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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青蚨引路来 新到的五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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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到的五十斤徽州尾料,如同久旱后的甘霖,让旧仓房里的气氛为之一振。王嫂和李嫂手脚麻利地将麻袋搬进仓房,按照苏云卿的吩咐,先进行初步的通风摊晾,散去长途运输可能产生的闷气,也便于后续更精细的拣选。
苏云卿亲自检视了每一袋茶叶,心中已有了大致的规划。这批茶叶老嫩混杂,但胜在干净,山场气息清晰,隐隐带着徽州山区特有的、类似栗香的底韵。她计划将其分为三部分:最嫩的一成左右,尝试以“云山银毫”的轻柔工艺稍作提升,看看能否做出一种虽不及银毫清雅、但别具栗香蜜韵的“徽岭春芽”;中间的五成,按部就班制作“涧松春韵”;剩余较粗老的四成,一部分继续精制“松烟晚照”,另一部分……她看着那些叶片厚实、色泽深绿的粗老叶,心中又有了新的想法——或许可以尝试重焙,甚至微微炭化,做出一种焦香浓郁、极耐煎煮的“老火茶”,专供那些口味浓重、或需长时间劳作的市井百姓、行旅客商?
思路一旦打开,便觉天地宽阔。她将分档标准和不同工艺要点详细写下,交给王李二嫂,让她们先着手进行最耗时的拣选分级。自己则与苏云舒躲进天井石桌旁,商议顾言蹊之事。
“妹妹,顾世子那条线,咱们不能干等着。”苏云舒拈起一块核桃酥,眼中闪着算计的光芒,“他既然留了笺子,显见是有意。我们得主动递个梯子过去,但又不能显得巴结。依我看,不如就以‘答谢厚赐、呈上新样’为名,将咱们新制的几样茶,每样包上一小份精致的,连同那洒金笺,派个妥当人送去榆林巷。不提买卖,只说是‘请世子品鉴赏玩’。他若真有兴致,自会回应。”
这主意稳妥。既回应了对方的示好,又保持了不卑不亢的姿态,将选择权交还给对方。
“只是这‘新样’,选哪几样为好?”苏云卿沉吟,“‘云山银毫’所剩无几,且太过珍贵,反显刻意。‘涧松春韵’与‘松烟晚照’倒是现成,只是前者他已得样品,后者火工重,未必合贵人口味……”
“不是还有你那‘渥堆茶’么?”苏云舒眼睛一亮,“虽未最后成形,但那股特别的味道,我闻着都觉得稀奇。顾世子既好‘风味别致’,这个不正对他的路子?再者,那‘徽岭春芽’的想法也好,虽是‘尾料’所出,但名头新鲜,工艺也是妹妹独有。咱们就送这三样:涧松春韵、松烟晚照,再加一份‘渥堆茶’的初样和‘徽岭春芽’的设想说明,如何?”
苏云卿想了想,点头同意:“渥堆茶可取其‘摊晾’后相对稳定、已显陈韵的部分,少量即可,附上简单说明,道其尚在试验,风味未定,仅供猎奇。‘徽岭春芽’则只需写明原料来源与工艺构想,算是‘求教’于方家。如此,既展示了我们的心思与潜力,又预留了充分的余地。”
计议已定,两人便分头准备。苏云卿回到旧仓房,从摊晾的渥堆茶中,精选了色泽最为油润乌亮、香气最显沉厚纯净的一小撮,用素白绵纸细心包好。又取了一小包上好的“涧松春韵”和“松烟晚照”。至于“徽岭春芽”的说明,她略一思索,提笔写下一段文字,不卑不亢地描述了这批徽州尾料的特性,以及自己打算“以文火轻提其栗香,以慢焙固其蜜韵”的设想,末尾客气地写道:“山野之质,粗陋未驯,敢陈鄙见,伏惟世子清鉴。”
东西备齐,寻了一个巴掌大的、素面榉木扁盒,内衬软绸,将三样茶品与那张说明笺整齐放入。洒金笺则另置于一个素雅的信封中。
“让谁去送好?”苏云舒看着这精心准备的礼盒,有些犯难。锦绣轩的伙计终究是外人,不够隐秘稳妥。她自己或苏云卿亲自去,又太显眼。
苏云卿目光扫过正在廊下安静做针线的翠竹,心中一动。“让翠竹去吧。她机灵,口风也紧,就说是替我送还旧日借阅的诗书给一位远房表亲。”她将榆林巷顾宅的地址和一套备用的说辞仔细教给翠竹,又再三叮嘱,“到了那里,只找门房,递上东西和信,说是‘苏三姑娘答谢前日茶资,并呈上新茶请顾公子品鉴’,别的闲话一概莫提。无论对方问什么,只照我教你的说,送了便回,莫要逗留。”
翠竹虽有些紧张,但见姑娘神色郑重,便也肃然应下,将礼盒和信仔细收好,换了身干净衣裳,自去准备了。
看着翠竹离去的身影,苏云卿轻轻吐了口气。这一步棋,已然落下。是福是祸,只能静待回音。
送出礼盒的第二日,苏云卿借口“前日吹风,略感不适”,留在了西跨院。她需要时间沉淀,也需要应对苏宅内部可能出现的新的风波。
果然,午后时分,嫡母王氏身边的另一个大丫鬟春杏来了,手里捧着一个红漆食盒。
“三姑娘,”春杏笑吟吟地行礼,“太太念着姑娘身子弱,特意让厨房炖了冰糖燕窝,给姑娘补补气。”她将食盒放在桌上,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屋内。桌上摊着未做完的针线和几本书,窗下小几上摆着笔砚,一幅刚临摹了一半的《兰亭序》搁在旁边,一切看起来都符合一个“静养”的闺秀该有的样子。
苏云卿心中了然,这是王氏在查探她的“安分”程度。她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与惶恐:“劳母亲如此费心惦记,女儿实在惭愧。请姐姐代我谢过母亲。”
春杏应了,又道:“太太还说,姑娘既在养病,针线书本这些费神的事,也该少做些。倒是前日姑娘送去的那茶,太太用了两回,觉得甚是和胃。不知姑娘那里可还有富余?太太想再要一些,平日里礼佛静坐时煎着吃。”
要茶?苏云卿心思飞转。王氏此举,是真觉得茶好,还是又一次试探?那“涧松春韵”她送去的本就不多,若轻易又给,显得存货颇丰,反惹疑心;若推说没有,又恐显得不孝或推诿。
“母亲喜欢,是女儿的福分。”她斟酌着词句,微微蹙眉,“只是那茶……是堂姐偶然所得,分与女儿的也不过一小罐。女儿自己试着焙制了一些,手法粗陋,火候难控,成品极少,且未必每次都能成功。前日送与母亲的,已是女儿手中最好的一批了。若母亲不嫌粗陋,女儿这里还有少许自己试手焙的、火候稍过的‘老火茶’,滋味浓强些,不知母亲可愿尝尝?”
她将“茶少”、“难制”、“火候不稳”的信息传递出去,同时提供了另一个“次选”方案,既显示了孝心,又合理解释了无法大量供应的原因。
春杏听了,笑道:“姑娘有这份心便好。是什么茶,太太想来都是高兴的。那奴婢便替姑娘带些回去?”
苏云卿让翠竹去取了大约一两左右的“松烟晚照”——这茶火工重,焦香明显,与“涧松春韵”风格迥异,正好印证她“火候难控、每次不同”的说法。用另一个干净的青瓷小罐装了,交给春杏。
送走春杏,苏云卿才轻轻舒了口气。与王氏的周旋,如同在薄冰上行走,每一步都需计算精准。
然而,还没等她完全放松,翠竹从外头回来了,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兴奋与不安的奇特表情。
“姑娘,”翠竹压低声音,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锦囊,“东西送到了。榆林巷顾宅的门房接了,起初还说世子不见外客,奴婢便照着姑娘教的说了。那门房进去禀报,不多时出来,便将这个交给了奴婢,说‘世子收了,这是回礼,请苏姑娘笑纳’。别的什么都没说。”
苏云卿接过锦囊。锦囊是素雅的月白色云纹锦,入手轻软。打开来,里面并非金银,而是两样东西:一张同样质地的洒金笺,上面只有四个瘦金体小字——“茶香可待”;另有一枚小小的、触手温润的羊脂白玉佩,玉佩雕成一片简雅的茶叶形状,叶脉清晰,顶端有一细孔,穿着墨绿色的丝绦。
“茶香可待”……这是认可?是期待?玉茶叶佩,是信物?还是单纯的赏玩之物?
苏云卿捏着那枚冰凉润泽的玉茶叶,心中波澜微漾。顾言蹊的回应,比她预想的要快,也更耐人寻味。没有直接约定买卖,没有评价茶品优劣,只是留下了这四个字和一枚玉佩。这像是一种默许,一种潜在的认可,也为后续留下了无限的可能。
他究竟是何意图?
将玉佩小心收好,洒金笺也仔细夹入书中。苏云卿走到窗边,望向庭院。
暮春的风,已带上了初夏的微燥。墙角竹影摇曳,沙沙作响。
甜水巷的事业在原料得到补充后,终于可以稍稍喘息,甚至看到了拓展的微光。顾言蹊这条线,如同一扇虚掩的门,背后或许是通途,或许是深渊。
而苏宅之内,嫡母的审视与敲打如影随形,步步紧逼。
她就像这枚玉茶叶,看似被贵人拾起,赏玩于掌中,实则命运依旧悬于一线。是成为案头清供,还是碾作尘泥?全凭执掌者一念之间。
但,至少此刻,她手中不止有茶,还有了这枚来自高处的、意义不明的“青蚨”。
或许,它能引来更多的“青蚨”,铺就一条意想不到的路?
苏云卿轻轻合上窗,将纷乱的思绪关在窗外。
无论如何,茶要继续焙,路要继续走。
既然“茶香可待”,那她便静待风来,看这缕香,究竟能飘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