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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皇帝的心思 洪砚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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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之后,殿里的人退尽了。
金允执坐在御案后头,案上摊着三份折子,一份是礼部议崔淑妃封典的初稿,一份是内务府报上来的西院花名册抄件,还有一份是近半年王恪上疏的收文记录。
奏疏的纸角被穿堂风掀起了,又落下去。三样东西摆在一起,他看了很久。
殿里只有案上一盏灯,火苗不时跳了一下,照得纸面上的字忽明忽暗。
李德全跪在下头,等示下。
金允执拿起礼部的初稿,翻了翻,礼部拟的还是淑妃,前面加了追封二字,他把折子放下,冷笑道:“追封,人还活着,追什么封?”
李德全不敢接话,金允执便又拿起通政司的收文记录。
王恪这半年上了七道疏,其中三道被留中不发,两道转给了刑部,一道驳回了,还有一道就是今天这份。
他翻到每一道疏的收文日期,又拿起内务府的花名册,一一对照。有两道疏的收文日期,正好在西院换人之后。
他把这页折了角,合上,推在案边,“李德全。”
“奴才在。”李德全应道。
“福宁寺的香客名册,你去查。不要走通政司和内阁,直接去僧录司。名册一份在寺里,一份在僧录司存档。寺里那份,太后怕是已经动过了。僧录司那份,你去看看还在不在。”
“奴才明白。”
“记住,不要惊动慈明宫那位。”
李德全应了声,爬起来退出去。走到门口,金允执又叫住他。
“等等。”
李德全转回身。
“僧录司的档房,每天什么时辰开门,什么时辰落锁?”
“回陛下,卯时开,酉时落。”
金允执想了想,又道:“你未时去,那时候人少。
李德全应了声,退出去。
未时刚过,日头斜道西边。
李德全换了身青布衣裳,带着两个穿着便装的小太监,从东华门侧门出去,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僧录司。
僧录司在城东的一条小巷子里,两扇黑漆门,门上没有匾,只有一块木牌,写着“僧录司”三字,漆有些旧了,但字尚且认得出。
李德全让两个小太监在巷口留下,自己上前敲门。开门的杂役接过条子看了看,把门推开一条缝,让他进去。
档房在后院,三间房,门朝南。一进门一股陈年的霉味扑面而来。
屋内比外头的巷子冷,四壁都立着架子,从地一直到梁,架子上是一摞一摞的档册,用麻绳捆着,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
管档房的老吏姓卫,六十上下,背有些驼。听见有人进来,他先扶了一下架子,才慢慢站直。
“大人要什么?”
“福宁寺送来的香客名册,靖平十年到十五年的,都调出来。”
听此,老吏的手停在半空,“那几年的册子,前月里也有人来问过。”
“谁?”
“小的不认得。”老吏说,“是个内廷的人。”
李德全没有动,这时院子里有一只麻雀落在阶上,啄了两下,又飞走了。
“他取了什么?”李德全开口问道
“他没取,只是翻开了一下,翻完便放回去了。”
李德全沉默了一下,说道:“取出来。”
老吏这才转身,往最里头那一排架子走。他走到架子前,先抬头看了一眼最上头的一格,才伸手去抽中间那一摞。那一摞用麻绳捆着,绳结是新打的。
“靖平十年到十五年,都在里头。”
共六册,册子封皮上标着年份,一册一年,里头是按月分页,每一页写着香客的姓名、籍贯、进香事由、留宿天数。
李德全从靖平十年开始翻。翻到靖平十年三月那一页,他停住了。
上面有一行字,写着僧舍西院,寄养男童一名,时年三月,由内府送来。他接着往下翻。靖平十一年,又一行,僧舍西院,寄养男童一名,时年一岁,由萧府嬷嬷送来。
他翻到靖平十三年。那一年的册子上,西院寄养的那一行字,被人用墨涂掉了。涂得很厚,但对着光看,能隐约辨出底下的字。
“这处怎么涂了?”李德全问。
老吏凑过来看了看,想了想,便道:“回大人,这本册子是前年从寺里收上来的。收上来的时候就是这样。僧录司不过问寺里的事,收到什么就是什么。”
“收上来之前,谁经的手?”李德全又问。
“先前福宁寺的悟真大师亲自送来的。他说寺里翻修藏经阁,怕册子受潮,先送过来存档。”
李德全把那本册子合上,又翻靖平十四年的。靖平十四年那一页,寄养男童那一行,整个被撕掉了,只剩下一个纸根。
他把册子翻过来,纸根上还能看到半个字,好像是个“洪”字。
他把册子放回桌上,看了老吏一眼,“这几本,我要借回去看。三日之内还回来。”
老吏抬眼看向他,低声说道:“大人,这不合规矩。僧录司的档,不能出这间屋子。”
听此,李德全只好从袖中取出一块牌子,搁在桌上,看向他,“可认得?”
老吏看了一眼,立刻弯了腰,不敢再说话。那是御前的牌子。
李德全让两个小太监把六本册子包好,从后门出去,绕了一圈,从东华门侧门回了宫。
天已经暗了,宫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昭德殿偏殿。
金允执翻着那六本册子,翻到靖平十三年那本时,他把册子凑到灯下,看那行被涂掉的字。
他便把册子翻过来,看纸背。纸背上也有墨,但墨迹要淡一些,能看出几个字的轮廓。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看清了三个字:洪府接。
后面还有字,但墨透得太深,看不清了。他把册子合上,搁在案上,“李德全。”
“奴才在。”李德全连忙应道。
金允执抬眼,“福宁寺的悟真大师,还在寺里吗?”
“回陛下,悟真大师去年圆寂了。”
他继续问道:“寺里还有什么人?”
李德全想了想,“回陛下,还有一个老僧,法号清玄。据说是寺里最老的僧人,在寺中三十年了,寺里的事他都清楚。”
金允执的手指在册子封面上敲了一下,“把他叫来。”
李德全愣了一下,“陛下,清玄是宫外之人,无诏不得入宫。”
“那就让僧录司传他,说京城有几座寺庙要重修,让他来僧录司议事。到了僧录司,再带进宫来。”
“奴才遵旨。”李德全退出去了。
金允执把那六本册子摞在一起,用一块布包了,塞进书案底下的暗格里。
他直起身,看了一眼窗外。外头起了风,院子里那几棵树的枝子晃得厉害。
第二日傍晚,清玄被带到了昭德殿偏殿。七十多岁,瘦得厉害,僧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他跪在地上,手里还攥着一串佛珠,声音有些沙哑,“老衲清玄参见陛下——”
金允执坐在案后,打量了他一会儿,“你在福宁寺多少年了?”
“回陛下,三十一年。”清玄未抬眼,只是低着头捻佛珠。
“靖平十年到十五年,寺里的事,你还记得?”金允执看着他,又问道。
“记得一些。”
“西院寄养过几个孩子?”
听此,清玄手里的佛珠停了一下,“回陛下,两个。”
“哪两个?”金允执继续问着。
“靖平十年三月,内府送来一个。靖平十一年,萧府嬷嬷送来一个。”清玄手里的佛珠继续捻起来。
“后来呢?”
“靖平十三年,洪府来接人。接走了一个。”
“接走的是哪一个?”
清玄没有立刻回答。他手中的佛珠转了一圈,又一圈,“回陛下,老衲不知。”
“你不知?”金允执笑道,目光落在清玄手中的佛珠上。
清玄愣了一下,只好答道:“送来的时候,一个三个月大,一个一岁。接走的时候,五岁。老衲分不清。”
金允执看着他,“你分不清,还是不敢说?”
清玄闭了闭眼,“陛下,老衲在寺中三十年,见过的事,多半是不该看的。看了,就要烂在肚子里。烂了三十年,早就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了。”
金允执沉默了一会儿,“靖平十五年二月,三皇子重病。你知不知道?”
“知道。”清玄点了点头。
“重病的那个,是哪一个?”
清玄手中的佛珠停了。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响。他低着头,手中的动作没停。
过了很久,他开口,“回陛下,是靖平十年送来的那个。”
“那靖平十一年送来的那个呢?”
“靖平十三年被洪府接走了。”
“接走之后呢?”
清玄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了金允执一眼。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接走之后,” 金允执的声音压得很低, “去了哪里?”
“回陛下,老衲不知。”
金允执盯着他看了很久,“李德全!”
“奴才在!”外头的李德全应道。
“送清玄大师回去,给僧录司回话,就说大师年迈,不宜远行,日后不必再传。”
李德全应下。清玄磕了头,退出去,走到殿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过头来,“陛下,老衲有一句话。”
金允执摆了摆手,“说。”
“寺里那本名册还有一份,当年悟真大师抄了一份,藏在藏经阁。大师圆寂前告诉过老衲。老衲没有动过。”
金允执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清玄退了出去,殿门合上。
金允执坐在殿里,一动不动。案上那盏灯还亮着,火苗跳动着。他把书案底下的暗格拉开,把那包册子取出来,搁在案上,又翻到靖平十三年那本,又对着灯看了一遍。
后面那个看不清的字,他用指尖描了描,描出一点轮廓,看着像个砚字。他把册子合上,重新包好,又放回暗格。
“李德全!”
李德全从外头进来,弓着身子。
“明日一早你去福宁寺,带人把藏经阁的夹壁拆了。里头的东西,全部取回来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奴才遵旨。”
“还有。”金允执顿了顿,“查一查,洪寄岳当年从福宁寺接走的那个孩子,叫什么名字?”
李德全一一应下。
殿内又只剩下金允执,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头,天已经全黑了。宫道上亮着两排灯笼,光晕一团一团的,找不清路。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案前坐下,拿起朱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三个字。
洪、砚、谁?
他把笔搁下,看着那三个字,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动,发出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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