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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旧贵 “那孩子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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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恪入仕十九年,上过三十七道疏。
三十道里,到了御前九道,有回音的三道,改过事的一道。
那一道是十一年前,为的是一桩漕运的旧账,扳倒了一个粮道。粮道罢官的第二年,两淮的漕米多了四成,这是他平生唯一被称道的一件事,也是他到今天还没有被外放的原理由。
十九年里,他参过亲王,参过宫里的总管,参过一位尚书。参到后来,朝中人见了他就绕道走。有人背地里说他是块石头,又硬又臭。
他自己也认。
认归认,但奏疏还是要上的。御史这个官,本来就是干这个的。上疏不为着有用,为着有一天有人翻起旧档,看见这一道疏上有一个名字,写着他的。
今年三月末,他写好了第三十八道。
写的不是三皇子的身世,那个太直,也太重,写出来就是死。他写的是西山那七十三个人的抚恤,数目不对。
拿七十三个人的命,去问一句西山的账,这是个稳妥的问法。
疏稿写完,他没有递,而是先去了城东。
那天夜里,周府后院西厢只点一盏灯。
宅子三进,门面很旧。门上那块匾是他父亲留下的,漆掉了大半。有人劝他换,他说字还认得出就不换。
郑怀忠来的时候,王恪已经在里头了。
他带来的东西很简单,是一份兵部的回文。
三份纸摊在案上,一份回文、一份疏稿、一份抄件。
周文渊把三份都看了一遍,看得很慢。
周文渊今年五十八岁,官做到礼部尚书,一辈子只做两件事,读书和替朝廷读书。他看书极快,但看公文却极慢。一页要看三遍,第一遍看写了什么,第二遍看没写什么,第三遍看谁写的。
看完,他把纸放在灯下,往上挑了挑灯芯。
这次他要看的是别的,谁办的,谁批的,办的时节对不对,办完之后谁得了赏。
得赏的是洪寄岳。
西山那七十三个,报的是山体滑坡。这个他昨夜便已想过一遍,山体滑坡,为国捐躯,抚恤多给些。这几个字写在奏报上,干干净净,一个字都不带血。
朝廷杀人就是这样,从来不用刀,也不带血。
周文渊这一拨人,在朝里叫旧贵。
“旧”字在前头,“贵”在后头。意思是出身不低,位置不低,可是已经不掌事了。玄族开国三十年,头十年用的是刀,中间十年用的是账,如今用的是一双眼睛。刀在军中,在洪寄岳手里,账在内务府,在几位老总管手里,眼睛在宫里,在慈明宫。
六部里剩下的是一些写字的人。写字的人不掌兵,不掌钱,只管着一件事,写。
而写这件事,有时候比刀和账都值钱,有时候一文不值。
洪寄岳这三个字,二十多年前是一块金字招牌,前朝的名将,绝食七日不降。后来他降了,降了以后,本朝用他,先帝用他,太后用他,用到今天。
“周大人。”王恪一直没开口,这会儿他抬起头,“三月初一,文昭殿那回,我见过那个孩子。”
周文渊看着他。
“眉眼不像金家的人,也不像萧家的人。”
灯芯爆了一声,火苗随之跳动几下。
“不像,算什么。这世上的孩子多半不像爹娘。”周文渊回道。
“可他不像的是那两家人。”
这句话周文渊没有接。
他知道王恪说的不是闲话,宫里的孩子是谁的种,从来都不是家务,是国本。国本一动,天下就要动。动起来的时候,先倒的可不是那两家人,而是底下那些人。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外头是怎么说的。”周文渊问。
“外头说,”郑怀忠把手拢进袖子,“太后把半个又族的奶娃娃,捧成了皇子。”
周文渊没有接话,而是把那份回文翻了个面,“你今天来,是为着上疏。”
“是。”王恪说。
周文渊伸手,把案上那份疏稿拿起来,从头看到尾。
这份疏只问抚恤的数目,户部的册子上写的是一千零四两,兵部报的却是八百六十两,中间的那一百八十两去了哪里,谁也说不上来。
用一笔糊涂账去问一件事倒是稳妥。
“数目的事你查过没?”
“查过。”王恪说,“查不动,发银子的是户部,核销的也是户部。”
“那就不要查数目。”周文渊说。
“那查什么?”王恪问道。
“去西山。”
此话一出,屋里静了一下。
“查抚恤就要见那七十三户人家。”周文渊说,“你要站在那里,听他们说话,他们说了什么,你一个字都不要改。”
他把疏稿推回去。
“周大人,这道疏递上去,有几成把握到御前?”
“一成。”
“到了御前,有几成能办?”王恪又问。
“半成。”
听此,王恪点了点头,“我今年四十四岁,再不上,就没有几回了。”
周文渊没有说话。
一道奏疏从写成到御前,要过六道手,通政司、内阁、司礼监,还有三处他叫不出名字的地方。六道手里,总有一道通着慈明宫。疏还没递到皇帝手里,太后便看了三遍。
他知道,王恪也知道。但知道了还是要上。
“不过。”周文渊忽然说。
王恪抬起头。
“这道疏你照样递。”周文渊把手按在那份抄件里,“数目写在这里。”
“这里是什么?”
“纸。”他说了一个字便停下了。
一年有上千道疏,而这里头办的不超过一百道,剩下九百道归档、入柜、虫蛀、化灰。二十年后有人翻起来,只会看见一片一片的黄纸,看不见黄纸上是谁的命。
所以,要留下来的东西不能放在这道疏里。
“记下来。”
这三个字,比方才那句“去西山”重得多。
写实录是死罪。
本朝开国不过四十余年,为几本书死的人,已经不止一拨。前些年江南修史,一案牵连千余人。写书的、刻书的、卖书的,一个没留。周文渊那时刚入翰林,那份判词他一个字一个字看完了。
他知道这三个字有多重。
“写字的人手里没有别的。”他说,“只有一支笔。”
三个人又坐了小半个时辰。
说的是写什么,怎么写,写完放在哪儿。说到最后,谁也没有把话说死。
王恪先出门。他走到院里,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那盏灯,什么也没说,从后门走了。
郑怀忠跟在后头。走到门槛上,他停了一下。
“周兄,今日这一席话,出了门我就忘了。”
“好。”
“你也忘了吧。”
周文渊没有答。
他把人送出去,关了后门,在院里站了一会儿。巷子里没有脚步声。
然后他回西厢端灯,进了里屋。
里屋很黑。他蹲下去,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樟木箱。
箱子很旧,四角包着铜皮,铜皮发黑。他开了锁,先把那份抄件放进去,又从箱底取出一叠纸卷。
那是他自己抄了几十年的东西,前朝实录的散页、早年邸报的抄本、几卷磨毛了的起居注。别人当废纸卖的东西,他一样一样收着,一样一样抄下来。
其中有一卷,抄的是肇元年间的事。
肇元年间,先帝在的时候,宫里死过一批人。死的缘由,正史上写了两个字。
病故。
他抄这一卷的时候二十六岁,抄完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人问过他为什么抄这个。
宫里的事,问得多的人,一般都活得不长。
他把那卷纸捏在手里,捏了一会儿。
方才王恪那句话又回来了,不像金家的人,也不像萧家的人。
不像,本来不算什么。可一个孩子若两家都不像,那么他像谁,就成了一个要命的问句。
要命的问句,得有人记下来。记下来的人,得有个地方放。
他把纸卷放回箱底,盖上,压平,上锁。
“周大人。”外头有人喊。
“来了。”
他把箱子推回床下,吹了灯,走出去。
院子里那棵老槐,今年长得很旺。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他是府里的粗使小厮,今夜的灯是他点的。点完灯他本该回下房,可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他站在树影里,一动不动。
西厢的窗纸亮了一阵,又灭了。他看见有人进去,看见那个人蹲下去,看见床底下拖出一样东西,看见那个人在里头待了很久。
他什么也没听见。他只记住两件事,那间屋子在哪一边,床在哪一边。
更深露重,他站得脚都凉了。等西厢的灯彻底灭了,他才慢慢转身,回下房去。
那一夜他睡得很好。
那只樟木箱,在床底下放了三十一年。今夜是第一次,有人知道它在哪儿。
抚恤的事,是四月里办的。
发银子的是户部一个主事,姓胡,从七品。他带了四个人、两辆车、一口箱子,往西山脚下走。
册子照名单抄的,七十三户,每户银十二两,米两石。
他在村口的打谷场上摆了一张桌子。念一个名字,就有一户人上前来。画押,领银子,走。
头一页上写着这道差事是谁批的。三个字:洪寄岳。
领银子的人,脸上多半没有什么表情。死了丈夫的女人抱着孩子,死了儿子的老两口扶着门框。他们来了,画了押,把银子揣进怀里,就走了。
走的时候,没有人回头。
一日发完三十一家。第二日,发到第十九户的时候,出了件事。
一个老婆子领了银子,没有走。
“大人,”她说,“山好端端的,怎么会塌。”
念册子的主事说:“连日大雨,把山根泡软了。”
老婆子说:“我儿子在那山上砍了十年柴。哪块石头松,哪条沟是干的,他闭着眼都摸得着。”
主事只好说:“天有不测风云。”
老婆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把银子收进怀里,画了押,走了。
第三日,剩下的二十三户,照旧发完。没有人再问。
发完之后,那本册子照规矩要送回去核销。在册子上,那七十三户人家,从此写的是两个字。
已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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