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返校日 “我从来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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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1.
两年后，5月20日。
江周又一次见到林伊琼，是在校庆日的仙林校区。
阳光很好，中年校友们回学校，站在校门处合影，还有的沿着远东大道玩电动滑板车。图书馆的玻璃被照得晶莹，参加完升旗仪式的学生们手中翻着紫色的小校旗。
林伊琼已经从东京回来了，留在仙林做研究。她穿着浅粉色的针织裙，站在麦当劳前，挥手道：“江学长！”
身旁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眉眼端正刚毅，身形挺拔如松。
林伊琼介绍：“这是我未婚夫。”
她对他介绍过那位未婚夫，北京人，红三代，国企工作，父亲在部委。
江周笑了笑，伸出手：“久仰。”
“久仰大名，”男人说，“伊琼经常提起你。”
他抱歉地笑道：“大概没什么好话。”
“那倒不是，”男人说，“她说你是个好人。”
江周一愣。
“我和伊琼的婚礼定在明年四月，”男人和他握手，“伊琼说，希望你也能来。”
林伊琼哼了一声：“把那个小同学也叫来吧，我还挺喜欢他的。”
“——对了，他人呢？在哪里读书？你怎么不和他打个电话？”
“他在上海。今天也是他们学校的建校日。”江周回答。
林伊琼笑道：“他们学校也是今天校庆？好巧。”
452.
真的很巧。
江周打卡微信，发现柴意乡给他发了一张图片：
[“南京大学×同济大学”]
[“520 南同双庆”]
[“我们一起过生日”]
南，同，双，庆。
[cyx：笑死我了。]
[cyx：你快看这个。]
江周打字回复。
[江周：......我看了。]
[江周：南同双庆。]
453.
与此同时，上海。
柴意乡刚睡眼惺忪地从宿舍里走出来，去肯德基买了杯咖啡。
他现在还是失眠，还是吃药，不过用量从3mg减到了1mg，有进步。
街上满是穿着校园文化衫的校友，合影留念，交换感恩与祝福。
阳光从林间簌簌洒下来。他走到那面“同济人的第（ ）次祝福”墙面前，按了两下，又踏上自行车，单手开着车喝咖啡，灵活地穿过人群，让风吹过发梢和衣角。
[江周：你们什么时候放暑假？]
柴意乡看到这行字，嘴角一扬。
[cyx：问这个干什么。]
[cyx：你想我了？]
谈恋爱两年，柴意乡脸皮越来越厚了。高中的时候动不动就脸红，现在上了大学，也不知道从哪里学了什么，什么话都说得出口了。
[江周：嗯。]
[cyx：其实你不用等暑假。]
[cyx：你要是想见我，我今天晚上就坐高铁回南京。反正就一个小时。]
[江周：你们学校的校庆晚会呢？你不看吗？]
[cyx：可以看直播。直播更清楚。]
[cyx：今天是5.20。虽然校庆，我也不会一门心思全在学校上吧。]
[cyx：今晚你想不想见我？]
他盯着屏幕，等待回复。
[江周：想。]
柴意乡笑了。
他把自行车掉了个头，一手扶着车把，一手给室友发消息。
[cyx：今晚不回来了。]
[想要7欧冠：？]
[想要7欧冠：又去南京？？？]
[cyx：回南京。]
454.
59分钟的高铁，从上海虹桥到南京南。
高铁从田野上飞驰而过。五月的江南，秧苗新绿，村庄错落。
[想要7欧冠：什么情况？回去找你对象？]
[cyx：对。]
[想要7欧冠：就是你说的那个......南大的......学长？]
大一刚入学的时候，室友问柴意乡有没有对象。
柴意乡当时说，有，但不是我们学校的。
室友问，哪个学校的？
柴意乡说，毕业了，以前是南大的。
室友们肃然起敬：“学姐？”
柴意乡：“学长。”
整个寝室就沉默了。
[cyx：嗯，就是他。]
[想要7欧冠：我就说今天早上你怎么穿着个粉色的衣服出门。]
[想要7欧冠：你小子真该4啊！！！]
柴意乡非常得意。
他今天穿了一件粉色MLB，背了只装着电脑的书包，戴着iwatch和耳机，除此以外什么也没带。
[江周：我在南京南站等你。]
[江周：今晚去哪里？]
[cyx：想回钟岚中学看看。]
[江周：？]
[江周：你要回高中？]
455.
他们从南京南站汇合出发，不久就到了校门口。
门卫可疑地看了两眼面前这个粉色短袖，狼尾挑染的......男大学生。
——这个天天坐在保安室盯学生上放学的老人显然忘记了，他拦过这小孩在校门口打人。
江周拉着他，笑着和门卫说，他是以前毕业的学生，回学校来看老师。
柴意乡也想笑。他从来没觉得他俩的关系还能如此冠冕堂皇。
学生们在上晚自习。整栋楼的灯都还亮着。
江周把他领进办公室：“你先坐在这里，我去一趟教务处。”
于是柴意乡舒舒服服地躺坐在江周的办公椅上，乱转了两圈，开始仔细端详他的工位。
很干净，除了书本教案卷子，桌上只放着电脑和水杯。
书桌前有一张九叠篆贺卡，是高三那年柴意乡刻给他的。
前面还摆着三张上一届学生的毕业照。
一张是四班，另一张是五班。
最后一张是一班。
柴意乡把一班那张拿起来看，看到了自己。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有点长，站在班级后排，笑得很冷淡。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上一届带三个班。
柴意乡又莫名其妙笑了一下。
456.
门突然开了，两个学生抱着作业走进来，看见江老师的座位上坐了这么个来历不明的人，一头雾水地问：“咦？江老师呢？”
“他去教务处了，马上回来。”柴意乡翘着二郎腿，随手翻着江周的教案。
“你、你是谁啊？”那个女孩问了一句。
柴意乡抬起头，扶了扶眼镜，一本正经地说：“我是他以前的学生。”
“噢，噢，”学弟学妹客气道，“学长好。”
柴意乡点点头，继续翻教案。
两个学生站在那里，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等。他们把作业放在办公桌上，站在柴意乡身边，时不时偷偷打量他。
学弟迟疑一会，开口问道：“学长，你在哪里上大学啊？学什么专业？”
“同济，计算机。”柴意乡说。
“好厉害。”学妹睁大了眼睛。
柴意乡想，他没什么厉害的。
他放弃了自己曾经的理想，没有去到自己最向往的大学，也没有学到想学的专业。
就算真的实现，学生时代那种被许下盛大愿望又被郑重满足的快意，也不复存在了。那些愿望里有欺骗的成分，未来只不过是把它们一层一层揭开，然后彰昭着痛苦的坦诚。
不过现在柴意乡过得也挺舒服的。
上海很好，他把十七岁那年收到的乐高上海天际线摆在书桌上。可以去找程彩芳的娘家人，可以去复旦找刘一怡玩。有时候能睡着，睡不着就给江周发消息，然后放下手机躺在宿舍里浮想联翩。实在是想他了，就像今天一样坐高铁会来一趟，也逛逛玄武湖和紫金山。
他当然知道这种相对舒适的生活什么时候会结束。他也接受了他的生活就是无止境的运转和消耗的事实。但再说也是几年后的事了，他便哄骗着自己悦纳了这几年的散漫。
面前的中学生还有些紧张。
“那......学长，可以问问......江老师他是单身吗？”
柴意乡低着头笑了一声。
没有告知的义务。
457.
江周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柴意乡自在地坐在工位上，被两个学生好奇地围着。
柴意乡抬起头，眨眨眼睛，很乖地看他。
“明天晚上是周考，不布置作业，”江周走过来，对学生们笑道，“可以先和同学们说。”
两人对视一眼：“好的！”
然后那个女孩突然噗呲一声笑了出来，气氛变得有点奇怪。
“......怎么了？”江周走过来。
“没什么，”柴意乡继续转椅子玩，“他们刚才问，江老师是不是单身。”
江周：“......”
办公桌下，他抬起脚，用那只匡威的鞋尖轻轻踢了踢江周的裤腿，笑得眼睛弯弯的，一脸无辜：“江老师，我也很好奇，你到底有没有对象啊？”
学弟学妹还在眼巴巴地等答案。
他被吓得不行，只能强装镇定。
最后，用“与学习无关”这个理由，把问题搪塞过去了。
458.
两人从学校里出来，柴意乡笑了一路。
“老师，”柴意乡说，“你刚才好紧张啊。”
“你故意的。”
“对，我就是故意的。”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坏。”江周扶了扶额头，“教资差点被你玩没了。”
“以前你是我老师，我不敢坏。”
“现在你是我男朋友，我就可以坏了。”
五月晚风清凉，路边的梧桐已经长出了茂密的叶子。
柴意乡牵着他的手，慢慢地沿着路走。去哪里？新街口？鼓楼公园？莫愁湖？颐和路？不知道目的地，只是慢慢地走。
“江老师。你说，那两个学生会不会看出来？”
“......他们不会往那方面想。”
柴意乡点点头：“也对，我高中的时候，也不会往那方面想。”
“你高中的时候？”
“当时我只知道我喜欢你，”柴意乡眼睛亮亮的，“但是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可能也喜欢我。”
江周没有说话。
柴意乡继续道：“当时我觉得，我永远不可能和你在一起。”
“你是老师，我是学生。你有那么多我不知道的事，而且你总是说没有办法面对我。”
“......我害怕你会后悔。”江周垂下眼，“你才二十岁，应该在大学里好好读书，和同龄人谈恋爱，过正常的生活，不应该被我拖累。”
“有天你会发现，我没那么好，甚至很坏。”
“我不知道还能陪你多久。”
“所以，我一直觉得，如果你什么时候想走......”
柴意乡很认真：“江老师，我不会离开你的。”
“摊上那些事，又不是你自己选的。你甚至没办法选择自己可不可以不出生在江家。”
“我不会觉得你不好。我只是觉得你好倒霉啊，”柴意乡突然笑起来，“真的好倒霉，你是我见过最倒霉的人了。”
“但是，你倒霉了这么多年，还是活下来了，说明血条很厚。”
“我从来没觉得你懦弱。”
“我觉得你很勇敢。”
459.
路灯下，他看见江周眼眶有点红。
柴意乡叹了口气：“怎么又......”
他伸出手，轻轻抱住他。
“别哭啊，”他说，“今天是、是那个什么520，你们学校校庆，我们学校也校庆，呃，南同双庆......你不要再哭了。”
江周把脸埋在他肩上：“嗯。”
柴意乡手机突然连续响起来。
[想要7欧冠：你今天还回来不？]
[想要7欧冠：你那个床我要睡了啊。我床单还没晾干。]
[想要7欧冠：快说话。]
柴意乡掏出手机，快速打字。
[cyx：自己睡去吧。]
然后他收起手机，看着江周：“今晚住哪儿？”
柴意乡一声招呼也不打，就这么回南京来了，自然也不能跑回家和父母住一窝。
江周轻轻咳了一声：“......我换地方住了。”
“虽然还是比较小......但不是合租。”
柴意乡眼睛亮了：“一个人住？”
“......嗯。”
“那我可以去吗？”
江周看着他，笑得有些无奈：“你都跟我出来了，还能去哪里？”
460.
新租的房子离钟岚中学很近。
江周把钥匙拿出来，转开门锁。
很小的一个房间，不到二十平。书架和衣柜并排放着，书桌抵在墙角，但是干净整齐。楼下传来隐隐约约的人声，有人骑车经过，有人在巷口聊天。
江周给柴意乡找了件宽大的T恤当睡衣。换好衣服、洗漱完毕后，他就四仰八叉倒在床上。
江周在床边坐下来：“你这样......我只能打地铺了。”
“啊？我们一起睡呗，”柴意乡说，“你不想和我睡吗？”
话一出口，柴意乡才发现有歧义。
面前人愣住了，身体一怔，站起身：“......那我还是去打地铺吧。”
“江老师，你在想什么啊，”柴意乡笑起来，抓住他的手腕，一把将他拉得退回几步、跌坐在床上，“就是睡觉，单纯的睡觉。”
461.
后来他们平静地躺在床上睡觉。
柴意乡盯着开裂的天花板，突然想到过去的事。他试图从林伊琼的言语中拼凑出那个江远岫年轻时的盛景，他或许住在别墅里，家里可能还有泳池，花园，喷泉，或许住得更漂亮。那是柴意乡想象不出来的。
后来他在仙林租了一间寒酸的居室，租不下去就借住在冯知誉家里，然后大半夜被赶出来，和人合租，最后翻覆来去，又被装进这么小的房子里。
柴意乡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怎么了？”江周转过身，看着他脸上的表情。
“没什么。”柴意乡说，“就是觉得......你住的地方，有点破。”
“......”
“以后等我回南京，等我工作了攒够钱，我们买一个房子吧，”柴意乡说，“两居室，一个是卧室，另一个是书房；”
“还要有落地窗。你喜欢落地窗吗？反正我很喜欢。我家那个房子就是落地窗，望出去就是清檀山；”
“客厅里放一排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那种，把你那些书全部放上去；”
“阳台大一点，种花花草草，种水果或者菜也行。”
“最好离钟岚近一点，这样你上班方便——等等，你以后不会被调到另一个校区去吧？”
“算了，哪个校区都行，到时候再说。”
“房子也不要太贵，计算机毕业起薪还可以，攒个几年应该能够首付。”
江周听着他说，眼眶又有些发酸。
“柴意乡，你才大二。”
“大二怎么了？十八岁我就想这么干了，江老师。”
“......”他靠在柴意乡额前，“......你以后不要叫我老师了。”
“为什么？虽然毕业了，但还是要尊师重道。”
“你有尊师重道过吗。”
“......”柴意乡说不出话。
“那以后我叫你名字吗？”
“嗯。”
“好啊，江老师。”柴意乡又笑起来。
462.
次日清晨。
[想要7欧冠：你，跟你那个学长，在南京过夜了？]
柴意乡低头打字。
[cyx：嗯。]
[想要7欧冠：？？？]
[想要7欧冠：所以你们昨晚干嘛了？]
柴意乡看了一眼躺在身边睡着的江周，又看了一眼手机，打了一行字：
[cyx：没干嘛。]
[cyx：就睡觉。]
[想要7欧冠：真的假的？]
[想要7欧冠：我不信。]
[想要7欧冠：你就这么浪费机会？？？]
柴意乡笑了一下。
身边人翻了个身，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怎么了......”
柴意乡把手机递过去，他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屏幕，脸突然变红了。
他把手机塞回柴意乡手里，翻过身去，用被子蒙住头。
柴意乡笑得很得意：“江老师，你脸红了。”
“没有。”
“有，我都看见了。”
“......没有。”
柴意乡把被子拉开一点，凑过去看他。
江周把脸埋在枕头里，耳尖也红透了。
柴意乡满足地躺回去，看着天花板。
“江老师。”
“......嗯。”
“我室友说，我浪费机会。”
“你觉得我浪费了吗？”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返校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