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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东风暗渡 第一节:乙 ...

  •   第一节:乙字仓的“陈香”

      “乙字三号仓”的钥匙,是一把沉甸甸的黄铜钥匙,由赵妈妈亲自交到了苏云卿手中,脸色有些复杂,既有惯常的审视,又添了几分不得不为之的恭敬。老爷亲自发话,饶是王氏心中不豫,面上也需做得周全。

      这间仓房位于苏家外院库区深处,比堆放“扫脚毛茶”的角落整齐许多。一排排高大的木架依墙而立,上面整齐码放着大小不一的麻袋和竹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复杂而沉静的“陈味”——不是腐败,而是茶叶在岁月中褪去火气、缓慢转化后特有的,类似老旧书卷、干木、微尘混合的气息。

      苏云卿带着翠竹,在库房管事赵全——赵管事的本家侄子,一个精瘦寡言的年轻人——陪同下,第一次踏入此地。赵全得了吩咐,态度还算客气,引着她查看。

      “三姑娘,这边架上多是近两三年的‘片茶’,”赵全指着一侧,“都是当年压制成饼后,边缘碎裂或品相不佳拆下来的,叶片还算完整,只是模样差些。那边是更早一些的‘末茶’和粗梗,多是筛捡下来的,滋味虽薄,但干净。”他顿了顿,补充道,“老爷吩咐,姑娘每月可取三十斤,不拘品类,但需登记清楚。”

      苏云卿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麻袋。她走到堆放“片茶”的架子前,解开一个袋口的细绳。里面是深褐色、大小不一的破碎茶片,颜色暗淡,但凑近细闻,除了陈味,底子里依稀还能辨出一丝当年应有的、微弱的品种香气,似是闽地乌龙或滇红一类的底子。她又看了“末茶”,虽细碎,却干燥洁净。

      都是“陈”物,但底子远比那些“垃圾毛茶”强上百倍。尤其是这些“片茶”,若运用得当,或许能化腐朽为神奇,做出带有独特“陈韵”风味的茶品,与甜水巷那边追求鲜灵清雅的路线截然不同,正好形成互补。

      她心中已有计较。仔细挑选了约二十斤相对完整、香气较正的“片茶”,又选了十斤干净无杂的“末茶”。赵全一一过秤登记,帮着搬到旧书阁。

      有了这批新原料,旧书阁的“试制”立刻上了新的台阶。苏云卿不再需要大量依赖甜水巷的“底料”来提升品质,她可以真正开始探索利用“陈茶”的特性。

      她将“片茶”与少量“末茶”按不同比例混合,尝试用略高于“涧松春韵”但低于“松烟晚照”的火工进行“复焙”,旨在唤醒陈茶内质,去除可能的陈腐气,激发其深藏的醇厚底蕴。过程比用新茶更需耐心,火候要稳,时间要长,翻动要勤,时刻留意香气变化,防止出现焦苦或“返青”。

      几日试验下来,竟真被她摸索出一种颇为独特的制法。经她手处理的陈茶,褪去了沉闷的“旧”气,焕发出一种温润的、类似熟果与木质交织的“陈香”,茶汤红浓明亮,滋味醇和顺滑,回甘绵长,别有一番历经时光沉淀后的从容韵味。她为之取名“岁月沉香”。

      第一批“岁月沉香”制成后,她照例让张妈妈送了一些给苏文远,同时,也“孝敬”了王氏一小罐——用的是最雅致的青瓷小罐,附上一张素笺,写着“女儿试以陈茶新焙,得此拙作,敬献母亲清鉴”。

      苏文远品后,大为惊讶。这茶的风格与他所知的任何茶都不同,醇厚温和,极适口,且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旧”意,仿佛能抚平烦躁。他敏锐地察觉到,此茶或许能吸引那些不喜新茶刺激、偏爱醇厚口感的老茶客,或作为饭后消食、冬日暖饮的佳品。他立刻命陈掌柜将“岁月沉香”也列入东街铺子的试销名录,价格定在中等。

      而王氏那边,收到茶后,神色莫测。她尝了,也不得不承认这庶女在茶事上确有几分歪才。这茶不张扬,温吞厚道,倒合她如今修身养性的心境。赵妈妈在一旁察言观色,适时说了几句“三姑娘如今一门心思都在试茶上,倒是安分”之类的话。王氏摩挲着那温润的青瓷罐,最终只淡淡说了句:“知道了。”未再多言,却也未再寻由头刻意刁难。

      苏云卿在苏宅的处境,因着这“岁月沉香”,似乎悄然松动了一丝。父亲明面上的支持更稳,嫡母暗地里的压制暂缓。张妈妈和李妈妈眼见连太太都收了三姑娘的茶,态度愈发恭谨,监视虽在,但少了许多刻意为难。

      旧书阁,这个原本用于敷衍和示弱的“明面”工坊,竟意外地真正运作起来,成为她探索另一条茶路、并为苏家茶铺切实提供新产品的据点。这倒是始料未及的收获。

      第二节:榆林巷的“品鉴会”

      甜水巷那边,也传来了新的动向。

      苏云舒通过隐秘渠道送来口信:顾言蹊府上再次来人,这次并非催促“未名”,而是送来一份正式的请柬。言道顾世子将于五日后,在榆林巷别院小设茶会,特邀三五知交品鉴新近所得“奇茶”,请苏云卿姑娘务必拨冗莅临,并“携新制佳茗共赏”。

      请柬用语客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更重要的是,这已非私人茶叙,而是小范围的“品鉴会”,与会者想必都是顾言蹊那个圈子里真正有分量的人物。这意味着,她的茶,将接受更公开、更专业的审视。

      压力陡增,但机遇也前所未有。

      “妹妹,这次可不能再像上次那样,只带些试验品了。”苏云舒神色凝重,“顾世子既然说是‘品鉴会’,还特意注明‘携新制佳茗’,恐怕是要我们将压箱底的好东西拿出来,在众人面前亮相。‘未名’渥堆茶固然独特,但其风味未必人人能接受,且数量太少。我们需有一两款能镇得住场、且能稳定供应的‘代表作’。”

      苏云卿深以为然。她思忖片刻,道:“‘栗岩蜜语’经过这些时日调整,工艺已趋稳定,其栗香蜜韵清雅适口,接受度高,可作为主打之一。另一款……”她顿了顿,“我近日在旧书阁试制的‘岁月沉香’,或可一试。其醇厚陈韵,与市面上常见茶品迥异,或能引起真正懂行之人的兴趣。且原料易得,工艺也可控。”

      “旧书阁的茶?”苏云舒有些犹豫,“那毕竟是用苏家陈茶所制,且是为了应付那边……拿到顾世子的茶会上,是否妥当?”

      “无妨。”苏云卿摇头,“茶之好坏,不在出身,而在其质。‘岁月沉香’确有独到之处。况且,苏家茶铺也在试销,不算完全见不得光。只要我们不提具体原料来源和旧书阁之事,只说是‘偶得陈茶灵感,试创新法’,便可。顾世子要看的,是‘新制佳茗’的‘佳’字,而非其来历。”

      苏云舒想了想,觉得有理:“也好。那咱们就定下‘栗岩蜜语’与‘岁月沉香’为主,再备上少量‘未名’供有缘者品鉴。只是这包装、分量,需得格外精心。”

      接下来的几日,姐妹二人将全副精力都投入到了准备之中。从茶叶的最终拣选、火工的精益求精,到包装的雅致设计(采用了更考究的素缎小囊配以手写茶名标签),再到赴约时的衣着、谈吐、可能遇到的问题应答,都反复推敲演练。

      苏云卿更是每夜回到旧书阁后,利用父亲新拨的银骨炭和更好的工具,将“岁月沉香”的几个关键批次重新进行微调,力求达到她心目中“醇厚温润、陈香隽永”的完美平衡。

      她知道,这次茶会,将是她的茶艺真正走向台前,接受汴京顶尖味蕾检验的关键一步。成,则前路豁然开朗;败,则可能连之前积累的些许认可都付诸东流。

      压力如影随形,她却奇异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与清明。仿佛又回到了前世,为了一场重要的茶艺展示或比赛,将所有感官与心智都调动到极致的状态。

      五日后,暮春将尽,初夏的气息已隐约可闻。

      苏云卿再次换上那身丁香色衣裙,发髻间除了珍珠银簪,又簪了一小朵新摘的、带着晨露的淡紫色绣球花——这是苏云舒的主意,说既雅致,又暗合“锦绣”之意。提盒也换成了更精巧的紫竹编双层提篮,衬着素锦。

      马车再次驶向城西榆林巷。这一次,门房早已得了吩咐,恭敬地将主仆三人引至园中深处一处更宽敞、陈设也更显古雅的“听松轩”。轩外果然有几株姿态奇古的松树,松风阵阵。

      轩内已有数人在座。除了主位上的顾言蹊,另有三位客人。一位是年约五旬、清癯严肃的老者,穿着半旧的深蓝直裰,目光锐利;一位是三十余岁、面容和煦、蓄着短须的文士;还有一位竟是个穿着石青色道袍、仙风道骨的中年道士。

      见苏云卿进来,顾言蹊起身为引:“苏姑娘来了。这几位皆是在下好友,亦是茶道同好。这位是杜翰林,精于鉴古;这位是白先生,擅辨香韵;这位是青崖道长,于草木药性乃至茶饮养生,皆有独到见解。”

      三位客人目光齐刷刷落在苏云卿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好奇。显然,他们都已知道今日要品的“奇茶”,出自这位年轻姑娘之手。

      苏云卿压下心头微澜,敛衽为礼,姿态从容:“小女子苏云卿,见过杜翰林、白先生、青崖道长。冒昧叨扰,还请诸位前辈海涵。”

      她的镇定与气度,让那三位客人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顾言蹊眼中则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苏姑娘不必多礼。”那位杜翰林开口,声音沉缓,“顾世子盛赞姑娘茶艺别开生面,我等今日,皆是慕名而来。”

      真正的考验,即将开始。

      苏云卿微微吸了口气,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坦然:

      “承蒙顾公子抬爱,诸位前辈不弃。云卿技艺浅陋,偶得一二拙作,今日斗胆呈上,还请诸位前辈品鉴指教。”

      她示意翠竹将紫竹提篮放在一旁备好的长几上,素手轻启篮盖。

      新的战场,已然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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