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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信仰 我是在做坏 ...

  •   382.
      “过来。”冯知誉说。

      江周走过去,走到冯知誉面前。

      “你那个学生,”冯知誉站起来,盯着江周的眼睛,“他打我。”

      “你教的?”

      “你跟他聊过我?”

      “你跟他说我的事?”

      “你让他可怜你?”

      “你让他来救你?”

      “没有。”
      “你觉得是我教的?”
      “你去校门口找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你以前不会做这种事情。”

      冯知誉又一次猛地掐住他的脖子。

      “那他凭什么打我?!”
      他看着面前人的脸从涨红变得发紫,看着他的眼睛开始翻白,身体抽搐。

      “因为......你在校门口......拦住他......”江周喘不过气,断断续续地说,“你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讨厌......你的语气和眼神.......”

      冯知誉手一松,江周靠着墙,护住脖颈,拼命咳喘,眼泪和口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他现在......有处分了......”
      “他只是一个学生......他十七岁,还没成年......还有两百多天......高考......”

      他一下一下地平复着呼吸。

      “他不知道你是谁......他不知道你和我是什么关系......他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去找他......”
      “......他什么都不知道。”

      冯知誉没有说话。

      “你恨江家......你恨我,”江周继续说,“......这些我都知道。你折磨我五年,我也认了。”
      “你可以打我......你可以骂我,把我关起来。你怎么对我都可以......”
      “但是你不要再去见我的学生。”

      冯知誉眯起眼睛。

      “你命令我?”

      “我在求你。”江周说。

      冯知誉愣了一下。

      江周说:“我求你。”

      “你早就赢了。”
      “五年前你就赢了我,赢了我父亲,赢了江家。我恨你,我怕你,我逃不掉你。你都知道。”

      “你的公司被查封了,法院公告贴出来了,我看到了。但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

      “我还有学生要带。”

      “四班,五班,两个班一百多个学生。这一届学生明年六月高考。我不能让他们看到我出事。”

      “柴意乡也是其中一个。”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不该知道。”

      “所以求你。”

      “不要去找他。”

      383.
      “你求我,因为那个学生?”

      “我操。”他说,“江周,你心里他妈真的有鬼。”

      “你那个学生,姓柴的那个,就是你半夜发消息那个?打我的那个?”
      “你护着他?你求我?”
      “你是不是很喜欢他?”

      冯知誉走近一步,逼近他,掐住他的下巴。

      “我问你,你是不是很喜欢他?”

      江周的眼眶红了。

      冯知誉突然松开手,后退一步。

      “你完了,”他说,“江周,你完了。”

      “你知道你什么样子吗?”

      “你完了。”

      384.
      “我不会让他知道的。”
      “我没有资格。”

      “明年六月之后,他会去上大学,会遇到很多人,会有他自己的生活。他不会记得我。”

      “在我死之前,我想看着他长大。”

      江周深吸一口气。

      “这是我的事,和你没有关系。”

      “啪——”
      冯知誉抬手就是一巴掌。

      江周没有躲开。那一巴掌打在脸上,已经结痂的嘴角又裂开了。

      “你他妈说什么?”冯知誉抓住他的头发,把他往墙上撞。

      “和你没有关系。”江周说。

      “这么多年,我想死过很多次。但是我不再跑了,也没有反抗。因为我觉得你说得对。”
      “你说我一无所有了,你说我活该,你说我是烂人,只能在这里待着。你是对的,我相信了五年。”

      “柴意乡......你在校门口拦住他,问他的名字,他讨厌你。”
      “所以他打了你一拳。他不知道你多有钱,多厉害,多让人害怕。”
      “但是他打了你。”

      江周看着冯知誉。

      “这五年里,我最害怕的是,你把我变成和你一样的人。”
      “让我相信人只有强弱,只有输赢,踩着别人往上爬才是胜利,跪着才是活着。”

      “不是这样的。”

      “他让我知道,不是的。”
      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无关强弱,关乎对错。

      江周站在那里,脸上还有血,手还在发抖。

      他看冯知誉的眼神,冯知誉没有见过。
      不是十四年前那个天真的孩子的眼睛,也不是这些年来痛苦悲伤的眼睛。那是从一段冯知誉也不知道的往事里打捞起来的神色。冯知誉没有见过。

      他靠在墙上,生理性的眼泪慢慢流下来。

      他想起高一刚开学的那段日子。

      有一个学生总是睡觉。

      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江周站在他桌边,没有叫醒他。
      后来他知道那个学生叫柴意乡。语文很差,理科成绩很好。上课经常睡觉,但也不是故意的,他失眠。

      江周在许愿树上见过他的名字,在清檀寺的佛前见过他的跪拜——

      于是我祈祷你足够聪明,足够幸运。

      小柴同学。我是在做坏事。

      我是在爱你。

      385.
      柴意乡和所有人一起等待教室里终于挂上2025年的日历。

      一轮复习已经过去了,从秋到冬再到春。那些横幅和鼓声的重量终于落到他们的头上。

      刘一怡一模考试失利,趴在课桌上哭得撕心裂肺,柴意乡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给她递了一包纸,她没有接。
      学生们仍然喜欢研究年级排名。某天杨辉夸张地和周围人感慨,哪个普通班的学生进了年级前二十,前桌翻了个白眼:“那个杨辉有毛病吧,谁进前二十关我什么事。”

      满世界喧哗之中,百日誓师就这样来了。来的不是春季,不是三月,是一百天,距离那个结局还有一百天的日子。

      家长和老师开始许诺下一个又一个未来,快乐,幸福,自由。
      这些虚无的字眼被涂写在红布上缠结,绑在气球上拼命向上飞。

      它们太重了。

      柴意乡不知道它们会不会掉下来。

      386.
      列队整齐。

      举起拳头呼号:

      “积百日之功,成青云之志!”

      声音一波一波荡过去,从这头传到那头,红幅猎猎作响,在风里飘摇,像清檀寺那棵挂满愿望的树。

      “奋斗百日,圆梦六月!”

      柴意乡沉默地看着讲台上的领誓人。

      “埋头三月,昂扬一生!”

      杨辉喊得脸红脖子粗。刘一怡又哭过了,但是依旧很大声,像是要把模考丢的分都喊回来。

      柴意乡只是仰着头,看那些气球往天上飞。

      387.
      誓师大会结束,高三教学楼乱哄哄的,讨论成绩,抱怨考试太频繁,因为压力太大而崩溃哭泣。

      柴意乡低着头走在人群里。

      刘一怡追上他:“柴意乡。”

      柴意乡愣了一下:“怎么了。”

      刘一怡肩膀有些发抖。

      “你信那些话吗?”

      “什么话?”

      “什么百日之功,什么青云之志,什么圆梦六月。”

      柴意乡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他说。

      刘一怡抬起眼来,眼眶依旧是红的。她今天早上对柴意乡说,她感觉自己要被逼疯了。
      他们并排往前走。周围都是人。百日誓师的余音还在走廊里回荡,那些口号渗在墙体里,随着空气进入每个人的呼吸。

      “我也不知道。”刘一怡说,“我只知道,考不好,什么都没了,我这辈子就毁了。”

      柴意乡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他能想到最有力的安慰就是“你发挥失常也比我考得好”,但他懂刘一怡不想听这个。

      “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回答不出来。”刘一怡说。
      永远知道答案的刘一怡,说她回答不出来。

      “如果没有考上复旦,我就复读。”

      “你......”

      “......我没事。我明白自己哪里出了问题,下次能考回来。”
      “不信也得信。”她说,“不然呢?哭有什么用?”

      然后她走了。

      柴意乡站在原地,看她消失在人群里。

      他明白,他和她的无解,从命题上就是不一样的。

      她的答案从不回答他的问题。

      388.
      那个周末,柴意乡回到家,看见自己桌上摆了一只印着“考试顺利”字样的文昌结手绳,旁边有一张[开光证]。
      还有,牛首山的“金榜题名智慧笔香囊”,文殊启智卡。

      柴意乡突然有些生气。
      这些东西他见过太多回了。小升初的时候柴斌带他在清檀寺系了一根红绸,中考的时候程彩芳从道观里带回来一张符烧掉。现在又是高考了。
      柴家人什么也不信。但是,需要的时候,就写愿望,烧道符,买法物。那甚至不是同一种信仰。
      他想起之前在哪里读过一句话,说,历来绝大多数人,对此岸理想和彼岸理想都不认真。他忘了究竟是谁写的,但他见过这句话,读过这本书。

      柴意乡拿着那包东西,跑出房门,看着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的程彩芳和柴斌:“爸,妈,这是干什么?”

      “给你求的!”程彩芳说,“找师傅开过光,灵得很。”

      “......我不需要这个。”

      柴斌回头,不解地看着柴意乡:“怎么不需要?图个吉利嘛,又不费什么事。”

      “就是,”程彩芳附和,“等你高考那几天,我俩再去拜拜,烧点香。毗卢寺,鸡鸣寺,科室同事都说灵。”

      “......”
      柴意乡说:“但是我不需要。”

      389.
      晚上,柴意乡翻出那本《清檀寺志》。

      他很久没有打开它了。

      纸页泛黄,边角卷起。他翻到后面,找那些捐赠的记录。

      1993年,二十万。

      1995年,赤金长命锁,翡翠平安扣,送子观音殿童儿像,长明灯。

      2004年,五十万。

      2008年,三百万。

      2013年,两千万。

      祈愿家宅平安。
      祈愿灯火长明,福慧双增。
      祈愿消灾解厄。
      祈愿三宝加被,事业增广,财帛丰盈,阖府安泰,以善业滋长福慧,利乐有情。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家宅没有平安。灾厄没有消解。事业没有增广,财帛没有丰盈。那个孩子也没有幸福。
      什么都没有。

      柴意乡合上寺志,靠在椅背上。

      窗外,清檀寺隐在夜色里。

      他想,那个人小时候,大概也被带来过这里吧。长命锁,平安扣,童儿像,长明灯,是为了他的出生而献到佛前的。他被父母领着,走进大殿,看着那些佛像。

      林伊琼说,24岁那年,他一个人来。
      一个人跪在殿内,不知道求什么。

      后来他遇见了我。
      他告诉我,这个宗教本就不必满足谁的心愿。
      他没有用它来换取什么。只是把自己灵魂的一部分托付出去了,所以生命也同样承受着。

      即使什么都没有了,也依然会相信。

      供奉一生,然后失去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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