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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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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若兰
在人事改革把人一点点磨薄的时候,另一个“若兰”,也出事了。
不是大事。
至少从技术上看,真的不是。
她所分管部门的一件宣传品上,出现了一个错别字。单看这个错误,放在任何一个场合,都不至于上纲上线。可偏偏,这个错别字出现在校园显眼位置,又偏偏,被拍进了校领导的合影背景里。更偏偏的是,那张合影被选进了新闻稿。
新闻一出,全国可见。
错别字也就跟着,被全国看见。
事情发生的那天,学院里空气一下子变得紧绷。不是因为错字本身,而是因为所有人都在等一个信号——这件事,会不会被“放大”。
另一个若兰明显慌了。
她那几天几乎不怎么说话,走路速度很快,手机几乎不离手。这个时候问题并不在“错别字”,而在“场景”。在这个系统里,任何被放进“公开视野”的失误,都有可能被赋予不成比例的意义。
但院长的态度,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几乎是第一时间站出来,给了她百分之百的支持。会议上,他甚至笑眯眯地说了一句:“我自己也经常写错字,写错字没什么稀罕的。”
这句话像一块垫子,稳稳地托住了那次失误。风向一下子变得温和,紧张被迅速稀释,错字被重新定义成一个“可以被笑谈的小插曲”。
沈若岚坐在角落,没有接话。
她当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可她也没办法附和那种“这只是个笑话”的轻描淡写。她只能保持沉默,在一旁观察,甚至有一点感同身受。
她有点明白了——
一件事之所以能被定义为“笑话”,从来不是因为它真的无关紧要,而是因为有人愿意替你兜住它。
真正打破这种平衡的,是一个周末的电话。
那天她在家,桌上摊着几份还没理顺的人事材料。手机响起时,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愣了两秒。
是院长。
电话一接通,她就听出了不对劲。那头的声音低沉、急促,带着明显压不住的疲惫和焦虑,语速比平时快很多,像是一路走一路说。
他说:“从人事角度,有没有可能——我是说有没有政策依据,能不能说明这个责任不完全在若兰那边的部门?是不是可以往对接部门那边去界定?”
这不是一个征求意见的语气。
更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急切地寻找一根可以抓住的绳子。
沈若岚答得很克制,也很“专业”。她说:“好的,我下周一回去查一下相关文件和流程,看有没有依据。”
电话挂断后,她在原地坐了很久。
那一刻,她心里不是简单的震惊,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击碎的感觉。不是轰然倒塌,而是细微却明确的一声裂响。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如此直接地感受到,什么叫“嫡系”。
为了自己的嫡系,可以先去找事实;
为了自己的嫡系,可以倒推责任;
为了自己的嫡系,政策和流程是可以被重新解释的。
她忽然意识到,在一个组织里,并不存在真正绝对的客观与真实。所谓“事实”,往往只是被选中的那一部分现实。
就像下棋。
你为了保一个棋子,旁边那些看似不相干的棋子,随时都可以被牵动、被牺牲。
那段时间,日子过得异常紧张。她还没来得及把梳理好的材料正式交给院长,学院那边已经开始了另一套动作:舆情监测、沟通解释、向更上层汇报说明。
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思考。
关于这件事的各种猜测也在私下流传:
是被人做了局?
是真的疏忽?
还是某种派系之间的角力,恰好落在了一个错字上?
没人知道答案。也可能,根本不存在单一的答案。
就在这样的背景下,一个早就定好的行程照常进行。
那天下午,院长要去某部委参加一个座谈会,按约定,她陪同前往。这是沈若岚第一次走进那样的场合。
车到得很早,提前了将近半个小时。
司机把车停在楼前的广场边。时间还没到,提前上楼显得失礼,只能在车里等。初夏的空气透过半开的车窗进来,外面偶尔传来一两声知了的叫声,断断续续。
司机目视前方。
沈若岚也看着前方。
那是一种并不尴尬的沉默,只是安静。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听到后座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声,随后越来越规律。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院长已经睡着了。
就在那短短的二三十分钟里,他靠着座椅,头微微向一侧倾着,完全陷入了睡眠。没有刻意放松的姿态,更像是身体在某个瞬间,直接断了电。
沈若岚怔住了。
她忽然意识到,要一个人疲惫到什么程度,才能在旁边坐着陌生人、在即将开会的场合里,毫无防备地睡过去。
那一刻,她心里涌上一种复杂到难以命名的感觉。不是同情,也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极其具体的认知——
行政这条路,真的太难了。
难到连情绪管理、形象控制,都有失效的时候。
离会议开始还有五分钟,她不能不叫醒他。她轻轻转过身,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院长猛地惊醒,眼神还有点涣散,随后很快恢复清醒,略带一点不好意思地问:“我睡着了吗?”
她说:“没事,就一会儿。”
他们下车,整理衣服,一起走向会议楼。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那一幕,却在沈若岚心里停留了很久。
那天之后,她对这个组织、这个体系,有了一种更加切身、也更加沉重的感受。她开始反复困惑——
为什么这个世界不能简单一点?
为什么不能直接、清楚、有效地解决问题?
为什么一定要在猜忌、博弈、疲惫和拉扯中前行?
她暂时还找不到答案。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已经不可能再用“外来者”的视角去看这一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