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传之巴丘落叶》秋鹤雨燕

32、第 32 章 建安十三年

　　建安十三年，冬末。荆南四郡既定，刘备决定派诸葛亮以军师中郎将身份督管零陵、桂阳、长沙三郡，主要负责调度钱粮赋税，这是实际的行政管理职能。赵云被任命为桂阳太守，接替归降的赵范，命张飞被任命为宜都太守，尽管他现在名义上归周瑜节制。
　　刘备心里惦着一件对谁也不能说的事，一直留守夏口服侍刘琦的小音派人送来了密信。上面只有一句话，主公所托之事顺遂，不日可成。
　　于是他告诉诸葛亮，自己要北上和刘琦公子会合，并禀报荆南近况。诸葛亮摇了摇羽扇，躬身对刘备道："主公，亮有一事相求。"
　　刘备闻言："军师请说。"
　　"亮想随主公北上一段，而后再折向东，往鹿门山去，再绕回荆南上任，"诸葛亮顿了顿，"算来路途不算太远，耽误不了多少时日。"
　　刘备放下手里的舆图，有些意外："鹿门山？军师此去，是为何事？"
　　诸葛亮笑了笑，那笑容里带了几分平日少见的、私人的温情："庞德公先生今岁六十整寿，子侄亲眷都要去鹿门山聚一聚。亮的二姐也在，她嫁了庞家，这些年聚少离多，如今荆州局势如此，往后再想见，只怕是难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没有继续往下说。
　　刘备看了他一眼，点头道："人伦之情，理当如此，军师去便是，荆南诸事，暂且交与子龙照看。"
　　诸葛亮拱手称谢，神情如常，只是在转身的那一刻，将后半句话，悄悄地咽了回去。
　　他没有告诉刘备，庞山民这次聚完寿宴，便要举家北上投奔曹魏了。
　　这件事，诸葛亮其实早就知道了。
　　庞山民是庞德公次子，娶了他二姐诸葛漪，两口子这些年在荆州过得并不如意——庞山民有才，却不是那种能在乱世里独当一面的人，他更适合太平年间的文翰庶务，而不是赤壁这样的乱局。他跟随刘琮的一众荆州文员一起降了曹操。
　　赤壁之战前，庞山民与二姐曾悄悄商议过去留——若曹操得胜，便留在荆州，以曹操用人不问出身的惯例，凭庞家的名望，谋个荆州官职并不难；若曹操败了，便举家北迁，往许都去，反正庞家的名字，在中原士族里，也是响当当的。
　　曹操败了，所以他们选了北上。
　　只是这件事，不能对刘备说。说了，刘备必定要问——军师的二姐夫投了曹魏，军师作何想法？那这问题，便没有好答的，答什么都不对。
　　所以诸葛亮什么都没说，只说了"二姐难见"四个字，这四个字是真的，却也只是真相的一小部分。
　　诸葛亮与刘备道别，身后随从已经备好了马，行囊简单，一如他一贯的作风。
　　刘备亲自送出来，神情里带着几分依依不舍，握着他的手道："军师此去，一路保重，荆南诸事，有劳了。"
　　诸葛亮拱手，温润一笑："主公放心，亮此去，先往鹿门山贺庞德公先生寿诞，再折返荆南上任，耽误不了军务。"
　　"庞德公先生大寿，该当去的，"刘备点头，"不知军师此去，是否有机缘见到庞公的子侄庞士元？听闻此人与军师齐名，还未出仕，不知。。。"话未说完，其意已明。又叮嘱了几句，无非是路上小心、早去早回之类，说得情真意切，像是在送一位挚友远行。
　　诸葛亮一一应了，随即转身，翻身上马。
　　马蹄踏动的那一刻，他的神情变了——不是骤然变的，是极缓慢地，
　　他没有回头，只是在马背上坐稳，目光落在前方的官道上，心里却转着另一番东西。
　　刘备方才那副模样，他见惯了，那种"如鱼得水"的情真意切，每一次都令旁观者动容，连他自己，有时候也会在那份真诚里，短暂地忘记去想别的。
　　可只要一上马，他在心里，不动声色地，将刘备重新打量了一遍。
　　织草席，贩草鞋，汉室宗亲的名头，查无实据，族谱拉出来，中间断了多少代，只怕刘备自己也说不清楚；织席贩履的出身，却是板上钉钉，洛阳许都，无人不知。
　　他诸葛孔明，琅琊士族，祖上代代为官，岳父黄承彦是荆州名士圈的核心人物，连庞德公先生都与他家有渊源——这样的出身，跟着一个卖草鞋的人，若叫许都那边的人知道，只怕是要摇头的。
　　可他偏偏选了这个人。不是因为感动于那三次登门，不是因为那番"汉室倾颓、奸臣窃命"的慷慨陈词，是因为他自己，算清楚了一笔账。
　　曹操那边，郭嘉虽死，荀彧、程昱、贾诩，哪一个不是一等一的谋士，他去了，不过是锦上添花，出头之日，遥遥无期；孙权那边，有兄长诸葛瑾在，同门共事，反而掣肘，况且江东士族根深叶茂，外来之人，难以真正立足；唯有刘备，一穷二白，帐下能谋划大局的，几乎没有，他去了，便是第一人，是不可或缺的那个，是真正意义上的柱石。
　　这才是他下山的原因。至于刘备懂不懂这些，不懂，也无妨。
　　他更不会懂，诸葛家这些年的布局——兄长诸葛瑾在东吴，深得孙权信重；族兄诸葛诞在曹魏，前途可期；他在刘备这里；三支分布，无论天下最终归于谁手，诸葛家总有一支，能在那个天下里，站稳脚跟，永不堕落。这是士族大家在乱世里的活法。这道理，黄承彦懂，庞德公先生懂，荆州所有真正历经过风浪的士族，都懂。
　　刘备不懂。他这个人，是真的相信仁义? 真的相信汉室? 也未必，却也是他永远不可能真正明白另一件事的原因——在这个乱世里，真正活得长久的家族，从来不是将所有的身家性命，押在同一个人身上的。哪怕他是汉室皇族.
　　诸葛亮骑在马上，任由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随即平静地，将它压了下去。这些，是他自己的事。刘备不需要知道，也不会知道。
　　他需要知道的，是诸葛亮会替他把荆南的钱粮算清楚，会替他把那三郡的人心捏稳，会在他需要一个答案的时候，给他一个他能用的答案。
　　这已经足够了。至于庞德公的侄子庞统，诸葛亮不熟，也不想相熟，他似乎做不到惺惺相惜这样的事，他更愿意自己的主上对自己独自倚重。荀彧和郭嘉的相处模式根本不是他想要的。
　　马蹄踏着官道，越走越远，刘备那道身影，也渐渐看不清了。
　　诸葛亮重新摇起羽扇，神情平静，目光落在前方漫长的官道上，心里已经开始盘算鹿门山之后的行程——零陵先去，还是长沙先去，哪郡的存粮更紧，哪郡的太守更需要安抚。
　　他心里想，刘备此次回夏口。。。应该是打算参加一场丧事了。微微一笑，他并不打算和任何人说起自己的判断。这件事，就是千百年后，也没人知道真相。他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