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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你真喜欢 ...

  •   陆青衍没当真。

      她不认为谢明夷能安好心,但见她目光诚恳,或许是很由衷地感叹将军府的破败。

      北境战败,陆家失了安身立命的根本,一朝潜龙入水,任谁也不能安然,但对于陆青衍来说,没银子使太司空见惯了。

      石嵌古道的防线两千余里,起初的策略是修筑长城防御工事,这种从古沿用至今的法子,有它的局限性,而弊端是北境的将士和百姓用无数次实战经验琢磨出来的。

      就两点,其一长城修筑需要大量的钱财和人力,其二绵延不绝的城墙,只要蛮人攻破一个重要塞点,就可以以此为突破口,击溃整条战线防御,接着长驱直入。

      陆天明和安奉义都是进士出身,会的都是纸上谈兵的功夫,白花花的银子不要命地往里面扔,后来朝廷内帑捉襟见肘,运送钱粮的车迟迟不到,而北境用兵又迫在眉睫。

      陆天明只得舍了长城,修筑错落层次的城寨,拱卫三十六州府,敌人若是打进来,两边互为犄角,能迅速支援,城寨还能随修随停。

      今儿个把蛮子打跑了,明个儿就往前修,边线不断往前挪,也是种无赖打法。

      后来安奉义被调去晋西,也是用这法子对付乞利野的。

      北境的赋税都收到八百年以后了,陆天明缺钱,短不了将士的,就只能短自家人的。

      陆青衍的吃穿用度靠府中,很少见过俸禄长什么样儿。

      她是穷得叮当响,所以这话刺激不到她。

      不过虽然自尊心毫发无损,但想起从前策马扬鞭的日子,陆青衍仍心有戚然,“你给我钱,我不用还吗?”

      那两枚银锭在她手中,格外听话懂事,稳稳落在骨节的起伏。

      青玄又跑回来一趟,“大人,已经装马车上了。”

      于是,陆青衍看她的目光又开始浮动。

      谢明夷知道那光是什么,是被提心吊胆滤了一遍的冷漠,是在笑她才说了“银货两讫”。

      她收回目光,自然地说:“给你,我只要两分利。”

      “大人呐。”陆青衍笑了,像是无奈认命的苦笑,“给和借能相提并论么?”

      神都无银,寸步难行,她是很缺钱,却并不想要。

      眼下将军府是个什么光景?她自个儿也没个好处境,圣人权衡利弊,看中陆家在北境的威势,这才留了她的命。

      怀璧其罪的道理,陆青衍是明白的。

      湖中央有处洼地,草虫清音,两只鸟在低垂的树枝上歇脚,她就这么看着,分了神。

      谢明夷看她陡然沉寂的眉眼,愈发觉得不同,在光下一览无余的,是她浅的瞳色,那快活就那么赤裸裸地盛着。

      她想问——“你在看什么?”

      又咽下去了,因为喉咙泛着痒,见了她后,总想咳嗽。

      怕是有毛病,谢明夷想着,慢声说:“你想相提并论么?”

      她把问题巧妙地抛还,也递交了主动权。

      陆青衍转动眼眸,“大人该知晓,我没有选的余地。”

      无论是她,还是谢明夷,都明白,今日这场戏是唱给天下人看的,如同那日在宣政殿淋雪,秦远山和文清正面折廷争,争的从来不是她的对错,而是性命的归属。

      谢明夷淡淡一笑,心念微动,随着她的目光瞧过去。

      没有远方,近处是低矮的院墙,而她分明看得很远,目光没有起伏的,紧锁着一座荒山,与连绵的地脉相连。

      在虎狼环伺时,困兽不会露出这种怔然的表情。

      谢明夷大概猜到她在思念北境,可那条无穷尽的地脉弯折了她的想象,只能从北境与朝廷来往的奏章中,拼凑出几个战火纷飞的画面。

      “你有。”谢明夷有些不忍,语气也软了些,“你是个聪明人,该记得是谁救了你。”

      谢明夷本不必说得这么清楚。

      圣人需要陆青衍,所以她才会出现在这里。

      陆青衍明白她的意思。

      她病情刚有好转,便被逼着选主子,崇光帝在危局中艰难转圜,才保下将军府的名声,陆青衍也不是真的毫无选择,她仍可以拜太后,拜长公主殿下,去争,去抢,去摔个头破血流,去成全更大的野心。

      若真如此,好不容易挣来的风平浪静就没了,还要背上诸臣的口诛笔伐。

      这样想来,她其实没别的活路了。

      陆青衍闭上眼睛,风是冷的,拂过鬓角很柔和,“小国在大国之间,不两属无以自安,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

      少倾,她抿了下唇,“我确不想与你有瓜葛。”

      谢明夷挑了下眉,“为何?”

      陆青衍慢吞吞地说:“我心脏,怕污了您的眼睛。”

      谢明夷不想笑,却忍不住,“你我既是同僚,今日的给与借便可相提并论的。”

      陆青衍听了也并未信,只当她又在诱敌深入,“大人好气魄,怎的就今日呢?”

      谢明夷面不改色,“我有一大家子要养。”

      还真当她是好心,陆青衍心口又被莫名其妙地戳了一刀,“我懂,大人是两袖清风的贵人。”

      谢明夷却捉了她的手腕,“你这个人,才说了你防备心重,到现在了还把我当洪水猛兽。”

      指尖叩着脉,陆青衍一下没反应,“我好不容易捡回条命,可不得好好疼惜着,只怕你佛口蛇心,又折了我的腿。”

      谢明夷得到了想要的,收回了手,“你在御前告状不够,还要在我这儿装委屈,怎么不说你先拿着照霜抵着我的脖子?”

      陆青衍摊手,“你那时不怀好意,我自卫而已。”

      “我现在也不见得怀了好意。”谢明夷冷不丁笑了一下,“不过看你今日这么乖,我可以满足你的愿望。”

      第一次有人夸她乖,第一次有人说满足她的心愿。

      又不是小孩子了,陆青衍难以招架,说:“大人清贵,就不怕被人骂与我沆瀣一气?”

      “我与你有什么深仇大恨?”谢明夷眨了下眼睛,笑说:“以你如今的处境,还能不懂不得已而为之的感受么,明面上分庭抗礼,私底下又何必呢。”

      陆青衍忽然正色,“大人好女色?”

      庄笙不敢听,当自己耳朵聋了。

      谢明夷一愣,瞧她的眼神里带了几分打量,“这我不知道,或许我好美色。”

      陆青衍底裤都被扒没了,这位方才把着她的脉,能是为了什么,但这样轻巧地放过她,着实是憋着股气,“既然你男女不忌,我......自荐枕席,如何?”

      她反叩住谢明夷的手,拉至身前,贴在脸上。

      少将军的手凉,该是亏了身子,掌心有练兵留下的薄茧,蹭起来酥酥麻麻的。

      谢明夷知道她的心思,那双眼里没有半分旖旎,有的是挑衅和胜负欲。

      更过分的也做了,陆青衍不是还让她脱衣裳么,还有颈侧留下的红痕,到现在还没消,哪里像清白的样子。

      谢明夷没什么不敢的。

      又或许是知晓她女子身份,想着她在北境军营步步维艰,心中怜惜更甚,指尖从眉眼划过,在鼻尖稍作停顿,缓缓压在唇角上。

      “如此,我却之不恭。”谢明夷眯着眼。

      浑话,谁不会说了,军营里多粗鄙莽汉,她在市井中野蛮生长,也没少见三教九流的人。

      “啊!你们在干什么!”一声不可置信的吼,然后是什么东西乒铃乓啷地砸在地上。

      谢明夷愣了,转头一看,“你怎么来了?”

      嫌弃,不满,谢长淮听出了不少意思,疾步往里走,倏地停下来,搓了搓脸颊,“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啊,阿姐!”

      谢明夷见他脚边散了不少瓷片,“这几天干什么去了?”

      “哎呀。”谢长淮才没空理这个,也顾不得解释了,三步并两步,“阿姐,你平时瞧着这么正经,怎么、怎么喜欢这种?!”

      谢明夷被他挡着,完全见不着陆青衍了,“在别人家里,你能不能不要一惊一乍的。”

      “你也知道别人家!”谢长淮回身瞪了她一眼,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表情,“阿姐,你也二十有五了,这些年不光要在朝中当牛做马,还要照顾府中一家老小,的确是非常辛苦,有些想法也是人之常情,可是你就算是要仗势欺人,也不能明晃晃地霸王硬上弓啊!”

      谢明夷气笑了,照他屁股就是一踹,“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谢长淮踉跄,手臂撑着桌,抬眼就瞥见一个虚弱的笑。

      离得近,陆青衍嗅见他身上的脂粉香,低低地咳嗽了一声。

      “哎。”谢长淮视死如归地说,“少将军不良于行”,他挤眉弄眼着,往她眼皮边儿凑,小声说:“阿姐,咱不能太过分,你喜欢长得漂亮的,弟弟帮你赘一个,可这位,你敢想我都不敢想。”

      谢明夷皮笑肉不笑的,“那你胆子可真小。”

      谢长淮脑子转不过弯,一下没理解其中深意。

      谢明夷侧身,对陆青衍说:“你消气没有?”

      陆青衍没点头。

      真是吃不得一点亏。

      “我说的话还算数,良机不可失。”谢明夷敛着笑意,有些纵容的,“你不是还没报复够吗?”

      陆青衍留意着她的神色,却是如临大敌,“这院子我住习惯了,也找不到更好的去处。”

      谢明夷不置可否,“将军府清净,适合你养病。”

      她没再劝,一时兴起,一厢情愿。

      谢长淮不是个安分的,谢明夷很怕他再说出些惊世骇俗的话来,道了别便打算离开了。

      后院那棵榕树逐渐隐没,她鬼使神差地回头瞧了一眼。

      还是那样的眼神,似是追忆,似是沉浸,远远地凝在虚空的某处,少将军没有正襟危坐,发也被吹散了,手中握着一截树枝,仿佛就要出枪进攻。

      谢明夷忽然能想象得到她意气风发的模样。

      “阿姐。”谢长淮犹犹豫豫地扯她,“你真喜欢少将军吗?”

      这事儿很难,他知道。

      谢明夷扬了扬下巴,“没有,逢场作戏。”

      “那你都要亲上去了......”

      “我只是觉得北境的雄鹰该逐水而西去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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