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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殇 “这天下本 ...

  •   靖平十五年,春寒料峭。

      皇宫的春天,总是来得迟些。

      离皇宫仅二十丈的福宁寺,此时却发生了一件大事。

      皇三子金玄晖,没了。

      消息还未传出,便被死死压下。

      皇子是得痘症夭折的。

      这位三殿下,自落地第三个月起便被送出宫来,寄养在福宁寺中。钦天监说,他生于寅时,命犯痘神,须在佛门里养到十岁。这些年宫里见过他的,加起来不超过十个。

      曾经那金尊玉贵的皇子,如今却只是一具安静躺在棺木里的、冰冷的躯壳。

      萧宴,当今太后,就站在棺木旁。

      她面色灰白,却没有泪,仿佛皇孙的生死与她无关。

      可,又好像她的心魂已随着那具躯壳一同飘走。

      指尖拂过冰冷的棺木,这触感让她想起当年初入宫,触摸汉白玉时的冰凉。

      都一样。这皇家的一切,都一样冰冷,没有一丝暖意。

      “都处理干净了?”她缓缓开口。

      身后的苏嬷嬷躬身,低声说道:“太后放心,福宁寺相关人等都已送去该去的地方,张太医已告老还乡。”

      她微微颔首。

      顿了顿,她忽然问:“他这几日,可说过什么?”

      苏嬷嬷一愣,回头看了乳母一眼。

      乳母跪在地上,声音发抖:“回……回太后。殿下前夜烧得厉害,问过一句……”

      “问什么?”

      “殿下问,娘娘什么时候来看他。”

      殿里静了下来。

      萧宴没有说话。

      静了很久,久到乳母的肩膀开始发抖。

      “可怜。”她终于说。

      然后她转身,走至窗前,看向那灰蒙蒙的天。

      初入宫廷,诞下皇子,先帝驾崩,乌族皇后被废……一幕幕在她脑中飞速闪过。

      乌族多年辉煌,当真要终于此吗?

      不能坐以待毙。

      一个大胆而疯狂,也是唯一能扭转危局的念头,在她脑中冒出。

      她猛地转身。

      “洪寄岳将军……”她终是念出了这个尘封在心底多年的名字,“他近日可在京中?”

      苏嬷嬷一愣,随即迅速回道:“回太后,洪将军尚在京郊大营。”

      她走至苏嬷嬷跟前,用仅两人可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说:“去告诉他,当年,他欠我的,该还了。”

      苏嬷嬷应声而去。

      “那个孩子如今也该五岁了,”她望向那皇城,声音很轻,“是该让他出来了。”

      什么皇城,终归是个吃人的地方。

      她冷笑了一声。

      吃人……吃得干干净净,不吐骨头。

      玄族做席也好,又族做席也罢,终究都是那席上的羔羊。

      萧宴独坐窗前,已有些疲惫,闭上了眼。

      肇元二十八年,先帝驾崩。

      她成了太后。那一年她三十岁,扶着一个六岁的新帝垂帘听政。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服她。

      后来乌族送进第二个女子,她的侄女静华,做了皇后。

      再后来,静华被废。

      废后的诏书,是她亲手盖的印。朝上无人敢问。

      这是乌族的退让,也是乌族的屈辱。

      到今日,乌族在这宫里的,只剩她一个人了。

      而她第一次见洪寄岳,已是十七年前的事。

      肇元二十六年。

      那时她尚是先帝金兆乾的妃子,风华正茂。

      虽只是妃子,却也是先帝手中最为锋利的一把软刀。

      毕竟这把刀,割开了前朝名将洪寄岳的心。

      囚室内,洪寄岳身着前朝官服,倚坐在墙角,脊背笔直。

      面前摆放的饭食连日未动,早已馊败。

      他闭着眼,用绝食践行着他对前朝最后的忠心,只为求一个青史留名。

      青史留名,说得轻巧。可古往今来,又有几人做到?金钱、权力、地位……这些有几个人能轻易舍弃?青史留名,本就不是一条留给普通人的轻松道路。

      萧宴站在囚室外,想着金兆乾的话。

      “此人倒是块硬骨头,杀了可惜,降之可成大器。你去,让他为我所用。”

      她没有立即进去,而是在外头,透过狭小的窗户,静静地观察。

      看着他因缺水而干裂的嘴唇微颤,眼皮下的眼珠微微转动,手指也在无意地蜷缩。

      这可不是一个心死之人的状态。

      他仍在思考,仍在挣扎。

      真正求死之人,眼神是空的。而他的沉默下藏着的,是不甘,不甘背叛,也不甘一死。

      萧宴看懂了。

      他最后的忠义,既是他的盔甲,也是他的枷锁。他需要的不是什么冠冕堂皇的承诺,而是一个能让他卸下盔甲、却不觉背叛的理由。

      萧宴推门而入。

      推门声在安静的囚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没有带随从,只身一人。

      听到声音,洪寄岳睁开眼。只见一个身着华服、容颜绝色的女子走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随即消失。

      萧宴没有说话。

      她解下身上那件皇帝亲赐、用貂皮缝制的裘衣,走上前,俯身,轻轻地披在了他的身上。

      他眼中满是惊愕。但随即,一股混着名贵香料的暖意,将他包裹。

      “将军求死,无非为了忠义二字。”她顿了顿,“可将军之忠,是忠于一家一姓,还是天下苍生?”

      洪寄岳猛地抬头,看向她。身上的裘衣随即滑落。

      “前朝皇帝无能,以致民不聊生,战乱四起。将军扪心自问,你守护的,究竟是什么?”

      她伸出手,为他掩好裘衣。

      “我晟朝陛下,乃承天命,欲结束这乱世,再造一个太平江山。将军乃是栋梁之材,困于这囚室,浪费这一身韬略,于江山何益,于百姓何福?”

      洪寄岳未发出一言。

      但萧宴知道,她已经赢了。

      不管他现在会不会降,总之,他的盔甲已经卸下了。

      他终于伸出裘衣下的双手,举起,轻轻拂去官帽上的尘土,然后摘下。

      “我要见陛下。”

      他终归是降了。

      但萧宴要的,不只是投降。

      她俯身,用仅二人可听到的声音说道:“洪将军今日之新生,源于陛下,亦源于我。他日若有所求,还请将军,莫要忘了今日之情。”

      “娘娘之恩……寄岳……定铭记于心。”

      她卸下了他的盔甲,给了他新生。

      但又何尝不是,给他戴上了一具新的枷锁。

      她与洪寄岳之情,竟从肇元年间便开始了。

      可,又怎会走到如今这步。

      一步错,步步错,满盘皆落索。

      昔日若不应先帝之求,如今这祸事,也许便不会发生。

      可,子已落下,没有回头路了。

      “世事多舛。”她叹息道。

      “臣洪寄岳,拜见太后娘娘。”

      声音自身后传来。

      是他来了。

      “洪将军,”她看向他,“许久未见,近日可还好?”

      “多谢太后娘娘关心,臣一切安好。”他鞠着身子,恭敬地说道。

      多年后再见,便只有几句客套。听此,萧宴心中百感交集。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的皇孙死了。”

      “臣……请太后节哀。”

      “把他带来。”她顿了顿,“代替他。”

      洪寄岳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太后娘娘,这可是欺君之罪!”

      “欺君?”萧宴看着他,“难道你做的欺君之事,还少吗?”

      听此,他的眼神迅速黯淡下来。

      随即是片刻沉默。

      二人心照不宣,当年之事不能再提。毕竟那才是真正的欺君大罪。

      “不换,我乌族可还有辉煌之日?”

      “静华皇后虽被废,但陛下仍礼重乌族,娘娘不必忧心。”

      “我要的从来不是那后位。”

      她一字一句地说:

      “我要的是血脉。我要让晟朝世世代代,都留着我乌族的血。”

      她走近一步。

      “况且这江山本就是你又族的,如今被它玄族夺走,你心中就没有一丝恨意?”

      洪寄岳没有答。

      她走上前去,在他耳边低声说:“换了,你洪寄岳的儿子将成为皇子。未来,甚至是这万里江山之主。又族与乌族的血脉,将取代玄族,成为这天下最尊贵的存在。”

      洪寄岳抬眼。

      汗珠顺着面颊流下,一点点,慢慢地,流入他的胸膛。

      “是让你的儿子,去做个可能战死的将军,还是登上那九五之尊之位,成为天底下至高无上的存在?”

      她退开半步。

      “洪将军,该怎么选,你心里清楚。”

      这最后一击,便是给他,以及后族,一条前所未有、充满诱惑的出路。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天下本就不是玄族之天下,而是天下人之天下。他玄族能做皇帝,又族和乌族,又何尝不行?

      洪寄岳心中五味杂陈。一边是幼子,一边是又族。

      事情的发展,已经不是他所能控了。他深知,今日不管他是否赞许,事情仍会继续进行下去。毕竟开弓没有回头箭,萧宴既然来找他了,定是已有所准备。

      与其将幼子的性命交于他人手上,还不如自己为他,拼出一条血路。

      “我……需回去安排。”

      他声音沙哑,眼中满是不舍。

      “记住。”萧宴说,“今日过后,从此这世上便再无洪家幼子,只有皇子金玄晖。你若念着他,便助他登上那乘龙之位。”

      深夜,洪府。

      洪寄岳最后抱了抱熟睡的幼子,然后便把他交于死士。

      这个征战多年的将军,在战场上面对刀剑都不曾退缩,今日却因幼子泪流满面。

      “去吧……去走那条,为父想都不敢想的,通天路。”

      夜色已深,但福宁寺的风波尚未平息。

      “都安排好了吗?”萧宴轻拂茶盏,“那孩子……送进来了吗?”

      “回太后,都已安排妥当。小公……”苏嬷嬷连忙改口,“皇子方才喂下安神药,已经睡下了。”

      ”抱过来让我瞧瞧。”

      片刻,苏嬷嬷便已抱着一个幼童过来。

      “不像他。”萧宴轻轻抚摸着他的脸,“倒是与允执幼时有几分相似。”

      她看着这张脸,看了很久。

      “这张脸……今后将承载多少鲜血和谎言?”

      “孩子,这些年,苦了你。日后,为娘定会好好补偿你……”

      “太后……”听此,苏嬷嬷连忙出声制止。

      “苏嬷嬷,我知分寸的。只是这么多年未曾见过他几面,如今见了,又只能叫祖母,你叫我如何不痛心?”

      “这些年太后您总夜不安寝。好在现如今……皇子回来了,您也能稍稍宽心了。”

      “只怕日后忧心的事会更多。”

      萧宴收回手。

      “这是第一步。往后,一步都不能错。”

      若是错了一步,等来的,怕是只有灭族大祸。

      “带下去吧。”

      这屋内,又只剩下萧宴一人。

      “霜寒露重,早睡早歇,五谷丰登,天下太平!”窗外传来打更夫的声音。

      天下太平?

      怕是太平不了多久了。

      “天快亮了。”

      她饮尽手边那盏凉茶,仿佛饮下的是往后数十年的腥风血雨。

      “这晟朝的天,也该变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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