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财算命》小猫跳圈

94、鹊知风

　　段灵屈膝靠在床板上看消息，金鼠与豹猫玩偶一左一右放在枕边，像两个门神。豹尾巴妥帖地耷拉下来，勾着段灵的头发。

　　入夜不久，窗外的风还裹挟着暑气，闷热难耐。

　　外面的风中偶尔传来稀稀拉拉的人声，随着夜色渐深，空气越来越平静。隔壁的住户刚吃完晚饭，客厅的电视正放着新闻联播。

　　实在闲得无聊的段灵把腿盘在一起，给缪青青发消息。她点开缪青青的对话框，以老奶奶过马路的速度打字。哪怕动作艰难，也毫不放弃，意志令人不禁潸然泪下。

　　可惜半个小时了，对方一个字也没回。段灵有点不满意。

　　于是她退出社交软件，打开音乐，手机开始播放流行小曲儿。音乐光滑地流过段灵的大脑，她向后仰摊在床上，又翻身，仅用一个胳膊就把自己撑起。

　　段灵保持着这个高难度的姿势几分钟，胳膊纹丝不动。随后她把自己一甩，空中转体一圈，坐在床沿，顺手一把拉开窗帘。

　　窗外是半个灰黑的人影。头发散落，因静电紧紧贴在玻璃上。

　　但没记错的话，花言梓的家在四楼。

　　“……”段灵没有畏惧，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窗前，一把将窗户推开。窗外传来人猝不及防的惊呼，然后那半个人影消失了。

　　段灵把纱窗推开，向下看，一个人头再次顶了上来。她怔住，随后竟退了半步。那身影探出个苍白的胳膊，五指费力扒住水泥窗沿，大半个身子探进窗户。

　　到了此时，段灵已经认出对方的身份了。她难掩震惊，迟疑着开口：“佟昧昧，你怎么会在这儿？”

　　靠人力爬上四楼的佟昧昧灰头土脸，撑着身体从窗台翻了进来。她蹲在窗下，低着头，慢悠悠说：“来接你。”

　　段灵打量了一下正往屋中送暑湿气的窗户，又看向佟昧昧，问：“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闻言，佟昧昧抬了下手。她随意地指了指自己口袋里的手机，叹了口气，回答说：“当然是你师傅告诉我的。”

　　说完，佟昧昧就卸了力，瘫坐在地面，疲倦地闭上了眼。她难得没与段灵呛声。头发乱糟糟的，胡乱披散在肩上，面容显露出堪称狼狈的神情。

　　有被冒犯到隐私的段灵就这样看了【沉默寡言的佟昧昧】一段时间，内心有种领地被强闯了的恼火。她的五指无意识收紧，半晌终于忍不住出声问：“你这是……！唉，好吧，发生什么了吗？”

　　“段灵，我没办法了。”佟昧昧垂着头，把话在嘴里滚了几圈，吐出时声调都有些沙哑，示弱道，“这个任务不是我自己能解决的。”

　　过去的段灵从未见过佟昧昧如此颓丧，她呆在原地，内心隐约有些不详的预感。

　　也许在前些日子里，佟昧昧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如今，她面上的表情风云变幻，张了张嘴，笃定说：“你要去救缪青青。”

　　语速原本急切，说到最后又突然顿住。尾音卡在嗓子里，被生生截断了话音。

　　听及此，段灵仍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分明知道缪青青的部分过去，也从花言梓口中隐约觉察村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外表却展现得仿佛对此一无所知。

　　段灵只是状似无意地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见佟昧昧闭了闭眼，神情抗拒，像是不想告诉她。

　　然而这次，段灵却并没有如过去一般轻飘飘放下所有事。她俯视着佟昧昧，一字一句平静道：“你必须告诉我，我才能完成你的想法。”

　　少年石青色的眸色在窗外的月光下渗出一种古怪的半透感，像是能从中看到远古山林中草木摇落，窈兮冥兮。

　　在这种眼睛的注视下，佟昧昧不由自主地瞳孔放大。她本能微微后退，随即立马定在原地。

　　少年佟昧昧嗓音干哑，喃喃诉说着含糊不清的话：“缪青青……三年了，我一直以为自己很了解她。没想到直到今天，我才第一次认识真正的她。”

　　“我知晓她过去的身份……只是没想到，三年前，她便早已祟病入体。”佟昧昧停顿片刻，眉心一跳。

　　她仍挣扎着，却只能面容扭曲地陈述道，“与我们朝夕相处的小队长，她温柔坚定，谁见了都会觉得她正常。可她……这一切都是伪装的，她就是外来的邪灵！”

　　“原来的她…我认识她，她有名号，为妙青，是怜幽的友人，也是我的……我的。”

　　说到这儿，佟昧昧停住了。她的神情几番骤变，咬着牙生生把话咽了下去。

　　一阵艰难的喘息后，佟昧昧浑身都在发抖。她几乎语无伦次道：“我不知道这之中发生了哪种意外，但是，段灵，你要救下她们，救下两个人。”

　　正目睹段灵陷入某种看似犹豫的茫然中，佟昧昧突然抓住她的手，神情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几近崩溃的佟昧昧声音嘶哑地用气声说：“那是我们的队长啊……无论最终是谁占据身体，我们都必须要阻止这一切发生！”

　　“你会帮我的，对吧？”那个声音尾音仍在发颤，吐出时像是沉重的托付。

　　但段灵就这么被落水之人殷切期待，表情却全然无动于衷。她甩开佟昧昧的手，抬眼看向对方的眼睛——这一刻，佟昧昧的神情没有丝毫涣散，目光异常专注，几乎像是在观察段灵的反应。

　　但就这么见到段灵回视观察，佟昧昧却没有避开视线，几乎隐隐带着些说不出的恼火与兴奋。

　　她的话是谎言还是真实？又或者，这本就是一场完美的演出，台上危机四伏。如今，段灵步入剧场。

　　于是，最佳演员佟昧昧向段灵伸出手。

　　“……”

　　段灵抿起嘴，无意识地笑了。一切都在预料之外。她却不甚在意地开口说：“如你所愿。”

　　反正她的目标本来就是解决任务。

　　——

　　晚上八点，段灵从小区四楼翻窗而出。

　　她没有效仿佟昧昧的小心谨慎，跳下时过于盲目自信，猛地抓了一把护栏。生锈的钢铁螺丝剧烈摩擦，全部楼层都听见“刺啦”一声巨响！

　　整栋楼的声控灯都亮了。空气中霎时布满人群惊慌失措的走路声和“怎么了，地震了吗？”的疑问。

　　过了一会儿，有几户开了窗户探头四望。好在没人想到这种公安家属楼会有小偷，几番东张西望下，都没能发现偷偷摸摸搞灯下黑的两人。

　　无知的段灵干了件坏事，老实地挂在空中。她自己也不好受，整个胳膊都被震麻了，只能换了个手吊着，把发麻的手腕往身上蹭，试图缓解不适感。

　　尚在墙上挂着的佟昧昧猝不及防，吓得差点摔下去青一块紫一块。没想到自己还能以这种方式被坑，震惊半晌后对段灵怒目圆瞪。

　　自觉心虚的段灵弯腰踩着空调外箱，假装无事发生地跳下来，只用十几秒就与辛苦爬了好一会儿的佟昧昧几乎同时落地。

　　闹了特大动静，两人是不能在这里多待了。段灵没有给花言梓解释自己去向的想法，当然也不想被花禾英女士抓，脑袋没动，就跟着佟昧昧跑了。

　　居民楼被远远甩在身后。段灵最后回了下头，四楼的窗户始终亮着。

　　能千里迢迢来到这儿，佟昧昧肯定不是靠两条腿跑来的。她着急忙慌翻墙离开小区，拖着段灵就来到一条小道。

　　在侧墙后，停了一辆完全称不上低调的摩托车。纯黑外壳融入暮色，反光镜正在夜里幽幽闪着微光。

　　见到这种陌生物件，段灵的眼睛亮了，她立刻说：“我要玩这个！”

　　听到这句话，佟昧昧抱臂打量了段灵一眼，她眼含轻蔑，拖长声音说：“你有驾照？”

　　“没有就不能开了吗。”段灵老实地把手揣进兜里，一副【我就是要违法犯罪】的要命表情。

　　“当然不能，不想上车就在后面跑！”佟昧昧冷嗤一声，戴上头盔跨上座椅。这很帅，于是段灵开始考虑，如果自己心血来潮抢了摩托车，应该如何使用。

　　佟昧昧低头点火，对此人的邪恶心思一无所知。可惜因为光线太暗，段灵暂时看不清佟昧昧是怎么捣鼓开车的流程，遗憾放弃了这个想法。

　　没多久，段灵看着停在原地，正等候客人上车的佟昧昧。她自顾自琢磨了一会儿，然后利落地翻身上车。

　　不过段灵仅仅是坐在车座最后侧，本人还很有分寸感地后仰重心，一点也没碰到佟昧昧。

　　感受到车上增加了人的重量，佟昧昧深吸了口气，搞坏事的冲动控制大脑，瞬间拧紧油门猛地窜出去！

　　可惜此等报复对段灵来说根本无关紧要，她依然牢牢占据后座，只有长发被吹得在她自己的脸上狂舞。

　　“臭毛病。”佟昧昧压低声音，恨恨地说。声音却被风吹得破碎，一点没落到段灵耳朵里。

　　“你说什么？”段灵没听清，下意识追问。意料之中，没能得到答案。她也没继续开口，安静地坐在后座，看佟昧昧轻车熟路地在无人的道路来回拐弯。

　　摩托车顺着乡路离开闹市区，进入一片汪洋的墨色农田。段灵把个性不服的叛逆期头发扒拉到脑后，顺水推舟，开始张望着欣赏夜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