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小住》有杏在野

2、山茶间的客人们

　　暴雨过后的云城老巷，空气里还浮着湿润的水汽。
　　山茶间的门虚掩着，风铃被风轻轻一吹，叮铃一声，软得人心头发痒。
　　经过昨天探店博主的视频发酵，今天一早，巷子里就多了不少好奇的行人。有人探头看，有人推门进来拍两张照，可真正坐下来点单的，依旧不算多。
　　毕竟老巷偏僻，网红热度来得快，去得也快。
　　茶婖依旧是一身月白色绣山茶的旗袍，乌发垂在肩头，安安静静坐在吧台后，修剪着新鲜的山茶花苞。她从不用香精、不用糖浆、不用半成品茶包，所有原料，都来自后院那株她本体分出的花枝。
　　妖的骄傲，从不在凡人面前炫耀，只藏在一杯茶的温度里。
　　临近傍晚，天空又阴沉下来，细雨绵绵密密地落，把老巷笼进一层朦胧的雾里。
　　行人渐渐稀少。
　　茶婖刚煮好一壶山茶底，门口就传来轻轻的、犹豫的推门声。
　　走进来的是个穿校服裙的小姑娘，背着双肩包，头发被细雨打湿了几缕，眼睛红红的，鼻尖也泛着粉，一看就是刚哭过。
　　她叫苏宁，附近大学的学生。
　　小姑娘攥着书包带，站在门口不敢进来，眼眶湿漉漉的，像只被雨淋湿的小兽。
　　“我……我可以躲一会儿雨吗？”她声音细弱，带着哭后的沙哑。
　　茶婖放下手里的花剪，抬眼一笑，温柔得能化开雨雾：“当然可以，进来坐吧，不用付钱。”
　　苏宁这才小心翼翼地走到角落的位置坐下，把头埋进膝盖，肩膀微微发抖。
　　失恋了。
　　谈了一年的男朋友，今天在操场亲口说，喜欢上了别人。
　　她一路从学校走回老巷，眼泪就没停过。心里又酸又堵，像被什么东西闷住，连呼吸都疼。
　　她原本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躲雨，可一进门，就被一股淡淡的、干净的花香包裹。
　　不甜腻，不刺鼻，像春天开在阳光下的花，轻轻柔柔地裹住她，让她原本崩溃的情绪，莫名安定了几分。
　　茶婖没有多问，也没有打扰。
　　她只是安静地回到吧台，烧水、洗杯、煮茶、调奶，动作行云流水，优雅得像一幅静止的古画。
　　不多时，一杯冒着热气的奶茶，轻轻放在了苏宁面前。
　　杯口浮着一朵半开的白山茶，奶盖绵密细腻，茶汤清浅透亮，香气温柔地漫上来。
　　“这是……”苏宁抬起通红的眼。
　　“山茶热乳，不甜腻，暖身子。”茶婖声音轻软，“雨还长，喝一点，心里会舒服些。”
　　苏宁愣了愣，鼻尖一酸，又要掉眼泪。
　　她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一个陌生人这样无声地温柔对待。
　　她轻轻吸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奶香柔和，茶香清雅，最奇妙的是那一缕若有若无的花香，像一缕暖风，直直钻进心底最闷最堵的地方，轻轻一拂。
　　心口的硬块，忽然就松了。
　　委屈、难过、不甘、酸涩……所有纠缠在一起的情绪，在这一口温柔里，慢慢散开。
　　她没有瞬间开心起来，却不再那么想哭了。
　　“姐姐……”苏宁小声开口，“你怎么知道我难过？”
　　茶婖坐在吧台后，指尖轻轻碰了碰杯沿，一缕微不可查的淡粉妖力融入茶汤里。
　　她笑了笑：“因为雨天，适合难过，也适合被安慰。”
　　苏宁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奶茶，眼泪无声地落在杯壁上，却不再是伤心的泪，而是被温柔击中的软。
　　她不知道，这杯看似普通的热乳里，藏着茶花妖最纯粹的善意——不扰人、不治愈、不强求，只是轻轻托住你下坠的情绪。
　　就在这时——
　　“喵呜～”
　　一声软乎乎的猫叫，从门口传来。
　　一只圆滚滚、毛发光亮的大橘猫，踮着轻巧的脚步，慢悠悠溜进店里。
　　肚子圆得像个小皮球，尾巴翘得老高，一双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直勾勾盯着吧台里的奶茶。
　　正是猫妖——小橘。
　　她在云城混得风生水起，同时占了三个家庭当主人，每天夜里跑场骗吃骗喝，白天就到处闲逛，哪里有好吃的，就往哪里钻。
　　昨天闻到老巷里飘出一股勾人的花香，她就记在了心里。
　　今天一闻，更香了，立刻循着味儿找了过来。
　　小橘迈着猫步，一点不怕人，径直跳到吧台边缘，歪着头看茶婖，尾巴轻轻扫过台面，发出讨好的“喵呜～”声。
　　茶婖被它逗笑：“你也想喝？”
　　“喵！”小橘用力点头，像个会说话的小朋友。
　　茶婖无奈，取了一个小小的白瓷碟，轻轻倒了一点不加糖的山茶底奶，放在它面前。
　　小橘立刻低下头，吧唧吧唧舔得干干净净，喝完还满足地蹭了蹭她的手指，一双猫眼弯成月牙。
　　苏宁看得眼睛一亮：“好、好可爱的橘猫！胖嘟嘟的！”
　　她伸手想去摸，小橘却灵活地往后一跳，轻巧落在地上，甩了甩尾巴，冲她眨了眨眼，那眼神，哪里像一只普通的猫。
　　聪明、狡黠、还带着点小得意。
　　苏宁微微一怔，忽然觉得这只橘猫，好像……通人性？
　　小橘才不管她想什么，喝完奶茶，心满意足地在店里转了一圈，把花香全都吸进鼻子里，然后尾巴一翘，一溜烟跑出了门，消失在巷口。
　　茶婖看着它灵活的背影，眼底含笑。
　　又是一只藏在人间的小家伙。
　　雨渐渐小了。
　　苏宁手里的奶茶也见了底，整个人暖洋洋的，胸口的闷堵彻底散开，连眼神都亮了起来。
　　“姐姐，我好多了。”她站起身，认真地鞠了一躬，“谢谢你的奶茶，也谢谢你……安慰我。”
　　茶婖轻轻摇头：“不用谢，你很好，值得被好好对待。”
　　苏宁心头一暖，用力点头。
　　她掏出手机要付钱，茶婖却笑着按住她的手机：“这杯，我请你。就当是，雨天的礼物。”
　　苏宁愣了愣，眼眶再次发热，却笑得很甜。
　　她推开门，走进微凉的雨雾里，脚步轻快，不再是之前那个失魂落魄的少女。
　　失恋很难过，但被一杯奶茶、一个陌生人温柔治愈的瞬间，足够她撑过这段糟糕的日子。
　　店里再次恢复安静。
　　茶婖收拾着杯子，嘴角始终带着浅淡的笑意。
　　这就是她留在人间的意义啊。
　　不惊天动地，不显露神通，只是在某个雨天，给一个难过的少女一杯热茶，给一只嘴馋的小猫一碟奶露。
　　人间烟火，最抚凡心。
　　她刚把杯子放进消毒柜，门口的风铃又响了。
　　一个瘦瘦小小、戴着黑框眼镜、穿灰布衫的青年，缩着脖子，鬼鬼祟祟地探进头来。
　　一进门，就紧张地东张西望，像是在躲什么。
　　茶婖一眼就认出来——
　　是昨天傍晚在巷口摆摊的那个算命先生。
　　黄鼠狼妖，黄小酥。
　　他一进门就深深吸了口气，一脸陶醉：“好、好香的花……没、没有□□？”
　　茶婖：“……没有。”
　　黄小酥瞬间松了一大口气，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茶婖默默看着这位胆子比芝麻还小的妖，无奈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