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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东逝水 你的学生来 ...
510.
高二的某个周六,放学后,柴意乡和刘一怡杨辉三个人背着书包,去学校旁那家店吃鸭血粉丝。
三个人坐在一起,点单取餐,聊着学习和学校。
柴意乡突然抬头,看见小店前台,有一个光着头的僧人,褐袍垂地,也在点菜。
杨辉顺着也往那边过去,觉得惊奇,小声说:“哎呦,大师呀。”
刘一怡笑道:“他肯定不是来买鸭血粉丝汤,毕竟,出家人不吃荤腥。”
那僧人看起来四十左右,显然也不是柴意乡的爷爷。但他当时很困惑,他想,寺庙里的人,偶尔也会下山,来街上走一走逛一逛,顺便路过人间吧?
毕竟出家人也是人。
511.
已经过去很久了。
真的很久了。
很久很久以后,他的一生几乎尘埃落定之后,
柴意乡又梦见了那个场景。
他和刘一怡杨辉的联系都少了。那是他们那代人的三十纪,刘一怡在投行,杨辉在药企,柴意乡在清檀山。
刘一怡有时候会寄一封信来,柴意乡就给她回一封。
窗前小鸟鸣叫,柴意乡躺在窄窄的床上,翻了个身。木板床晃了一下,挂在床头的岫玉莲花一颤,轻轻撞上了木板。
门外有和尚在撞钟,他坐起来,换衣洗漱,推开门。
清晨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台阶湿漉漉的,他沿着往上走,等早课结束。结束后,就去吃饭。
有人坐过来,柴意乡不太记得他的名字。只是听他说:“你今天和慧渡法师告假了?”
“嗯。”
慧渡法师是他的爷爷。
这是他真的来到清檀寺之后,才知道的。
对面那个他不记得名字的僧人说:“慧渡法师今天身体不太好,你要去看看他吗?”
柴意乡点点头。
512.
吃完饭后,柴意乡从观音殿旁的小路走过去,走到后面的寮房。
门虚掩着,他敲了敲。
“进来吧。”
柴意乡推门走进去。
房间很小,桌上放着几本经书,一盏台灯,一个搪瓷杯。窗台上有一盆文竹。
慧渡法师坐在床边,身穿海青,手里捻着一串珠,脸上的皱纹很深。
柴意乡垂手站在他面前,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话了。
“你今天告假,”慧渡开口,“我想问问你,去哪里?”
“去长江岸。”
慧渡把床头的日历揭起来,翻到今日,看了看,又合上了。
“好。”他说,“那你去吧。”
柴意乡转身离开。
他回到他的房间,子涵还趴在那里睡觉。它每天睡觉的时间越来越长,动作越来越迟缓,卡其色的毛一点一点变得更浅了。
子涵的生命已经将近尽头。它现在不爱动,不爱吃东西,也不爱跺脚了。
作为一只兔子,它也快要离开柴意乡了。
柴意乡把它抱在怀中,背了一个包,包里装了一封信,两片清檀山的叶子,他本来想带花,可是又不忍。看到白色的花,眼泪总是会先流下来。
513.
那个人死之前,和他说,不要葬他。
他说,骨灰撒在长江里就好了,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柴意乡知道,他这一生,困于江家,困于债务,困于报应和羞辱,就算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他也没办法离开,永远离不开。所以,死了之后,不应该再被埋在土里。
病房的窗户外,是城市的夏夜。他肝癌晚期,躺在病床上,已经很瘦了。
他说,我也想早点遇见你。在你失眠之前,在你吃药之前,在你把自己当成机器之前,还没学会假装冷漠之前,
在你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我去等你。
你问我来找谁。我说,我找你。我想早一点认识你,这样,我就可以在你那些纠结和迷茫的日夜里陪着你。
514.
当时,温冕听说柴意乡要去清檀山,觉得不可思议。
“为什么?我很好奇,”温冕在电话那头问,“有好多学数学和计算机的,都跑去当和尚,《三体》里的魏成,也是找了个寺庙解三体问题,你不会也要去庙里搞计算吧?”
柴意乡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温冕。
“......”
“什么情况,柴意乡?”
“到底怎么了?”
风从山间吹过来,枝叶扶疏,树影婆娑。
江周的身体一直不太好,早年留下的暗伤,亏空的气血,频繁摄入的酒精,在他逐渐衰老的年岁里,一点一点还回来。
柴意乡说,我有点想他。
515.
柴意乡从清檀寺出发,坐了很久的车,才到燕子矶。
然后他抱着子涵,沿江岸走,走过人群和垂柳。有人回头来看他,那种眼神就像当年,他在馆子里看见那个僧人。他走在人群里,穿着灰色的棉麻衣袍,怀抱一只兔子。
初夏的燕子矶,游人如织,孩子们在江边奔跑,大人们躺在石滩上晒太阳。
柴意乡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沿着斜岸坐下来。
江风大拂,水汽和货船的汽笛声长直久绝,江水一层一层盖过来,又驳回去,天玄地黄,日赤江青。
他把子涵放在膝盖上,从包里拿出清檀寺的两片叶子,放入浪花中。
还有那封写得密密麻麻的信。折成小纸船,让它随波荡去,字迹洇在江水里。
信是写给他的,从冬到春再到夏。
浪把船推远了一寸,它便摇摇晃晃地流走了,变成一点微小的白,随江水东流去。
“子涵,”柴意乡笑了笑,望着远方的落日,“你想他吗?”
子涵闭着眼睛,趴在他的膝上。
柴意乡摸摸它的兔毛:“我也想他。”
516.
[江老师:]
[我答应了你,没有把你的离开和其他人说。]
[我们刚刚在一起的时候,我上大一的时候,陪你去看心理医生。当时他说你很抑郁,有自杀倾向。我从那个时候就很难过。我想,你死了之后,我怎么办,你的学生们怎么办。]
[可是我又思考了很久,我觉得,这个世界上,会有很多人喜欢你,会有很多人记住你,那些学生,你教过的每一个学生,还有他们的后代,他们的学生,都会记得你。]
[你教过的那些学生,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我知道,他们会在某个时刻,想起你讲过的课文,想起你说的话。]
[我也喜欢你。我是千千万万个喜欢你的,你的学生中的一个。]
[可是我又自私地想,那些喜欢,那些记得,和我对你的喜欢,是不一样的。]
[只有我,我不知道该把你放在哪里。]
[子涵好像知道你不在了。那天我从殡仪馆回来,它趴在那里,一动不动。我把它抱出来,它还是不动。它之前最讨厌我抱它了。]
[江老师,我想你了。]
[子涵也想你了。它快走了。等它走了,我就把它送到你那里去。]
[你们在一起,我就不担心了。]
[江老师,你有没有梦到过自由?]
[我把你放在长江里,你顺着水流走,会走到哪里?会到海里去吗?]
[你在那边,不要再喝酒了。不要再失眠了。]
[也不要再难过了。]
517.
后来程彩芳和柴斌来过清檀山,找柴意乡。
他的父母也到了该退休的年纪,已经是两鬓斑白的老人了。
柴意乡在观音殿前扫地,看见他们便笑道:“妈?爸?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看你过得好不好。”程彩芳说,“顺便来看你爷爷,还有那只兔子。”
子涵埋在许愿树下,柴意乡当时本来想在那个土堆上面竖一块小碑,刻它的名字。又担心被游人当作是谁家的小孩埋在下面了,把人吓到,于是作罢。
他扫到许愿树下,看见子涵的坟上长出了一棵青青的小草,在风里轻轻摇。
柴意乡蹲下来看那棵小草。子涵喜欢吃草,它如果变成一棵小草,也是轮回。
“子涵,”柴斌扶树站着,“子涵是个好名字。”
他们来找他聊天。程彩芳说,她退休之后,要学跳舞,学画画,去旅游,把耗在门诊室和住院楼的那些光阴补回来。
柴斌说,他不要退休,他要一直当医生,他要一直当一个好医生。
“意乡,”柴斌说,“这些年,你爸爸行医,感触良多啊。”
“什么感受?”
程彩芳看着丈夫自足的样子,接过话:“——他最近有个病人,夸他长得慈眉善目。他倒是觉得这句话很受用。”
“爸,你年轻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以前为科室里的事,院领导的话,熬破了头,”柴斌摇摇头,“现在觉得那些都不重要。病人说我是个好医生,说我慈眉善目,我就很高兴。”
程彩芳在旁边笑:“他未尽的医疗事业,就靠这句话撑着了。”
柴意乡看着父母,忽然觉得他们真的老了太多。没有了年轻时的锐利和强势,沉入了温和的气色。
那个雷厉风行的母亲,
那个以儿子偏科为荣的父亲,
那对逼他改志愿的父母,
如今坐在这里,为一句慈眉善目的致谢而幸福。
柴意乡原来也不是这样的。他目中无人的冷眼,不知所云的傲气,也都不再有了。
江周说,希望他成为一个很好的人。他现在还不算好,但已经比原来更好了。
他说:“你们本来是好医生。你们都是。”
老两口闻言一怔。
柴意乡没有多说。他笑了笑,继续扫地。
518.
柴意乡把树上一条绸带解下来。
那根本不能算是红绸了,红色脱得彻底,还剩一点金,大概已经面目全非。
他拿着那条绸带,走到柴斌面前,递给他:“爸,这个还给你。”
柴斌接过来看了看,忽然笑道:“都成这样了。二十年了。”他摸着那条褪色的绸带,把它叠好,放进衣袋里。
傍晚,柴意乡送父母下山。
山路上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意乡,”程彩芳说,“你爷爷他身体还好吗?”
“还好。他好得很。”
他们走到山门口,柴意乡停下来。程彩芳和柴斌走了几步,又转回头。
柴意乡站在山门下,身后是整座的清檀山,千年的暮鼓晨钟。
程彩芳说:“你真的不回去了吗?”
“不回去了。”
“那你想我们的时候怎么办?”
柴意乡一笑:“你们可以来看我,我也可以去看你们。又不远。”
“爸,妈,谢谢你们来看我。”
程彩芳点点头,他们走了。
柴意乡转身,回到清檀山的夜色里。
519.
柴意乡有时候会抄一点经书。
慧渡说,他的字越写越好了。
他说:“我原来字很丑的,他们都说,看不懂我在写什么。”
有个僧人过来看他写字,仔细端详:“这是临摹的谁的字?”
柴意乡低头读自己刚写完的那页字。那样的字迹,骨力清气,都有着他再熟悉不过的锋棱。
他扬起嘴角。
“是我老师的字。”
僧人点点头:“好字。”
柴意乡摇摇头:“他写得比我好太多了,我写的东西,不过只是受了他的影响,有他的影子。”
慧渡点了点头。
柴意乡把那页纸端起来,对着光看: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520.
他有时候还是会下山,在老城区里走走,沿着秦淮河,白下路,也去看看他们曾经的房子。
他有时候还是会梦见他。
梦见他在办公室里,在清檀寺前,在老破小前,在ICU里。
也会梦见他上课的时候。
很久很久以前,柴意乡刚上高一,军训刚结束,入学考试的卷子收走了,下节课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只是有点困。
那时,他看见连廊上的一个人影,他们好像对视了。那时柴意乡还不知道他的名字。柴意乡心头一动,眨了眨眼。
这次他没有睡着觉。
就算晚上有物竞选拔考试,就算他已经很困了,还是没有睡着觉。
上课铃响了,那人穿着一身青蓝色的短袖,抱着书走进来,明俊蕴藉,身形挺拔,很年轻。当年他27岁。
“同学们好,”他站在讲台上,“我是你们的语文老师。”
梦总是结束于此,譬如朝露,剩下一片空白。
就像柴意乡曾经做过的很多梦一样,到最后剩下的,都是空白。
当他醒来时,发现自己的脸上竟带着微笑。
他记得那个人身穿白衬衫的样子。
他记得他生气时蹙起的眉,记得他笑起来眼尾弯弯的纹路。
他记得双手抱住他的感觉,他的体温,他的呼吸,脖颈上那朵岫玉莲花垂下来的重量。
他记得,他永远记得,他为他的生命带来了慰藉,带来了悲伤。
他记得他带来的悲伤,至于那些光明的日子,他几乎无法昂首直视。
他努力记住他的样子,他的习惯,他的性格,他的字迹。
他的老师留下的东西,比带走的更多。那些他与他共度的过去,已经成为了柴意乡的余生。他的字里行间有他的笔迹,走过的道路有他的回忆,从此懂得去爱的世界里,都有他温柔的爱意。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宽恕的慰藉渐渐冲抚平他心上的裂痕和焦躁后,他还是成为了他们相遇后的样子。
[全文完]
结尾化用了美国小说《巴别塔之犬》。
这本书是我初中时最喜欢的21世纪欧美小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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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东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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