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财算命》小猫跳圈

92、鹊知风

　　花言梓饭做到一半，看到段灵不知道什么时候摸进了厨房。屋内开着抽油烟机，她腾出一只手，催促段灵说：“去去去，我在热油呢。小心点，别烫到你！”

　　闻言，段灵老老实实地往后退了一步，但仍站在门边。肩膀靠在推拉门的侧栏，抱臂而立，表情淡淡的，目光却始终没移开。

　　花言梓仍在忙活，案板上的菜已经切好了。兔子肉没什么脂肪，粉粉嫩嫩地摊在盆中腌着。这样看上去，花言梓的刀工很好，肉块切得很整齐，均匀地躺在半透碗里。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段灵很少看人做饭。此时的她闻到厨房空气中调料略显刺鼻的味道，微微皱起眉。

　　看上去，段灵似乎原本是想说些什么。但是话刚到嘴边，她又突然顿住，目光一散走出神。段灵眨了眨眼，表情在某刻一片空白，全然忘记了自己的话。

　　这当然不是正常的现象。但在生活中，一但到了某些单独与【外人】沟通的时候，段灵总会突然陷入这种半失忆半走神的状态，然后假装无事发生。

　　也许对此她并不是毫无所觉，只是不甚在意。

　　仿佛本能告诉段灵，只要假装无事发生，对此一无所知就好。一切麻烦事就都会消失不见。没关系，放心吧，她从小就是这么过来的。

　　如同有什么常人无法道明的东西捂住了段灵的嘴巴。它打散她的思绪，蒙住她的双眼，堵塞她的耳道，模糊她的方向。

　　于是段灵眼不能看，耳不能听，口不能言。令她与世隔绝。

　　眼下就如过去的千万次一样，段灵一言不发，仍站在原地，脸上是那样茫然又无知的神情。

　　手指弯曲，无意识掐紧掌心。耳边传来遥远又空洞的回响，似有似无，仿佛传说中深海白鲸的呢喃悲叹。

　　正忙着的花言梓瞥了段灵一眼，把天然气灶的火调小。她朝段灵伸出手，抬了抬下巴，说：“姐姐，那你过来。”

　　闻声，段灵毫无防备地走近。厨房很窄小，只能容下一个人转身。花言梓把段灵叫过来，在对方茫然的目光下，抬起刚洗过的湿答答的手，“啪”一下按在段灵的侧脸！

　　很凉！段灵回神，迅速后退半步，谴责地看向花言梓。

　　花言梓笑得狡黠，一副【你能拿我怎样的表情】。她拿起锅铲，双臂故意大开大合地铲动，假装自己很忙，嘴里接着说：“怎么嘛，我是在帮你啊，姐姐。看你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替你着急呢！”

　　说完，她“嘿嘿”笑了一声，又哼哼：“厨房太挤了，姐姐你搁这儿站着多碍事。去客厅坐着吧，我很快就好～”

　　听完，段灵很配合地转身，但走到一半，她的思考能力上线，不由顿了顿。

　　她记得自己是见了墙上那个【夺冠的照片】才过去找花言梓的。原本的感受是恨不能立刻过去聊天，但现在却不明白自己在兴奋什么。

　　有点尴尬，而且——段灵回忆，自己到底是想说什么来着？
　　算了，都忘记了，应该不重要。

　　她转身，老老实实回到客厅，决定当个没有感情的网瘾少年。过了不久，花言梓端着菜过来了。

　　在其催促下，段灵放下手机，两个人在餐桌前坐定。段灵一幅十分尊重食物的模样，虔诚合掌，然后抬手拿筷，放入嘴中，试探性咀嚼。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迅速又吃一口。

　　眼见段灵吃得轻松愉快，花言梓托着下巴，笑眯眯地问：“姐姐，好吃吗？”

　　闻言，段灵很捧场地拍手腕鼓掌。她艰难咽下一口饭，才含含糊糊说：“好吃！”

　　没有客套话，段灵是真觉得味道不错。花言梓的菜色香味俱全。桌上两荤两素一汤，香气扑鼻，丰盛得像是预制菜。

　　花言梓没急着吃，而是先给段灵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对方手边，这才不慌不忙地开口：“姐姐，我在菜里放了蘑菇哦。好吃吗？”

　　“蘑菇？”段灵仔细瞅了眼饭菜，无果，又抬起头，看了看花言梓。啊，没发现有蘑菇啊？

　　眼见花言梓依旧但笑不语，段灵只觉莫名其妙，又吃了一口菜。但大脑已经意识到蘑菇的存在了，没吃两口，就艰难从中分辨出菌菇的鲜味儿。

　　可惜归根结底，段灵还是没有看到本应该存在于碗中的黄棕色普通蘑菇。

　　花言梓用手指在桌子上画圈，压低声音故弄玄虚说：“没关系，认不出来也正常。毕竟——蘑菇嘛，种类多样，普通人分不清是完全OK的。”

　　“你知道的，姐姐。在蘑菇这个大类中，有部分品种色泽鲜亮，瞧上去就让大人心生恐慌。常被戏称为板板菇，吃完就躺板板。很有意思吧？”

　　“但更有意思的是，大部分孩童却对这种足以轻松致命的鲜艳蘑菇没什么敬畏心。面向蘑菇的食用偏向，反而像是后天习得的。”

　　“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菌盖如血色的致毐蘑菇，曾被某个天真的幼儿拿起。捏碎，落进汤中，成为一场耸人听闻的非蓄意谋杀呢？”

　　听完这番话，段灵不怎么诚恳地点了点头。继续埋头苦吃，没什么烦恼的样子。

　　——

　　从最开始怀疑祥水村的意外死亡案件有内情起，花言梓便选择深夜挑灯翻阅档案。观察其中几场意外的记录，想从中找出不合常理的部分当作突破口。

　　这不难，花言梓几乎是在第一眼就找到了理论上最直接的怪异之处。

　　【家庭火灾，意外坠崖，食物中毐，急症发作】，统称意外集合。想要在其中寻找特殊的部分，只需想明白以下几个问题。

　　如果凶手要利用死者的社交关系与周遭社会生活环境，制作一个完美的意外死亡现场。那么这场意外事件的发生原因，就一定并不罕见。

　　毕竟普通的理由会让人唏嘘，而罕见的原因令人心生怀疑。

　　其次，此意外也要符合死者本身的状态与平日习惯。一个人向来办事谨慎，心细如发，就必定不会死于粗糙的生活意外。一个人身康体健，爱人先顾己，就注定不会身患要命的急病却毫无所觉。

　　那么结果就很明显了，最容易被凶手利用，暗处横插一手的死亡方式是——食物中毐。

　　毕竟火灾实在罕见，警方搜查力度大。且社会信息不对等，平常人只要行动，几乎注定会被警方发现有人暗自使坏。

　　说到坠崖而死，那凶手的手段却又太粗糙。路线固定，慊疑更是板上钉钉，不像有能多年连环作案的智力与能力。

　　急症发作则随机性太强，且受随身药物及生活习惯影响大。凶手如果上门动手，就太易留下痕迹。

　　唯有食物中毐，也仅有食物中毐，其中存在更多可发挥的空间。不仅亲友相当方便动手，外人送礼“意外”变质，亦或者路人哄骗诱导家中孩童下药，一切皆有可能。

　　毕竟是【意外死亡】啊——一个看上去就让人会心生疑虑的结论。大多数阴谋论都以此为开场，悬念前置。

　　作为故事的起点，暴风雪到来前第一个昏蓝的夜。

　　在饭桌前正襟危坐的花言梓十指交叉，满脸肃穆地盯着浑不在意专心干饭的段灵。

　　这个很不遵守食物价值法的厨子顿了顿，拉长声调继续说：“姐姐，你真的很不配合啊。那好吧，不卖关子了。其实我觉得在之前给你看过的那些卷宗中，有两场意外死亡的案件可能有问题。”

　　她变魔术一样从桌下掏出那个明黄笔记本，展开给段灵看。上面是一张粘得很平整的照片，是死亡通知书，看名字是记录在卷宗中的第三个死者。

　　该死者为男性，本名秦光德，死亡地点：家中，意外死亡原因：食物中毐。

　　天生才华横溢的少年花言梓轻声说：“相对于其它随机因素很大的意外事件，他的死法很微妙。既显得像是个单纯的意外，又让人联想到，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因此而死？”

　　要说食物中毐本身，其实并不算一个特别常见的死亡原因。或者说，这原就是个很容易被人认定为下毐的死法。

　　尤其是当时与死者同时食用饭菜的亲人都活下去了，只有他因此而死。

　　有纸面记录，显示死者是食用野生山菌后半小时内，出现异常剧烈腹痛和呕吐泄泻的症状。将其送入村内诊所就医后，发现其面容青白，有呼吸困难，心率过快等表现。

　　后续因脱水合并神经性幻觉，最终呼吸衰竭，抢救无效而死。

　　当时这个案件被定性为意外，基本排除了亲属行凶的慊疑。因为家人孩子本身也受其所害——只是因为摄入量不大，就医及时，侥幸捡回一命。

　　在那时，这场意外事件未能得到警方的关注。官方对案情的记录也略显潦草，前后有部分矛盾处。显然是记录员行事不大规矩，花言梓瞅了瞅那上面手写的名字，想，也许其中另有隐情。

　　而那要命的山菌，学名叫赤络菇。
　　【线路1中引发全村行尸病的山菌】。

　　这场食物中毐，简直是个完美的杀人后逃凶模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