她回家。

      不出所料,对面谢绝了,但坚持要赔羊腿的钱。

      临别前客套了两句,竟然是个大夫,姓裴,专治跌打损伤的。

      李随变了脸色,好在夜色正浓。

      他僵硬地立在原地,直到听见隔壁落了门闩才放松神经,慢慢拖着跛脚走进家门,满脑子一个念头:这几天千万别出门!

      *
      李随当过斥候,本以为这种勾心斗角如履薄冰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谁知现在为了避免和邻居碰面,又干起了老本行。

      他在墙上挖了个小孔,每天潜心观察,终于摸清了隔壁的生活规律。

      这位裴大夫作息十分严苛,卯时正刻起床,亥时过半入眠,晨练要打一套五步拳,日中必须小憩两刻钟,晴天浇园子晒草药,雨天读医书捣药钵,但假如有人上门问诊,那这套规律就不顶用了。

      某次清晨有雨,李随算准隔壁不会出门,于是出去买菜,刚推开大门,就看见裴妍背着药箱在雨中踽踽独行。她似乎累得失去了知觉,连油纸伞打歪了,淋了半边身子都不知道,就这么一步一步和李随擦肩而过,木然的眼神像一具傀儡。

      最可怕的是,她脸上、衣上、手上都有血,李随毛骨悚然,立即把哑婆婆藏进地窖,赶着驴车去报官,谁知一到镇上锣鼓喧天,原来有户人家夜里生了儿子,孕妇难产,多亏裴大夫妙手回春。
      李随又赶着驴车回来了。

      雨过天晴,隔壁却一整天都没动静,李随从小孔里看见黄狗呜咽着用爪子挠门,他想,这是饿了,于是隔墙抛了一大块肉过去。

      帮邻居喂狗算不上什么义举,李随的恻隐之心也不是为那只黄狗而起,裴妍的登门致谢来得突兀,这回是白天,他发誓自己开门的时候两只脚纹丝未动,但裴妍还是立刻发现了他左腿有疾。

      谎称自己打娘胎起就有病已经来不及了,裴妍从他虎口的老茧就断定他曾经在天策府参军,这腿是从马上摔下来才瘸的。
      这火眼金睛的裴大夫,从前莫不是衙门仵作?

      裴大夫快言快语:"我给你治好!"

      李随望着她明亮而锐利的眼睛,终于发觉自己那天晚上就是鬼迷心窍,被裴妍柔弱的尾音勾了魂,他干嘛要担心狗会吵她睡觉呢?

      他绞尽脑汁找借口,裴妍却十分坚决:"不难,我分文不取,何况一墙之隔,往来也方便,把两家中间打通,装一扇门,我每日巳时过来帮你推拿,如何?"

      李随大惊失色,以私相授受之嫌拒绝,裴妍却正色道:"我行医十余年,男女老少都是一样的治,像上个月有人半夜敲门求救,他被捕兽夹夹断了腿,难道我一见他是男子,想到三更半夜男女授受不亲,就对他置之不理么?"

      李随哑口无言,心想这小妞晚上像个易碎的瓷娃娃,怎么一到白天就跟铁打似的?

      他不善与人争论,踌躇间半推半就,被裴妍按在榻上验了伤。

      第二天,裴大夫带来了一大堆瓶瓶罐罐,推拿完之后一一指给他看,"从我师父的师父那里传下来的秘方,在很多人身上试过了,不出半年,包你健步如飞!"

      李随听她一厢情愿念叨了几日,内心愈发苦闷,他寻思自己偷摸观察了那么久,一个起居日常如此娴静的姑娘,怎么一给人看病就强势成这样?

      她太会借题发挥了。

      李随,你什么时候摔伤的?
      李随,你当了几年兵?
      李随,给我讲讲天策府的事呗?

      他一次也没有回答过,手盖在脸上假装闭目养神。哑婆都看出来了,只要裴妍一来,她就拄着拐杖立在门口,慈母一样对着他俩笑。

      李随却高兴不起来,那些本来深埋地下的腐烂的往事,被裴妍一点一点地挖出来了,他又开始做梦,梦里火光冲天尸横遍野,他身披战甲从马背上滚下来,手里是十万火急却迟到了的密函。

      李随无法释怀,他从濒死的同僚手里接过这封信,一口气跑了百里路,但还是太迟了,轻甲挡不住敌军的重弩,他中箭摔下马的那一刻,居然庆幸自己要死了。

      和三万同袍一起战死在沙场上,总好过一个人苟活。

      可惜碰到个姓裴的军医,他没死成。

      在重新站立之后,李随不止一次瘸着腿走到河边发呆。

      看自己的倒影在涟漪中一遍遍破碎,又一遍遍复原,他终于认清自己是个懦夫,没有自戕的勇气。

      于是他回到家乡,远离了所有认识的人,甚至庆幸自己瘸了一条腿,再也上不了战场。
      好像这样一来就能心安理得享受宁静的时光。

      可是有人非要治好他。

      又他*该死的姓裴。

      李随第十次浑浑噩噩从梦中醒来,裴妍正坐在床边搅合参汤,见他睁眼,低头吹一吹,舀一匙试温度。

      "不烫了,你起来尝尝。"

      她温柔地笑着,鼻翼上挂着细碎的汗珠。

      李随劈手打翻了那碗汤,他极力压抑着自己心中的怒火,指着门外吼道:"滚,你给我滚!"

      久病的人多半有心病,裴妍见怪不怪,李随百思不得其解,怎么有人脸皮厚成这样,被指着鼻子骂了滚,第二天又照常上门,恍若未闻。

      裴妍陪哑婆婆坐在檐下穿针,缝一只暗红色的袖子,她低头时脸上有团红晕,不知是晒的,还是想起了谁穿这件衣服的模样。

      李随看见这副场景,心中一刺。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裴妍跟前。

      裴妍刚抬起头,才补好的衣服被人大力夺去,掷到地上,来人用冷若冰霜的声音对她说:"我的衣服不要你管,我的病也用不着你治,你就这么不知廉耻,上赶着倒贴?"

      裴妍的眼睛立时熄灭了,短暂的空洞和麻木之后,两簇火苗倏然升起,她腾地站起来,其势之汹涌,让历经沙场的李随都下意识退了半步。

      "死瘸子,嘴巴放干净点,"她中气十足地骂道:"你以为你是谁?一个没人要的残废,一天到晚游手好闲遛猫逗狗,老娘就是心软,看你给我家大黄喂肉吃,以为是个好人,好个屁,是我瞎了眼!"

      她把针线笸箩塞给无措的婆婆,撞开李随便走。

      可没走两步,忽然腰肢一软,回身叫他的名字。

      "李随。"

      语调轻柔,像惊蛰雨歇后暖融的风,"你最好再也不生病不求药,一辈子平平安安。"

      这话听着哀伤,李随开始后悔了。

      但他后悔早了,裴妍瞬间抖擞精神,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否则撞到我手里,我放狗咬死你!"

      李随一连三天没出门。

      后来被院子里乒乒乓乓的声音吵醒,裹着外袍出去一看,裴妍把连通两家的那道门拆了,正撸起袖子砌墙。

      青砖一填,石灰一抹,墙面整洁如新,裴妍麻利地收拾好工具箱,吭哧吭哧爬上竹梯,腿一撩骑上墙头,坐得四平八稳,把梯子抽上去,再搭到墙的另一边。

      灵巧地翻身,像落日一样顺着梯子下去了。
      从头至尾,看都没朝他看一眼。

      新刷的墙锃亮,李随却觉得院子里陡然黯淡了。

      拆墙的时候没问过他的意见,封墙的时候也视他为无物,她行事总是这么霸道无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把他当什么!

      李随今天还是不想出门,婆婆颤颤巍巍地扶着门框进来,不由分说拽起他的袖子走,走到两家相邻的墙边,婆婆指着他曾经挖的那个小孔,示意他往里看。

      李随老脸一红,难道他从前偷看裴妍,婆婆早就发现了?

      他耐着性子闭上一只眼睛往洞里瞄,只有黄狗兴奋地在院子里窜来窜去。

      他狐疑地抬起头,婆婆的眼神却鼓励似的让他继续看。

      李随换了只眼睛,就在黄狗倏忽而来倏忽而去的间隙,裴妍出现了,她抱着一只洗衣盆,将湿衣裳一件一件搭上晾衣杆,阳光照在她脸上,像镀了一层金。

      李随有点恍惚,仿佛回到了刚搬来的时候,那时他不得已私自窥探这位邻居每日动向,可渐渐的,自己越来越沉浸其中。那时裴妍在院子里杵药,他甚至能隔墙陪她坐一下午,从前他把原因归结于无聊,但此刻婆婆的目光如芒在背,他审视自己的所作所为,老天,他真是个无耻之徒!

      李随起身欲走,一个清亮的男声把他砸倒在地:"裴大夫!我劈完柴了,整整齐齐码到了屋顶那么高,你夸夸我?"

      猎户打扮的青年风风火火凑到裴妍跟前,裴妍晾衣裳不理他,他就左晃右晃,跑到晾衣杆另一面,猛地撇开湿衣服露脸吓她。

      跟院里那条乱窜的黄狗不说一模一样,起码也在五服之内。

      裴妍烦了,举起洗衣盆作势敲他脑袋,这人倒也真不要脸,伸长脖子往她手上送,好像求之不得。

      裴妍抱着洗衣盆往后院走:"谁让你把柴火码那么高的?塌了你帮我捡啊。"

      青年脚不沾地跟着走了,恨不得贴她身上一样:"好啊,我天天帮你捡!裴大夫,我这条命是你救的,你说过要管我的,那就不能赶我走,今天留我吃饭好不好?"

      "呸,别赖在这蹭吃蹭喝。"

      "不吃你的!我昨天刚打了一头野猪,你赏个脸,尝尝我的手艺好不好......"

      李随不看了,整个人一言不发,到背阴处抓了一把长苔藓的湿泥土,死死堵住了那个小孔。

      天气坏,青苔像雨水泛滥,潮湿闷热的梅雨季到了,李随又闻到了记忆中木头腐烂的味道,趴在床沿干呕。

      自从阴雨连绵,他就再也没下过地,在不分昼夜的痛苦折磨之下,那颗跳动的心脏仿佛被人手攥住,它本来应该死去的,只是那只手玩弄着不肯放过它,捏一捏挤一挤,半死不活地搏动着。

      婆婆只以为是风寒,不知从哪弄了一锅药,浓浓地灌下去,李随咳得天昏地暗,眼一闭昏过去了,婆婆抓着他冰冷的的手嚎哭了半晌,跌跌撞撞去隔壁砸门。

      裴妍以为李随死了,进门就愣在了原地,婆婆硬是把她推到床边,她控制住发抖的手摸了摸脉,眸子一亮,赶忙点了他周身几道大穴,一顿折腾,总算有了呼吸声。

      婆婆高兴了,翻箱倒柜找出一个蜀锦盒子,一把塞到她手里,裴妍以为是钱,推辞不受,婆婆却脸一黑,抓起盒子就往她衣领里塞,裴妍哭笑不得,打开却傻眼了,是个小孩项圈那么粗的金钏子。

      在婆婆急切的催促下,她又打开第二层,泛黄的织花缎面上,安安稳稳躺着一枚金戒指。

      裴妍啪地把盖子盖上了,手忙脚乱往婆婆怀里送,婆婆见她反悔,也招架似的往她手里推,裴妍急了,把烫手山芋往昏迷的李随身上一丢,红着脸说:"我不要!婆婆,这么贵重的东西,你怎么能给我呢!"

      婆婆长吁短叹,把盒子捡回来,委屈得仿佛嫁儿子被退婚。

      裴妍定定神,到灶房端了盆热水,给李随脱衣擦身。一边擦一边数,肩膀、腰腹、大大小小十几条疤,其中一条呈蜈蚣状,是缝合的痕迹。

      裴妍轻轻摸着。这一刀砍得该多深?

      可她实在气愤,李随此人毫无良心,竟然骂她倒贴,不能轻易原谅。

      心念于此,捏腿便重了几分,闻他轻呼,她一惊,急忙伸手捂他眼睛。

      预判正确,李随的眼睫飞蛾似的在她手心里颤了颤,裴妍松了口气,心想他这会半昏半醒,不会意识到旁边有人的。

      她缓缓拿开手,李随两眼紧阖,唇却无意识地翕动,裴妍俯身细听,他喃喃念:

      "裴大夫,管管我。"

      裴妍默然良久,慢慢地铺开布卷,在他左腿上施针,扎一下,念一句:"一只狗、两只狗……咬死你,咬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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