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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割席咏雪 不做你的狗 ...

  •   第二章:
      门廊有光影穿过,斑驳的下午日光打在庭院的台阶上,花草正在抽条生长,枝叶稚嫩,乃是初春时孕育的点点绿意,不知为何,乌衣巷内的这处宅院,就连花草都和别处不同。

      此时临近春日宴,不说是绿意盎然,也该是生机勃勃了。

      可这……小侍者急于追上阔步走在前面的郎君,步履细碎紧密,衣角卷起的风连一朵花,一片翠绿的叶都吹不着。

      相较于乌衣巷的其他官员府邸,中书侍郎的院落,像是晚了一个春一般,毫无暖意。

      “哎,郎君、郎君!”

      青衣官员已经走至轩榭之间了。

      ————

      “娘子在此稍坐片刻,公子一会儿就来,我让人先去煮茶,今日晴朗,娘子用一壶花茶可好?”

      侍者阿常如是说道,他微躬着身,招呼侍女去煮茶,自己候在那位来客身旁,和侍女与贵客闲聊一二,态度虽恭敬却又不失娴熟。

      侍郎府上的其余下人都站在几步远的亭外,侍弄花草或是远眺发呆,随时准备听候宾客的差遣。

      而贵客身旁的侍女显然也是非常熟悉侍者的,她衣着得体,梳着灵动的环髻,裙裾虽无精细的纹样,但布料立挺,可见得其身份远超普通的仆役。

      阿常脸带笑意,和侍女阿昌话谈着,询问着府中近日事宜,“有段时日没见了,不知阿昌妹妹温书了吗,过几日可就是春日宴了。”

      他话音刚落,阿昌的眼刀就横了过来,眼黑眼白一转就叉腰回道:“好大的口气,不劳飞花斗输赢?有问我读书有无的功夫,不如回去跟你家公子一起烧香敬神。”

      侍者被呛也不愠,端正的站着又回道:“杨柳依依春正好,何须烧香拜鬼神。你知道的,公子与李家人不同,不信那些。”

      年轻的侍者二人你来我往,在树荫处的凉亭中斗了几回口舌功夫,谈吐有道,气氛也算得上融洽,来客身份不知有多尊贵,就连其侍女的功力都非常人。

      随口吐出的诗词诗句,皆出自名家,就算是出自士族,和主人家再亲近的侍者都未必有这样的待遇。

      也就是李吴共治的门阀之一,吴家有这般底蕴了。

      杨柳枝蔓纤长,随风而舞,一左一右的两位侍者仍在唇枪舌战,坐在中间的吴庆漪静坐看向亭外的草木,没有说什么,好像身旁发生的事挑不起她的半分兴致,抑或是她心头悬挂着的那件事,占据了她的全部心神。

      双鬓垂下的乌发柔顺,女子长睫轻颤,丹凤眼如同湖水一般莹润,春风入怀,她微微仰头,饮下茶水。

      不远处的洒扫仆役都为这春景美人图一般的一幕失神,紧接着,众人在管事的咳嗽声里找回了自己的意识。

      “别看了,贵人岂是你我可以冒犯的。”

      “怎么会直接入府在轩榭处等候,前厅呢?”不知是谁试探着嘀咕一句,声音不轻不重,足够被管事的听清,又不会传到亭中。

      “你来得晚不知道,这位娘子是吴氏人。”

      “吴氏……莫非是那个吴家?!”

      “嘘嘘——莫要声张,如今京城中,除了那个吴家,还有哪个吴家?看到亭子里的侍者了吗?”

      “看到了,是阿常侍者——”突然,那个童仆顿悟一般,以手击额,显然是懂得了管事的未尽之意。

      这位贵客,不只是直入轩榭一说,她还让郎君的贴身侍者亲自侍奉,要知道,这位阿常侍者可是在郎君未入中书省,也就是未入官途之前就跟着的了,和郎君情意很深。

      不得了……

      童仆低下头,不再好奇打量了。谁知道会不会跑神的时候对上郎君的目光……不得了不得了,他可惜命呢。

      “今日朝中并无要事,我出府时,叔父已归家。”吴庆漪轻声开口说道。

      几乎是她发话的同一瞬间,阿常就端正了神情,听候指示,“回娘子,公子下朝后与将军议事,想来是有事耽搁了,不过娘子放心,早已派人去知会公子了,此时应在来的路上了。”

      说罢,他停顿一二,状似无意的开口道:“春寒料峭,娘子和阿昌身体可好?近来听公子鼻音稍重,隐隐有发热的迹象,娘子和阿昌也要保重身体。”

      阿常话音刚落,不等吴庆漪回答,就见她身旁的阿昌已然炸毛,阿昌猛地回头瞪他,“谁要听你公子的事!”

      眼看着又要绊起嘴来,吴庆漪有些无奈的揉了揉眉心,轻轻的拍了拍阿昌的小臂,“阿昌,无事。”

      “好了好了,你们二人自小一同长大,情谊深厚,不必为这事起口角,难得这么久没见,没什么别的话要说?”

      娘子亲自和稀泥,两位侍者哪里会不给她面子。只是……阿常垂眸,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大半身子背光,一时之间多了些许忧郁的愁思,见他突然熄火,阿昌还奇怪的瞧了他几眼。

      说到情谊深厚……两位贵人,又交情浅到哪里去了呢?

      公子快来吧,阿常可是美言再三,无能为力了。

      阿昌不再将精力放在阿常身上,她右手环抱着木质匣子,老实站在吴庆漪身后,只是时不时的飞几个眼刀过去对面。

      当真是主仆同心,就连神情都一般无二。

      阿常:……别以为我看不到——

      哎,公子来了。

      侍者向吴庆漪后方行礼,阿昌见此紧跟着转身问候,再心有不满,礼不可荒废。

      青衣官员闯入轩榭,他人长得高,步子迈的远,唤醒他的小侍者落后几步,几乎是小跑着跟过来,日光在官员身后拖出斜斜的黑影。

      早在他跨入庭院之前,望见他身影的仆役们就四散退下了。

      吴庆漪依旧端坐在亭中,没有转身,她只是托着腮看向流水的山石,姣好的侧容让人无法窥得她正在想什么。

      梦中人恍然就在眼前,寒意不在,飞雪不在,春日的暖阳正斑驳在亭中,女子纤细的腰身由裙子勾勒着,长直的乌发垂下,一直垂到椅面的边沿,侍郎官凝神望去,吴庆漪抚袖饮茶,衣摆如涟漪一般泛起波澜。

      面若冠玉的侍郎官驻足,他的面前是凉亭,身后是府内的花草景致。

      阿常和阿昌皆低下头去,阿昌是因面有不爽不好抬头,阿常却是因对上了自家公子的眼睛,那番神情……哪怕是从小跟随公子的阿常都无法看透。

      一丝笑意也无,只是浓稠的如同黑夜一般化不去的乌色。

      已经进入官场的年轻的侍郎官,青色的纱袍飘逸,透出的纯白里衣为他的身份增添了些许至洁之气质,他脚踩红舄,腰间的革带使之身形分明,与寻常文官佩戴官印绶带不同,他腰间空无一物,唯劲瘦的腰身可观。

      轩榭虽无繁茂的绿意,但也不算荒废,青衣之人踱步走来凉亭之前,风随影动,不似文臣一般锋利阴郁的面容忽明忽暗,薄唇始终禁闭,了无笑意。

      在李家最难熬的日子,公子的神情都没有这么凝重过,在阿常的记忆里,公子哪怕是受尽屈辱,走到无路可走的绝境,都会以一个顽强而轻蔑的姿态破局。

      因为他什么都不在意,所以藐视一切,所以才能屡屡出其不意的开出一条生路。

      风渐渐停了,一坐一立的二人像是陷入了僵局一般,没有人动作。

      终于,青衣官员好像是叹了口气,提步向凉亭走去,见到他动身,阿常拿了新的茶盏,给公子斟茶,又为吴庆漪添了些茶水。

      不知是谁在心中长舒一口气,轩榭中寂静安宁,惹的鸟雀振翅飞来院中,蹦跳着不知道在地上寻找着什么。

      借着倒茶的功夫,阿常打量这两个人的神情,微微挑眉,娘子的视线是在凉亭之外的,好似面前并无来人,她等待的主人家尚未抵达,而自家公子的目光却落在茶盏中——

      仿佛茶被煮坏了一般……

      鉴于公子对茶的挑剔与讲究有史可寻,阿常皱了皱脸,准备亲自再煮一壶茶来,走之前他还不忘使眼色给阿昌。

      阿昌太久没和阿常相处,猛地看到他挤眉瞪眼还有点不适应,她嘴张了又闭,几次想要说什么,最后还是老实闭上嘴,放下东西离开了。

      木质匣子就这样被呈到了桌上,侍郎官眯了眯眼,他虽身居官位不久,可少年大器早成,自身气质本就带着让人捉摸不透的晦暗,像是南方潮湿的雨季一般,无论何人与他交锋,都心觉寒凉。

      单他那双狭长恣意的双眸,就让人揣揣不安,那是一双明珠蒙尘的眼睛,明明生的极好,却因主人心情阴雨连绵而带了些许恹恹的困倦之色。

      知情人侍者表示:确实是困了,刚被喊醒午觉,昨个儿又熬了大夜……

      “你应知晓我会来。”梦中人先开口同青衣官员说了第一句话,女子声音清脆,是性情直爽之人方能展现出的利落之风。

      不知道这文官是不是睡昏了头,听到这句话竟下意识的接道:“睡了,误了时辰。”

      他在说为何来迟。

      声音还带着大梦初醒的恍惚与阿常说的鼻音,言语之间带着解释的意味,似乎凉亭之下僵持的气氛不过是外人的揣测。

      “我看你是昏了头了。”吴庆漪敛了神情,将茶盏放下,显然是因男子避而不谈的样子微愠。

      不知是被女子所说的哪个字眼刺痛了神经,那文官猛地将视线投掷过去,狭长的双眼一寸一寸的逼迫向对面之人,像是面对的并非一位风华绝代的女子,而是一件棘手的案牍之作。

      眉峰凌厉,鬓发乌黑,面相若险峻的山峦,稍有不慎就会跌破崖底,尸骨难存。

      不怪乎他府中人惧怕,一介年轻的文官,竟然凝神之时仿佛身居高位已久,周身气度昏沉像是吸饱了墨水的发了霉的竹简,文人气质与怪异的沼气混在一起。

      唯有进贤冠熠熠生辉,证实着此人身份之正统。

      “李吴共治,李家的底细你又知道多少?”他沉着脸,回道。

      吴庆漪失笑,端正的仪态因胸腔的震荡而灵动,她又回“新派之人,莫要管门阀之事了,看来你去意已决,既然如此,”她顿住,再开口时声音又冷了几分,“莫筠,你我割席。”

      说罢,她将木匣一推,就要起身离开。

      马上就要走下凉亭石阶的吴庆漪,自然不知道她这句话惹的背后之人何等的心绪不平,茶杯几乎被他丢在桌上一般,发出毫不符合礼仪的脆响。

      长指蜷起,他喉头滚动。

      “是吗,不用再做吴氏女的狗,于我而言,美事一桩。”男人似是嗤笑的间空,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话。

      似乎是没料到身后之人吐出这种话,那位举止风雅的女子一时错愕,瞳孔收紧,鬓发被风吹乱,她用力的理好,头也不回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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