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仙》昶燧Pyracantha

46、假期（2） 赵灵和侯亮

　　侯亮平与赵灵沿着湖滨步道漫步。即使是在光线渐暗的傍晚，两人这身打扮——他笔挺冷峻的玄黑军礼服，她繁复精致的墨紫洛丽塔裙——依然引人注目。路过零星的学生忍不住侧目，低声议论着这对画风出众的组合。
　　不过，无论是出身豪门、早已习惯各种场合目光的赵灵，还是性格爽朗、没心没肺的侯亮平，都对这种程度的围观习以为常，甚至毫不在意。赵灵依旧微抬着下巴，步态从容，裙摆随着步伐如深紫色的花瓣摇曳；侯亮平则挺直腰背，皮靴踏在石板路上发出稳健的声响，偶尔还对投来好奇目光的人咧嘴笑笑。
　　走到一处探入湖面的木制小平台，视野豁然开朗。这里正对着西边最绚烂的晚霞，湖面开阔，晚风也更清冽些。赵灵停下脚步，手扶上了栏杆，望向波光粼粼的远处。
　　侯亮平在她身侧站定，同样眺望着暮色中的湖景。两人之间隔着半步距离，沉默在暮色中蔓延，却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并肩看风景的宁静默契。远处隐约传来学院钟楼报时的悠长余韵，混合着湖水轻拍岸边的细微声响。
　　晚霞的色彩正在沉淀，由绚烂的金红转向更沉静的蓝紫。
　　“喂，侯亮平。”赵灵忽然开口，声音在晚风中显得比平日轻软些，但依旧带着她特有的语调。
　　“嗯？”侯亮平侧头看她。暮色勾勒出她精致的侧脸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赵灵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依旧落在湖面某处虚无的点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栏杆上微凉的木纹。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说道：“有时候觉得……当家里老二，挺没意思的。”
　　侯亮平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突然说起这个。他眨了眨眼，没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姐姐，”赵灵继续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太耀眼了。从小到大，成绩、异能、待人处事、家族事务……她什么都做得滴水不漏，什么都比我强。爸妈、长辈、甚至那些生意伙伴，提到赵家，第一个想到的永远是她。”
　　晚风吹起她颊边的碎发，她随手拨到耳后，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我知道他们不是故意忽略我，但……那种感觉，就像永远活在别人的影子里。”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所以有时候，我就想穿得醒目一点，夸张一点，做点出格的事。好像这样……就能让别人也看见我，记住我，不只是‘赵家大小姐的妹妹’。”
　　她说完，自嘲似的轻轻“呵”了一声，转过头看向侯亮平，脸上又挂起那副惯有的、带着点骄矜的表情：“是不是挺幼稚的？”
　　侯亮平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暮色中，她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松动，那双总是明亮或带着戏谑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落寞。
　　“也不能这么说，”侯亮平挠了挠头，语气是他一贯的直率，“想要被看见，挺正常的嘛。”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咧嘴笑了笑，笑容里带点他这个年纪少见的、混合着无奈和豁达的东西，“不过，说到家事……我倒是挺羡慕你的。”
　　赵灵挑眉，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侯亮平转过身，背靠着栏杆，面向逐渐暗下来的校园道路，语气变得随意，但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东西：“我家就我和我姐。爸妈……走得早，抚恤金是不少，但你也知道，坐吃山空不是回事儿。我姐现在也是在上大学，学费生活费，还有我这边的开销……光靠那点钱，紧巴巴的。”
　　他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继续说，语气里听不出抱怨，反而有种认命般的坦然：“所以我俩都得打工。我姐更拼，她在学校那边兼三份职，每个月还非得省出点钱转给我，说什么‘男孩子在外面不能没钱花’。”他学着姐姐的语气，自己先笑了，摇摇头，“我说不用，我自己也能挣，她还不乐意，说我专心修炼就行。”
　　晚风吹过，撩动他军礼服的衣角。侯亮平侧过头，看向赵灵，脸上又露出那种没心没肺的笑容，只是眼底深处藏着点别的东西：“所以啊，有时候我反而觉得，像你这样，有个厉害的姐姐在前面顶着，家里啥也不愁，能任性穿自己喜欢的衣服，做自己想做的事，也挺好的。至少……不用为下个月的生活费发愁，也不用看着姐姐拼命省钱给自己而心里难受。”
　　他说得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点调侃，但话语里的重量，赵灵听出来了。她沉默地看着侯亮平。暮色中，这个总是嘻嘻哈哈、好像没什么烦恼的大男孩，侧脸的线条在路灯初亮的光晕里，显出一种与他平日气质不符的、过早接触到生活真实的棱角。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那些关于“不被看见”的烦恼，在另一种生活面前，显得有些……奢侈。
　　“……笨蛋。”她低声说了一句，这次语气里没有嘲讽，反而有些复杂。她转回头，重新望向湖面。天边最后一丝霞光正在隐没，深蓝色的夜幕从另一侧缓缓拉上。
　　侯亮平嘿嘿笑了两声，也转回身，和她一起靠着栏杆，望着暗下来的湖面。“不过也没啥，都习惯了。我姐说了，等我们都毕业了，找到好工作，日子就好过了。”他语气轻松，仿佛那些压力真的不算什么。
　　湖对岸的灯光越来越多，倒映在水中，像撒了一把碎钻。夜色渐浓，星光开始在天幕上隐约浮现。
　　赵灵的手从栏杆上滑下，垂在了身侧。那只戴着黑色蕾丝腕饰的手，在暮色和路灯的光晕中，白得醒目。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那……以后能不能带我去拜访一下你姐姐。”
　　“那当然！”侯亮平立刻回答，声音里满是理所当然的骄傲，“到时候你就知道，我姐是世界上最好的姐姐！”
　　赵灵没再说话。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向侯亮平的方向勾了勾。
　　侯亮平正看着湖面星光出神，感觉到衣袖被极轻地拉扯了一下。他低头，看到赵灵垂在身侧的手，和那个细微的小动作。
　　他眨了眨眼，然后，几乎没有犹豫，他伸出自己的左手，轻轻握住了她的右手。
　　掌心相贴的瞬间，两人似乎都顿了一下。
　　赵灵的手比他小一圈，微凉，皮肤细腻。她的手在他掌心里轻颤了一下，没有抽走，反而手指动了动，生疏地回握住了他的。
　　不是十指紧扣，只是简单地交叠握着。
　　但温度却无比真实地从相连的肌肤传来，暖暖的，一直熨帖到心里。
　　赵灵依旧望着湖面，但侯亮平看到，她原本微微绷着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下来。她的耳尖在昏黄的路灯光下，泛着浅浅的红。
　　晚风稍大，带着夜露的凉意。赵灵不自觉地向他靠近了一点点，两人的手臂轻轻贴在一起，军礼服的硬质面料摩擦着洛丽塔裙柔软的蕾丝。
　　“喂，”赵灵忽然又开口，声音闷闷的，“以后……你要是缺钱，可以跟我说。”
　　侯亮平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握着她手的力道紧了紧：“不用！我能挣！而且我姐知道了非得骂死我不可，说男人不能花女孩子的钱。”
　　“谁要给你花了！”赵灵耳根更红，用力想抽回手，但侯亮平握得很稳，没让她挣脱，“我是说……借！要还的！利息按市价算！”
　　“好好好，借，借。”侯亮平从善如流，笑容咧得更大。
　　赵灵瞪了他一眼，终究没再用力挣扎，任由他握着。两人之间那点因为不同生活背景而产生的微妙距离，在这简单的拌嘴和紧握的手中，似乎悄然弥合了些许。
　　深蓝色的夜幕完全降临，星光开始在天幕上清晰闪烁。湖面如墨色的绸缎，倒映着对岸的灯火与天上的星辰，偶尔被晚风吹皱，泛起细碎的银光。
　　两个穿着华服的少年少女，就这样静静站在暮色深沉的湖边，手牵着手，望着星光与灯火交织的湖面。
　　所有的烦恼，在此刻交织的星光中，似乎都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安放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