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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希望你扶 ...

  •   在陆青衍这儿,谢明夷和狐狸无甚区别,聪明,狡诈,心思深沉。

      仔细盘算,自打她进神都城,于朝臣中与这位谢大人交集最深,只是每次都算不得体面。

      第一面是在宣政殿淋雪,谢明夷站在皇帝身侧,清冷矜贵,陆青衍跪在阶下煎熬,狼狈不堪。

      第二面是在神威将军府,谢明夷持天子诏令,闲庭信步,陆青衍则是牢中困兽,握着不属于自己的照霜,连愤怒都需小心权衡。

      倘若当初雪中借车是恩,护了她半条性命,那么谢明夷借公务之便,打断她的腿,算是结下仇怨。

      半条命和一条腿,掂量不清轻重,恩怨相抵,陆青衍不愿计较,况且这种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她向来敬而远之。

      陆青衍心中想逃,却不能宣之于口,熬得通红的眼直视着她,冷静得不落下风,“大人抬举了,我一个阶下囚。”

      冷意像刀子在骨头上刮,谢明夷的袖袍盈了又垂,对着她笑,“皇上金口玉言,免了将军面壁思过的罚。”

      陆青衍也对着她笑,“大人真是消息灵通。”

      她没提在寝殿中瞧见谢明夷,过去的几个时辰,为了求条生路,近乎于谄媚惑主,她把脸皮拽下来往地上扔,谢明夷也没捞着好。

      天子近臣哪那么好当,她不仅失了颜面,还连累弟弟失了官职,在长公主面前要装得大义凛然,在崇光帝面前要表现得心甘情愿。

      陆青衍不觉得她能冷静,否则不会到自己面前来落井下石。

      禁军的缇骑辰时巡防,雾气还没散尽,远远地瞧见轮廓,甲胄摩肩擦踵,走到了宫门口,瞧见这几个人,为首的班直连招呼都不敢打。

      谢长淮心里有些难受。

      沉默一会儿,禁军走远了,谢明夷摩挲着扳指,语气凉凉,“已是人尽皆知的消息,将军在殿前救了禹王殿下,如今正炙手可热着,想必这将军府是闲不下来了。”

      “我只来过神都两次,谁都不认识。”陆青衍敛祍站着,倒是有些架势,“我只与大人相熟,要论结党营私,也只与大人。”

      谢长淮听完这话打了个寒颤,“结党营私”这种事向来为上位者忌惮,他阿姐说说也就罢了,左右没什么人,这少将军也这么不知所谓,没瞧见他正活生生地站在这儿么。

      他啥时候也去当个暗探,把这些不知所谓的官儿都抓上去领赏。

      谢明夷轻笑出声,“少将军才真是抬举,我可当不起。”

      要真论,谢明夷是权知制诏,正四品官职,清贵显要,除了参与议政的权利,对于皇帝和两府相公草拟的要点,有拒不起草的封驳权,虽然崇光帝并无实权,这官职还是旁人挤破头都求不来的。

      而陆青衍么,上骑都尉,正五品官职,却是不掌权的勋官,旁人叫她少将军,顾及的是神威大将军陆天明的脸面,如今门楣倒了,这声“少将军”可是名存实亡。

      她们是半斤八两的较量。

      “您是贵人。”陆青衍笑说,“我如今自身难保,撑不起将军府的门楣,我阿姐志不在此,迟早是要回河东的,能攀上大人这棵大树,以后能求个衣食无忧么?”

      她这话说的,任谁听了都得意,与数月前相比,判若两人了。

      不知道是陆青越教了她,还是她本就是个韬光养晦的人。

      谢明夷眸中有暗色,看着陆青衍,浸着些若有似无的笑,“看来神都还是把将军磋磨狠了,忧心起前程来了,眼下北境战事吃紧,还愁有用不着将军的时候么。”

      陆青衍收回目光,“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谢明夷也不看她,宫门口是盛隆街,阳光盛起来,逐渐有了人声,“将军多虑了,皇上倚重你,想必会有个好安排,届时攻守易势,我还得仰仗将军。”

      “借大人吉言。”陆青衍温声说。

      不多时,街上传来哒哒的马蹄声,不徐不疾,由远及近,青玄坐在车架上,攥着手里的马鞭,“大人,公子,咱们可以走了!”

      车到了跟前,陆青衍眼熟那匹拉车的枣红马,是上次送她回将军府的那辆。

      青玄从车上跳下来,皮猴子似的,挠挠后脑勺,行了一礼,“少将军安好。”

      陆青衍点了点头,“小公子好。”

      她在北境行军打仗,向来没什么礼仪,谢长淮被革职,连带着手底下的侍从遭殃。

      “不不不。”青玄连连摇头,羞涩一笑,“少将军折煞我也,我不过是公子的护卫,怎么担得起您这......这,您叫我名字就、就行,我叫青玄!”

      “好。”陆青衍颔首,“青玄,不若你也直接唤我名。”

      青玄憋红了一张脸,“使不得使不得!”说罢连忙跳上马车。

      谢明夷上了车,谢长淮紧随其后,青玄勒紧了缰绳,枣红马吃痛,原地踏步,仰头嘶鸣。

      “你戏弄他作甚?”声音比人先到,谢明夷撩起车窗的帘布,居高临下的,眼被光映着,露出阴暗参半的脸。

      “礼尚往来罢了。”陆青衍说。

      谢明夷轻笑着,“想来将军对神都的印象算不得好,眼下得了空,可以四处寻些消遣,这座城风水宜人,必不会让你失望。”

      “消遣。”陆青衍直白地望向她,晨光落在簪发的木枝上,栩栩如生的样子,“你同我讲了许久的话,也是为了寻个消遣么?”

      谢明夷扯着唇角,笑才真正达到眼底,她生得柔和,面如冠玉,眉梢浅浅地拎着,如沐春风之感,“消遣谈不上,找你玩而已。”

      她说得好自然,好似彼此间是能谈天说地的至交好友。

      陆青衍眸中水波轻轻漾了漾,极快地压下去,“好,你的话我都记着。”

      青玄见大人不着急,安抚着马,左看看,右看看。

      谢明夷一只手掀着帘布,一只手搭在窗上,指尖微微下垂,轻蜷了一下,像在碰她的脸,追问道:“哪一句?”

      陆青衍丝毫不退,“你想听哪一句?”

      谢明夷说:“你记得哪一句?”

      陆青衍的眼微微上斜,长睫耷着,有种漫不经心的悠然,“你说‘朝廷有旨,我来杀将军’,今日你又污我结党营私。”

      “真是记仇。”谢明夷描摹了她温顺的眉眼,没找到一丝一毫的波动,“睚眦必报么?”

      “我哪有这能耐。”陆青衍笑了,“也不知今日结局是否遂了你的愿,是希望我生,还是希望我死?”

      谢明夷放下帘布,再也瞧不见了,“希望你扶摇直上。”

      “走吧,青玄。”她说。

      陆青衍怔怔然的。

      ——

      到了晌午,陆青衍才慢腾腾地走回了将军府,这一路青竹杖哒哒哒的,点在盛隆街的石砖上,不时有好奇的目光戳她。

      她没办法,用尽了力气,硬撑着才没有倒下。

      将军府门扉轻掩,也没有人守着,附近的百姓怕闹鬼,白天也不敢打这里过,她一步步地上了台阶,拖着一条残腿推开了门。

      门里面,两三步,陆青越好整以暇地掸去衣袖上的灰尘。

      被幽禁的这些时日,禁军起初苛待她们的吃食,过冬的炭火经了几手,也不剩下几成了,陆青越从镇国公府带来的钱,连同将军府的银钱,全部交给了内侍省疏通关系。

      没办法,管家托人送了点种子来,开春的时候,在院子里辟出一片菜圃,再加上谢明夷送来的十只鸡,打架误杀了四只,还圈养下六只,每天至少能生四枚蛋,如此才把冬季熬过去。

      倒春寒虽然还是冷,但伤不了性命。

      到了府中,紧绷的弦一下就松了,陆青衍眼前花着,靠着两人合围的门柱,叫了声“阿姐”。

      陆青越刚挖完地,一身利落的劲装,抬眸觑她一眼,“活着回来了,了不起,有本事。”

      这大概是殿前司来押她进宫赴宴以来,唯一能入耳的话了,那宴上人鬼不分,一句话都信不得的,“长公主不痛快,还是顾着皇上,饶了我一命。”

      陆青越微微皱眉,“我教过你,殿下和皇上没有同仇敌忾的时候,此番殿下杀了谢明夷的锐气,朝中不会管皇党的死活,但你不同,你有军功在身,各地大小军务是枢密院在统领,枢密院院首是谁的人?要是没明目地动了你,太后也要顺势剥别人一层皮。”

      陆青衍耳边嗡嗡地响,“所以殿下是在保全自己。”

      陆青越不置可否,“你进了趟宫,也不是毫无长进,殿下虽没杀你,也只是怕麻烦而已,她与你无冤无仇,犯不着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陆青衍算是听明白了,笑了笑,“你从始至终都知道我不会死。”

      陆青越磨着镰刀,时不时浇点水,哼笑说:“活与活的差别是很大的,人只有在性命垂危的时刻,才会不顾一切,不要脸不要皮,你只要棋差一招,告你通敌叛国的文书就会被呈上御案,皇帝是好做的么?有这种诛九族的罪压着,他能顶着昏君的骂名救你?”

      陆青衍头疼不已,眼前一晃,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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