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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就很命苦 沈无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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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无衣问完那句话就后悔了。
序鹤央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过来,目光静得像死水,说出来的话却让沈无衣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查不出来,你就和我走。”
鹤啊,追妻不是这么追的……
沈无衣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草民开玩笑的,王爷您别当真。”
他蹭地站起来,一把抓起桌上的卷轴,“明天卯时是吧?草民准时到!”
序鹤央惑了一下,然后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一口茶,起身走人。
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茶里放了桂花?”
沈无衣一愣:“啊,是,今年新晒的桂花,提提香气。”
序鹤央没再说话,走了。
沈无衣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盯着手里的卷轴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他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序鹤央刚才这话的意思是,就算案子查不出来,也不会砍他的头?
不对不对,沈无衣使劲摇了摇头。
那可是序鹤央,活的阎王,满京城谁不知道序王爷铁面无私手段狠辣?
人家说的“和他走”说不定意思是“和他去慎刑司入狱”。
更命苦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沈无衣哈欠连天地打开门,序鹤央已经站在门口了。
这人都不用睡觉的吗?
真相是他在你家门口一晚上没睡。
“王爷早。”沈无衣揉了揉眼睛,脸上挂起营业笑容,“咱们先去哪儿?”
“西市,案发现场。”
西市是京城最热闹的地方之一,卖什么的都有,从早到晚人流不断。
但也正因为人多眼杂,西市的小巷子里经常出事。
这回的死者就是在一条叫猫儿巷的死胡同里被发现的。
序鹤央带着沈无衣到的时候,巷子口还拉着封条,两个捕快在守着。
看见序鹤央来了,赶紧行礼让路。
“尸体昨晚已经运回京兆府了。”序鹤央站在巷子里,指着一块地面。
“发现的时候在这里,面朝下趴着,脸上被人用刀划了十几道,皮肉翻卷,面目全非。”
沈无衣蹲下来看了看地面,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印子渗在石板缝里。
他凑近闻了闻,除了血腥味之外,还有一股很淡的香味。
不是茶花香,是另一种花香。
“王爷,之前几个死者的卷宗能给我看看吗?”
序鹤央从袖子里抽出一叠纸递给他。
这人居然随身带着,像是早就料到沈无衣会要看。
沈无衣接过来翻了翻。
加上昨晚发现的这具,一共四具尸体。
都是年轻女子。年龄在十六到二十五岁之间,死因都是割喉,死后被人用刀毁去面容。
身份都查不出来,因为脸上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了。
“没有家人来认领吗?”沈无衣问。
“没有。京兆府贴了告示,没有人来。”序鹤央说,“要么是外地人,要么是没有家人的孤女。”
沈无衣皱着眉又看了一遍卷宗,目光落在死亡时间上。
第一个死者死于两个月前,第二个一个半月前,第三个二十天前,第四个就是昨晚发现的。
间隔越来越短。
“凶手在加快速度。”沈无衣合上卷宗,“从两个月一次到半个月一次,他越来越着急了。”
序鹤央看了他一眼,:“你倒是看得准。”
沈无衣谦虚地笑了笑,心想这有什么难的,小崽子都会看这个。
他站起身,在巷子里来回走了两圈,看似在观察地面,实际上在偷偷运起追踪秘术。
那股花香还在,虽然已经过了整夜,但狐族的鼻子不是人类的鼻子能比的。
他顺着花香往巷子深处走,走到尽头的时候愣了一下。
巷子尽头是一堵墙,死胡同。
凶手是从巷子口进来,杀了人,然后原路返回?
可那样的话巷子口那么多人来人往,怎么可能没人看见?
“王爷,这个巷子平时人多吗?”
“不多。这条巷子里面只有一户人家,去年搬走了,平时没什么人进来。”
沈无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在墙根处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墙上有一道极淡的痕迹,像是有人翻墙时蹭的。
他抬头看了看墙的高度,正常人翻过去倒是没问题,但凶手带着一个女子。
不管是活的还是死的。都不可能翻过去。
除非凶手不是人。
沈无衣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城东那个邪修。
难道又是一个妖物作祟?
可他闻到的花香虽然奇怪,却没有任何妖邪的气息,反而很干净,甚至可以说很纯净。
这不对劲。
“有什么发现?”序鹤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无衣赶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有没有,就是随便看看。王爷,草民想去京兆府看看尸体,方便吗?”
序鹤央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让沈无衣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但对方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京兆府的仵作房里停着四具尸体,都用白布盖着。
仵作是个干瘦的老头,姓钱,在衙门干了大半辈子,什么尸体都见过。
但掀开白布的时候,他还是叹了口气。
“造孽啊。”
沈无衣站在尸体旁边,低头看着那张被毁掉的脸。
刀口又深又乱,像是在发泄什么情绪。
但他注意的不是刀口,而是尸体身上残留的气味。
那花香比在巷子里闻到的更浓一些。
沈无衣闭上眼,屏住呼吸,只用狐族的感知去追踪那股花香的源头。
花香从尸体上散发出来,凝聚在皮肤表面,尤其是在手腕和脖颈的位置。
他猛地睁开眼睛。
“钱仵作,这几位死者的手腕上有没有伤痕?”
钱仵作愣了一下:“手腕?倒是没仔细看……”
他翻开其中一具尸体的手腕,仔细检查了一番,然后“咦”了一声,“有,有勒痕,很浅,之前被老夫忽略了。”
沈无衣凑过去看,死者的手腕上确实有一道很细很浅的勒痕,不像是绳子勒的。
“丝带。”序鹤央忽然开口,“用绸缎丝带绑过。”
沈无衣抬头看他,心想这位王爷倒是见多识广。
“凶手绑过她们的手腕,但勒痕很浅,说明绑的时间不长,或者用的力度不大。”
沈无衣分析道,“可能不是用来限制行动的,而是,一种仪式?”
“什么意思?”
“这花香。”沈无衣指了指尸体。
“四位死者身上都有同样的花香,我闻着像是某种兰花的味道。凶手给她们身上弄上这种香味,又用丝带绑住手腕,还在脸上划这么多刀,这不像是单纯的杀人,更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花香,他一个开茶馆的怎么能闻到尸体上残留的花香?
都过了一夜了,普通人的鼻子根本闻不到!
钱仵作果然疑惑地看着他:“沈掌柜,你这鼻子……”
沈无衣心里一慌,赶紧往回找补:“草民从小鼻子就灵,可能是因为身子弱,其他感官反而比常人敏锐些。再加上平时跟茶叶打交道,对气味特别敏感。”
这个解释勉强说得通,钱仵作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但序鹤央看他的眼神更深了。
沈无衣假装没看见,继续检查尸体。
他把四具尸体都仔细看过一遍,发现了一个共同点。
所有死者的指甲都修剪得很整齐,干干净净的,不像是流落街头的孤女。
“王爷,这些女子的身份恐怕不简单。”
他站直身子,“指甲修剪整齐,皮肤保养得也不错,不像是穷苦人家的姑娘。”
“你的意思是?”
“有可能是烟花之地的女子。”沈无衣说。
“烟花女子大多没有家人在京城,失踪了也不会有人报官,正好符合凶手选择目标的条件。而且她们的身份使得她们经常在夜间出入,更容易下手。”
序鹤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怎么知道烟花女子的指甲修剪得整齐?”
沈无衣的笑容僵在脸上。
糟了,说漏嘴了。
他总不能说自己在青州的时候隔壁就是一家青楼,小时候经常翻墙过去吧?
那时候他还小,还没化形完全,耳朵和尾巴都藏不住,那些小姐姐们可爱撸他的毛了
“草民…猜的。”沈无衣干笑两声,“王爷您想啊,烟花女子靠的就是这张脸吃饭,自然要好好保养。”
序鹤央没再追问,但那个眼神…唉。
从京兆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西市热闹起来,到处都是叫卖声。
序鹤央走在前面,沈无衣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人群,一路无话。
走到一个卖早点的摊子前,序鹤央忽然停下来。
“吃什么?”
沈无衣愣了一下:“啊?”
“早饭。”序鹤央面无表情地说,“你还没吃。”
沈无衣受宠若惊,赶紧摆手:“不用不用,草民回去随便吃点就……”
“坐下。”序鹤央已经在一张空桌旁坐下了,不容置疑的语气。
沈无衣只好在他对面坐下,心里七上八下的。
序鹤央点了两碗馄饨和几个烧饼,等东西端上来之后,他低头吃了一口,忽然说了一句话,让沈无衣差点被馄饨呛死。
“你的追踪术很厉害。”
沈无衣猛咳了好一阵,眼泪都咳出来了,好不容易缓过来,一脸无辜地看着序鹤央:“王爷您说什么?什么追踪术?”
“城东那次,你找到了邪修的老巢。”序鹤央慢条斯理地吃着馄饨,“周正缺找不到,你很厉害。”
“那是运气好。”
“昨天在巷子里,你在墙根那蹲了半天,然后说出了很多线索。”
“草民……”
“你还闻到了花香。”
序鹤央放下筷子,直视沈无衣的眼睛,“那四具尸体在仵作房放了一整夜,钱仵作都没闻到花香,你站在旁边就闻到了。”
沈无衣的笑容快挂不住了。
“你在青州到底学的什么?”
序鹤央的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开茶馆之前,你是做什么的?”
完了完了完了。
沈无衣脑子里飞速转圈,想着怎么圆这个谎。
说自己是猎户出身?
不行,猎户哪有这么好的追踪术。
说自己学过医?
也不行,大夫对气味的敏感度和这个不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用半真半假的招数。
“王爷,草民跟您说实话吧。”他低下头,做出一副被戳穿心事的模样,
“草民小时候在青州拜过一个老师傅,是个老猎人,教了草民一些追踪猎物的法子。”
“后来老师傅去世了,草民也没再用过这些本事。至于鼻子灵,真是天生的,草民从小就能闻到别人闻不到的气味。”
他这番话真假参半。
追踪术是真的,不过是狐族天生的,不是什么老猎人教的。
鼻子灵也是真的,但同样是种族天赋。
序鹤央沉默了好一会儿,沈无衣以为他要拍桌子把自己抓起来审问。
结果序鹤央只是重新拿起筷子,说了一句:“那你倒是个人才。”
沈无衣松了一口气。
吃完早饭,序鹤央说要去查西市的青楼,挨个问有没有失踪的姑娘。
沈无衣跟在他后面,心里盘算着怎么才能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尽快破案。
这个案子跟城东那个不一样。
城东那个是邪修作祟,他可以用狐族血脉硬扛。
但这个案子没有妖邪的气息,说明凶手很可能是普通人,一个懂得某种仪式的普通人。
对付普通人,追踪术能用的地方有限,更多的是要靠脑子。
“王爷,草民有个想法。”
“说。”
“凶手挑选烟花女子下手,可能是因为这类女子最容易接近,也最不容易引起注意。”
“他能在四个不同的时间地点把四个女子带到猫儿巷那种死胡同里,说明那些女子是自愿跟他走的。”
序鹤央脚步一顿:“自愿?”
“至少是认识的人。不然大半夜的,谁会跟一个陌生人走进一条死胡同?”
沈无衣边走边说,“所以凶手可能是西市的常客,经常出入烟花之地,姑娘们认识他,对他没有防备。”
这个分析合情合理,序鹤央点了点头。
“还有一点。”沈无衣压低声音,“凶手在死者脸上划刀,是在毁掉她们的面容。王爷您想,什么样的人会恨一张脸恨到这种程度?”
序鹤央沉默片刻,忽然说了一个字:“女人。”
沈无衣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反应过来。
对啊!他怎么没想到?烟花女子最恨的是谁?
不是嫖客,是比她们更年轻更漂亮的同行!
而嫉妒一张脸嫉妒到要把整张脸毁掉的程度,这种情绪多半也来自女人。
“王爷英明。”他由衷地说。
序鹤央没接这个马屁,只是加快了脚步。
他们花了一整天的时间走访了西市六家青楼,结果让人心惊。
六家青楼加起来,近两个月内失踪的姑娘竟然有七个。
其中四家各失踪了一个,还有一家失踪了三个。
“七个?”沈无衣皱眉,“尸体只有四具,还有三个呢?”
序鹤央的脸色沉了下来。
事情比他们想象的更严重。
七个人失踪,四具尸体,另外三个人去了哪里?
是被关在某个地方,还是尸体还没有被发现。
“凶手作案间隔越来越短。”沈无衣掰着手指头算,
“第一个和第二个隔了半个月,第二个和第三个隔了不到一个月,第三个和第四个隔了二十天。按这个趋势,第五个应该就在这几天了。”
话音刚落,一个捕快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色煞白。
“王爷!又……又发现了一具!”
序鹤央和沈无衣对视一眼,同时开口:“在哪里?”
那捕快喘着粗气,“东市!东市的一条巷子里,也是年轻女子,脸上也被毁了,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这次不一样,这次……凶手留了东西。”
他们赶到东市的时候,现场已经被围了起来。
死者的尸体还在原地,面朝上躺着,脸上同样被划了十几刀,血肉模糊。
但跟之前不同的是,死者的双手被一条红色丝带整整齐齐地绑在胸前,手心里塞着一朵兰花。
而在尸体旁边的墙壁上,有人用血写了四个字。
“第五个了。”
沈无衣看着那四个字,后背一阵发凉。
凶手在挑衅,这种嚣张的态度,要么是疯子,是对自己极其自信。
他蹲下来检查死者手里的兰花,凑近了闻了闻。
是同样的花香,跟之前四具尸体上残留的香味一模一样。
“王爷,这兰花……”沈无衣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因为他在这朵兰花上闻到了一种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气味,墨香。
不是普通墨块的味道,而是宫中御用的松烟墨,他在皇帝的书房里闻到过。
序鹤央显然也认出了这种墨的味道,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非常难看。
“宫里的人?”
沈无衣觉得自己的命更苦了。
一个连环杀手,可能跟皇宫有关系,而他的任务是查这个案子。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要跟宫里的人打交道,要去皇宫那种地方查线索,要在一个全是人类的地方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的身份。
光是想想他都要窒息了。
“王爷,草民忽然觉得身体不适,可能是老毛病犯了……”
“忍着。”
“……”
接下来的三天,沈无衣几乎没怎么合眼。
白天跟着序鹤央跑东跑西查线索,晚上回到茶馆还要装模作样地开门营业。
毕竟他明面上还是个茶馆掌柜,不能因为查案就把生意丢了。
阿姊来看他的时候吓了一跳:“弟啊,你这脸色怎么……跟鬼似的!”
沈无衣有气无力地趴在柜台上:“本来就是鬼。”
“说什么胡话呢!”阿姊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听说你在帮官府查案子?就是那个毁人脸的杀人案?”
“你怎么知道?”
“京城都传遍了!”阿姊压低声音。
“说你白天跟着王爷到处跑,晚上回来开茶馆,一个人干两份活儿。街坊邻居都说你是拼命三郎。”
沈无衣闭上眼睛,心想他哪里是拼命三郎,他分明是被命运按在地上摩擦的可怜狐。
“还有人说你跟王爷关系不一般。”
阿姊的语气变得八卦起来,“说王爷三天两头往你茶馆跑,大半夜也来,是不是……”
“阿姊。”沈无衣睁开眼睛,“你再瞎说我就把你送回青州。”
阿姊讪讪地闭了嘴。
但她说的话倒是让沈无衣想起了另一件事。
序鹤央确实来得太频繁了。
以前是晚上来,现在是白天来晚上也来,有时候带着卷宗跟他讨论案情,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那里喝茶。
沈无衣有一次实在忍不住问他:“王爷,您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吗?”
序鹤央端着茶杯,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有。”
“那您为什么老来草民这里?”
“茶好。”
沈无衣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高兴他的手艺得到认可,难过认可的人是序鹤央。
但话说回来,这几天的相处让沈无衣对序鹤央的印象有了些微妙的改变。
这人确实冷,是一种天生的淡漠,好像对什么事都不太在乎,但又什么都看在眼里。
而且序鹤央很聪明,非常聪明。
沈无衣每次提出什么线索,他都能立刻跟上思路,甚至能举一反三。
有一次沈无衣说到死者手腕上的丝带可能是某种仪式的象征,序鹤央第二天就查出了一堆关于束腕礼的古籍记载。
这让沈无衣很不安。
不是因为序鹤央太聪明,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居然有点欣赏这个人。
欣赏一个人类王爷,这不叫欣赏,这叫找死。
第四天,案子有了突破。
沈无衣在检查那朵兰花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以前听阿姊说过,京城有一家专门做兰花生意的铺子,叫兰香阁。
开在东城一条偏僻的巷子里。这家铺子表面上是卖兰花的,实际上专门给达官贵人提供一种特殊服务。
用兰花炼制香料,据说能让人永葆青春。
沈无衣当时觉得是无稽之谈,但现在想想,凶手在尸体上留下的花香,还有那种奇怪的仪式感,所有线索都指向了兰花。
他把这个想法跟序鹤央说了,序鹤央当机立断带人去了兰香阁。
兰香阁的门面不大,藏在一条深巷里,要不是特意来找根本不会注意到。
铺子门口摆着几盆兰花,看上去跟普通的花店没什么区别。
序鹤央推开门走进去,沈无衣跟在后面。
铺子里光线昏暗,到处摆满了兰花,香气浓得让人头晕。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裳,面容和善,看见客人进来赶紧起身相迎。
“二位客官,买兰花?”
沈无衣打量着她,表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已经运起了追踪秘术。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这个女人身上,有和尸体上一模一样的香味。
一种掺杂在兰花香里的人的气味。
她就是凶手?
不对。
沈无衣皱了皱眉,这个女人身上的气息很干净,没有血腥味,也没有那种凶手应该有的戾气。
但她身上确实有死者的味道,这说明她接触过死者,而且是在死者死后。
“老板娘怎么称呼?”序鹤央开口了。
“奴家姓柳,单名一个如字。”
女人笑着回答,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二位看着面生,是第一次来?”
“听说你这里能炼制延年益寿的香料。”序鹤央开门见山,“宫里有人用过的?”
柳如的笑容不变,但眼神闪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沈无衣捕捉到了。
“公子说笑了,奴家做的就是小本生意,哪里能跟宫里扯上关系。”
沈无衣在旁边笑了一声,声音轻柔:
“老板娘不用谦虚,我闻着这铺子里的兰花香跟普通的兰花不太一样,应该是用特殊法子炼制过的吧?这手艺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他一边说一边在铺子里转悠,看似随意地打量着花架上的兰花,实际上在找任何可能的线索。
走到最里面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花架后面的墙壁上有一道缝隙,很窄,几乎看不见,但感知告诉他,那道缝隙后面有空间。
“老板娘,这后面是什么?”沈无衣指着缝隙问。
柳如的脸色终于变了。
序鹤央二话不说,上前一步推开花架,露出了后面的一扇暗门。暗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门后面是一间不大的暗室,里面摆着一个神龛,供奉着一尊奇形怪状的神像。
神龛前面放着一排小瓷瓶,每个瓷瓶上都贴着标签。
沈无衣拿起一个瓷瓶打开闻了闻,脸色骤变。
瓷瓶里装的是血。
人血。
序鹤央已经拔剑了,剑尖指着柳如:“拿下。”
门外的侍卫冲进来把柳如按倒在地,柳如挣扎了两下,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复之前的温柔,尖锐刺耳,听得人毛骨悚然。
“你们抓我有什么用?”她抬起脸,眼睛里闪烁着狂热。
“第五个已经完成了!还差两个!还差两个就能炼成不老香了!到时候所有人都会记住我的名字!我柳如的名字!”
沈无衣蹲下来看着她,轻声问了一句:“不老香需要七个人的血?”
柳如的笑容僵了一下。
“还需要她们的脸,对吗?”沈无衣继续说,语气依然温和。
“所以你毁掉她们的脸,不只是为了隐藏身份,更主要的是你需要面皮作为药引?”
就这个白切黑爽。
序鹤央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这话太残忍,但他没有打断沈无衣。
柳如死死盯着沈无衣,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尖叫起来。
“你懂什么!不老香是上古神方!只要炼成了就能名垂千古!那些妓女活着也是浪费,还不如成全我!”
“所以你承认杀了五个人?”
“五个?”柳如咯咯笑起来,“不止五个呢。”
沈无衣的心一沉。
“还有两个在哪里?”
柳如歪着头看着他,笑容诡异:“你猜。”
序鹤央让人把柳如押回了京兆府大牢,严加审问。
但沈无衣知道,这种狂热的疯子不会轻易开口,他们享受的就是这种被人关注的感觉。
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另外两个失踪的姑娘。
如果柳如说的是真的,那还有两个人被关在某个地方,等着成为第六个和第七个祭品。
可是兰香阁已经搜遍了,没有发现任何可以关人的地方。
沈无衣站在兰香阁门口,闭着眼睛,把追踪秘术催动到极致。
柳如的气味在他感知中变成了一条条丝线,延伸向京城的各个角落。他仔细分辨着每一条丝线,排除掉那些日常活动留下的痕迹,寻找最浓烈的那一条。
找到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指着东北方向:“那边。”
序鹤央什么都没问,带着人跟在他后面就走。
沈无衣在前面带路,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
他的身体本来就弱,跑了一段就开始咳,但他没有停。
那两道气味越来越淡了,说明那两个姑娘的生命正在流逝。
终于,他们在城北一座废弃的院子里找到了一个地窖。
地窖被木板盖着,上面压着几块石头。
序鹤央一脚踹开木板跳了下去,沈无衣跟着跳下去,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被序鹤央一把扶住。
“没事吧?”
“没事。”沈无衣站稳身子,看向地窖深处。
两个年轻女子蜷缩在角落里,被五花大绑,嘴上塞着布条,脸上满是泪痕。
她们还活着。
沈无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序鹤央扶着他的手臂没有松开,声音依然冷淡,但似乎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
“你立了大功。”
沈无衣苦笑了一下。
大功不大功的他不在乎,他只在乎一件事。
这案子终于破了,他可以回去安心开茶馆了。
简称:麻烦走了
结果当天晚上,序鹤央又来了。
沈无衣打开门,看见序鹤央手里又拿着一个卷轴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好了。
“王爷,又是案子?”
“嗯。”
“……能明天再说吗?草民今天真的很累。”试图打动。
“可以。”序鹤央把卷轴收起来,然后非常自然地从沈无衣身边走过,直接进了茶馆,在窗边那张老位置上坐了下来。
打动失败。
“那今天就只喝茶。”
沈无衣站在门口,看着序鹤央理所当然地坐在那里,等自己过去泡茶,心里的无语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这个人,他家水里又没掺金子,还是说序王府的水不好喝?
他叹了口气,关上门,走到茶台后面烧水。
水烧开的时候,门外忽然又传来了敲门声。
是一种很有节奏的敲门声。
沈无衣擦了擦手上的水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人。
谢寻梅。
国师大人穿着一身浅青色的宽松长袍,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手里拿着一把伞。
沈无衣抬头看了看天,没有下雨,连一片乌云都没有。
“沈掌柜,好久不见。”谢寻梅笑眯眯地看着他,“我来喝茶。”
沈无衣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那把还在滴水的伞,终于没忍住问了一句:
“国师大人,外面也没下雨啊,您这伞……”
谢寻梅往里面走了一步,非常自然地收起伞靠在门边,动作行云流水,好像那把伞本来就应该放在那里。
“刚才路过城西的时候下了。”他说。
沈无衣回头看了一下窗边坐着的序鹤央。
序鹤央面无表情地喝着茶,目光从谢寻梅身上扫过,然后淡淡地说了一句:“城西今晚没下雨。”
谢寻梅已经在另一张桌子旁坐下了,闻言笑了起来:“序王爷也在啊,真巧。”
“不巧。”序鹤央放下茶杯,“你专门来的。”
沈无衣站在两个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忽然觉得今晚的气氛有点微妙。
他默默走到茶台后面,给谢寻梅也泡了一壶茶,然后退到柜台后面坐着,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但谢寻梅显然不打算放过他。
“沈掌柜,听说你今天破了个大案?”
谢寻梅端着茶杯,笑意盈盈,“兰香阁那个连环杀手,藏了这么久都没人发现,你一出手就找到了,真是厉害。”
沈无衣谦虚地笑了笑:“国师大人过奖了,都是王爷的功劳,草民就是跟着跑跑腿。”
“太谦虚了。”谢寻梅摇了摇头。
“我可是听说了,是你找到了那两个被关押的姑娘,再晚一会儿她们就没命了。”
“这种追踪人的本事,京城里的捕快都比不上。”
沈无衣的笑容有点僵。
这人怎么回事,夸就夸吧,怎么还有点阴阳怪气呢?
他偷偷瞄了序鹤央一眼,发现序鹤央正盯着谢寻梅,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
“国师今晚来,不只是为了喝茶吧。”序鹤央说。
谢寻梅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稍微认真一点的表情。
但认真了不到三秒,他又笑了。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来看看沈掌柜。”他转头看向沈无衣,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毕竟能让序王爷天天往这跑的人,京城里可不多见。”
序鹤央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虽然动作很轻微。
沈无衣想死。
他好端端地开个茶馆,怎么就卷进了两个大佬之间的暗流涌动里了。
“国师大人说笑了。”他干巴巴地笑着,“王爷是看得起草民的手艺,仅此而已。”
“是吗?”谢寻梅不置可否,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眼睛微微一亮。
“这茶确实不错。沈掌柜,你这茶里加了什么?有一股很特别的清香。”
“是桂花。”
“桂花?不对吧。”谢寻梅又喝了一口,品了品。
“桂花的香气我熟悉,你这个茶里除了桂花,更清冽的味道,是山间露打在叶上的气息。”
沈无衣愣住了。
谢寻梅说的那种气息,确实存在于他的茶里。
那是狐族本家泡茶的独门秘法,用少量的灵力激发茶叶本身的草木精华,让茶汤更加清冽甘甜。
但这是本家的手段,普通人应该品不出来才对。
除非谢寻梅不是普通人。
沈无衣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谢寻梅时,体内的狐族血脉就微微发烫。
那是遇到强大存在的本能反应。
难道这个国师……
“国师果然懂茶。”序鹤央忽然开口,打断了沈无衣的思绪,“不过品茶讲究的是心境,国师今晚的心境,怕是不在茶上。”
谢寻梅笑了起来:“序王爷这话说的,我来茶馆不喝茶还能做什么?”
“那就要问国师自己了。”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起来,没有刀光剑影,但就是让沈无衣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他决定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二位慢坐,草民去看看后面的茶叶晒好了没有……”
“沈掌柜。”
谢寻梅叫住了他,“别急着走嘛,我还有正事没说明。”
沈无衣只好站住,转过身来,脸上重新挂起职业微笑:“国师大人请讲。”
谢寻梅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往沈无衣这边推了推。
是一块玉佩。
沈无衣低头一看,差点当场去世。
玉佩上雕着一只狐狸。
是九尾狐,他沈家的家徽。
“今天兰香阁的案子了结之后,京兆府的人在清理暗室的时候发现了这个。”
谢寻梅的声音依然温和,但沈无衣听出了话语里的锋利,“说是从神龛下面找到的。”
“这个图案倒是少见,沈掌柜见多识广,可认得这是什么?”
沈无衣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沈家的玉佩怎么会在兰香阁?
他家的人除了阿姊之外都在青州,阿姊也不可能跟柳如那种人有牵扯。
有人在查他?
有人在用这种方式试探他?
沈无衣感觉自己的手指尖在发抖,但他强行压住了所有的情绪,表情依然是那副温和无害的笑容。
他伸出手,拿起那块玉佩仔细端详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动作自然得像是真的第一次见。
“这个图案草民确实没见过,看着像是某种图腾?国师大人见笑了,草民就是个小老百姓,见识有限。”
他说完把玉佩放回桌上,指尖平稳,手背没有一丝颤抖。
序鹤央的目光落在他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谢寻梅笑着把玉佩收起来:“也是,沈掌柜久居青州,京城的东西不认识也正常。那我改天找别人问问。”
他站起身,拿起靠在门边的伞,朝沈无衣和序鹤央点了点头:“茶很好,改天再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回过头,笑盈盈地看着沈无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了一句。
“对了沈掌柜,今天出门的时候给自己占了一卦。”
沈无衣下意识地问:“什么卦?”
“天雨将至,宜早归家。”谢寻梅指了指门口的那把伞。
“这把伞留给你吧,说不定用得上。”
说完他就走了,留下一把湿漉漉的伞和一头雾水的沈无衣。
沈无衣站在门口,看了看外面晴朗的夜空,没有一丝云彩,月亮又大又圆地挂在天上。
天雨将至?至在哪里?
这人到底会不会观星?
还是说国师这个职位是靠关系混上去的。
他关上门的转过身,序鹤央还在窗边坐着,端着茶杯,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那眼神让沈无衣心里发毛。
“王爷,天色不早了,您是不是该……”
快走快走!不要打扰我关店。
“那块玉佩。”序鹤央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沈无衣心上,“你认识。”
肯定句。
沈无衣的笑容终于绷不住了。
他站在原地,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子,指节泛白。
烛火在桌上跳了一下,映得他惨白的脸忽明忽暗。
“王爷,草民……”
话没说完,沈无衣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更白了,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他不是装的,是真的一整天没休息好又受了惊吓,身体扛不住了。
沈无衣:来的好!!
序鹤央皱了皱眉,起身走过来,一把扶住他的手臂。
“坐下。”
沈无衣被他按到椅子上坐下,还在断断续续地咳。
序鹤央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今晚我不问。”他说。
沈无衣抬起头,愣住了。
序鹤央转身走到门口,推开门,夜风吹进来,撩起他的衣角。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无衣,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深,那张冷硬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明早继续。”
说完他走了。
门关上了,茶馆里只剩下沈无衣一个人,还有桌上两壶没喝完的茶。
沈无衣坐在椅子上,慢慢平复了呼吸。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刚才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完了。
序鹤央看到那块玉佩的时候,谢寻梅说出那些话的时候,他感觉脖子上的铡刀已经在往下落了。
但序鹤央没有追问。
那个人明明看穿了一切,明明知道他在撒谎,却收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