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清檀山（下） 他许下的愿 ...
-
430.
此后过了一星期。
柴意乡越想越觉得那天晚上他过分了。
把江周按在河边亲了那么久，把他亲得喘不过气，泪流满面。把他堵在秦淮河的夜色里，做尽了那些他在失眠的夜晚里想过无数次的事。
然后他说什么“如果你明天醒来后悔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居然他就那样走了。
然后他自己先开始后悔。
那天晚上他不该冲动成那样，
不，不对——他应该冲动，但是，起码，不应该亲完了就跑吧。
他应该多待一会儿的。等他上楼，看他窗户亮起灯。应该在那栋小破楼下多站一会儿，多陪他一会儿，问问他合租的是谁，住得习不习惯，还失眠吗，还想死吗。
应该问问他的电话号码——他们一直用企业微信联系，万一哪天学校把账号收回去呢？
江周会不会觉得他很轻浮？很冒犯？......
431.
成绩还要等几天才出。
程彩芳问他这几天怎么一直窝在家里，魂不守舍的，不出去找同学玩。
柴意乡说，不想去。
程彩芳奇怪：“你之前不是每天约温冕来家里玩吗？”
柴意乡说，温冕谈恋爱了。
程彩芳笑道：“哦，你羡慕了？”
柴意乡没说话。
他确实羡慕了。他羡慕温冕可以理直气壮地去喜欢朱明，和她一起聊过去，想未来。
但是柴意乡不行。
那天晚上的告白和拥吻，好像都没了下文。
432.
他躺在床上，又打开手机看了几遍消息。他们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二模前，当时柴意乡问他一道题目。那是五月初。
现在都快要七月了。
他有时候想给主动江周发消息，问他，你还记得吗？你是不是后悔了？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柴意乡又在床上躺了一天。
突然，手机震动起来。
企业微信。
江周发来两条消息。
[江周：柴意乡，]
[江周：明天你能不能陪我去清檀寺还愿？]
柴意乡：“！！！”
柴意乡用颤抖的手打出一个沉稳的“好”。
他的脸不由自主地红起来。夏日屋内的空调吹得他手指发凉。他走向那扇窗户，打开窗往外看。
清檀寺坐落在山林之间。
柴意乡想起高一下学期，第一次在那里遇见江周，傍晚时，他在佛前许愿，说希望能实现。
他要去还愿。
——他许下的愿望实现了。
433.
那天晚上柴意乡又失眠了。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明天穿什么衣服，该说什么话。想清楚了就开始回忆，回忆之前的那个吻。回忆结束了就开始幻想，幻想明天。
下山的时候还会一起走吗？
会不会牵他的手？
会不会再亲一次？
凌晨四点，他爬起来打开衣柜，一件一件试。
没有结果，他又倒下睡觉。
可惜睡不着，就抱着手机打了两把游戏。
六点又起来，对着镜子看自己。他摸了摸发尾，他记得当时江周也这样摸他的头发。
他十八岁，是成年人了。染了头发，打了耳钉，但是眼睛还是微微下垂的，看起来像小动物。笑的时候像示弱，所以他从来不怎么笑。
今天要不要笑一下？
柴意乡对着镜子扬了扬嘴角。
434.
约定的时间是下午。早上，柴意乡给刘一怡发了消息：
[cyx：同桌，能不能帮我参考一下穿搭？]
[刘一怡：？]
[刘一怡：你现在潮得我害怕，还要我帮忙参考穿搭？]
[刘一怡：你要去干嘛？约会？]
柴意乡一阵脸红，赶忙回复：
[cyx：不是约会。是陪人去寺庙还愿。]
对面沉默了很久，回复道：
[刘一怡：去寺庙要穿得体的衣服，你别再穿得跟个圣诞树一样花里胡哨的。]
[cyx：......]
[刘一怡：是陪他去还愿吧？]
柴意乡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刘一怡：你穿白色吧，他应该会喜欢。]
[刘一怡：青春阳光一点，不要像原来那样阴着脸，也不要打扮得太刻意。]
柴意乡认真听了刘一怡的建议，然后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很久没穿的白色短袖卫衣，一件宽松的白短裤，戴上耐克的护腕。很纯良。
他把头发拨过来拨过去，试着扎起来，最后还是维持了原样。
435.
清檀山的夏天，绿意葱茏。
他们约定在山南会面。
山就在柴意乡住的小区对面，路程十分钟。他到得早，站在山门前，看石路蜿蜒。
六月底的阳光已经很烈。他站在树荫下，戴着耳机听歌，手揣在兜里，假装很酷。
但心跳一直激烈。他等得紧张，便把手遮在额前，往远方望去。
他看见一个人影走上来。
白T恤，浅灰色长裤，帆布鞋。很简单的穿搭，他比上次见面时气候好了一些，阳光照耀着，让他没那么苍白了。
柴意乡在原地等他，等他一步步靠近。
柴意乡想，他们这算是......约会吗？
436.
他们一起上山了。
今天是工作日，六月底的清檀山少有游人。
寺庙还是那样。朱红的墙，青灰的瓦，殿外是一片烛光，檀香弥漫在空气里。
彼时晴空无风，许愿树在那里，写着愿望的红绸安安静静地垂下来。新的系上去，旧的褪了色。
柴意乡知道其中有一条是属于他的，“考试顺利，金榜题名”。
愿望逐渐被时间洗刷掉，金字早就模糊得看不清，红色也被雨打风吹成一片茫茫的浅粉。
三年又三年，如今已是第六年了。
他的父亲代替他许下这个愿望，那时候柴意乡十二岁。现在都已经是成年人了。
437.
柴意乡偷偷看了一眼江周的侧脸，又紧张地移开目光。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亲都亲过了，那天晚上柴意乡把他按着亲，亲成那样，现在还是看一眼就紧张。
六年前他在干什么？
六年前柴意乡是十二岁，那江周呢。他二十四岁。
柴意乡边算边想：数字真是奇妙，六年前他的年龄是他的两倍数。十二年前是十八岁和六岁，是三倍数。十五年前是十五岁和三岁，是五倍数。这不过是小学数学题，算到底是十二倍数。十二是一个轮回，他突然有了个离奇的想法——他们好像可以一起过本命年？
如果不算整数，还能趋近正无穷。
但是以后呢。他们之间的年龄差距永远不会变，但是再过很多很多年，倍数会越变越小，最后趋近于一。他们会越来越接近。
等到倍数趋近一时，他们还会在一起吗？
时间。
只要时间足够长。
放在亘古不变的流淌的时间里......
——教育温冕时说的那句“就开始考虑未来了？人家到底答应你没有”，突然变成回旋镖扎中了柴意乡本人。
他停止了算数。
然后，他突然听见江周说：
“我第一次遇见你，是在这里。”
438.
“五年前我来过清檀寺。看到许愿树上有一条绸带，写着你的名字。”
“当时我觉得，这个名字好特别。”
“后来看到六班的花名册，就想，原来是他。”
在他还不知道他是谁的时候，江周已经见过他的名字了。
在隔着窗的那一瞥之前，初秋桂树下那次谈话之前——
他就已经见过他了。
“我想，他以后会长大，会毕业，会成为一个很好的人，”
“所以我希望他如愿，希望他有光明坦荡的未来。”
风拂过来，青的树叶和红的愿望交叠婆娑。
柴意乡低着头沉默了一会。
然后他还是说：“江老师。其实，那天我没有许愿。那个金榜题名也不是我写的。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你当时看到我在那里，可能我只是在发呆。”
有点破坏气氛。
439.
江周有点惋惜地笑着：“你什么也不要啊。”
“......可能吧，”柴意乡尴尬地挠挠头，“我记得高一的时候你说这个宗教挺空的。我也挺空的。那时候我觉得，活一天是一天吧。其实我也不知道那些愿望就算实现了，又能有什么意义。我学得很忙，也不知道自己在忙什么。”
“但我知道我肯定想不明白的。所以我也不想。”
“柴意乡同学，你适合出家。”江周笑道，说罢便往寺中走去。
“喂！江老师！”
柴意乡一愣，然后反应过来他是在开玩笑。
他怎么可能无欲无求。他欲望还不小。
两年前那天他来清檀寺，难道不就是为了假装偶遇面前这个人吗。要是真的出家了，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算什么，那个河边桥下的吻算什么。
他低下头，小声说：“也不是什么都不要。”
“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柴意乡跟着他走进清檀寺，认真说。
“江老师，你觉得这个愿望实现了吗。”
440.
殿内无声，塑金佛像高坐莲台上。
江周在法物流通处请了三支香，靠近烛火浸燃了，香头冒出一缕细细的渺渺的白烟。
他左手持香，举至齐眉，缓缓弯下腰鞠躬。
三香三拜，三愿长护。
一炷佛慈光渡，二炷法心田住，三炷僧伽如月赴，岁岁朝朝如故。
他许下的愿望实现了。
三炷香一般高，风带着几流烟色慢慢弥散在大千世界里。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清檀山（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