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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番外二:误诊 依旧掌管酸 ...


  •   圣安十一年春,惊蛰刚过。

      京都爆发时疫。起初只是西市几个贩夫发热咳血,不出半月,疫气已蔓至官衙。楚怀珩身为仵作,终日接触病殁者尸身,虽以药巾覆面、药汤净手,仍在第三日午后感到额角发烫。

      他未声张,照例回书斋为安鲤煎药。手指搭上药罐边缘时,却控制不住地轻颤,罐身与炉沿碰撞出细碎的磕响。

      安鲤正坐在窗边圈椅里,膝上摊着本前朝药典——那是楚怀珩前日新给的,为让他“知晓药理,配合诊治”。他闻声抬头,目光落在楚怀珩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脸颊上。

      “……”安鲤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楚怀珩避开他的视线,低头看火。药气蒸腾起来,混着他身上渐起的燥热,竟让他有一瞬眩晕。他强撑着将药汁滤出,端到安鲤面前。

      “喝了。”声音比平日更哑。

      安鲤接过药碗,却没立刻喝。他看着楚怀珩额角渗出的细汗,又看看碗中深褐的药汁,忽然极轻地问:“……你病了?”

      楚怀珩一怔。这是安鲤三年来,第一次主动询问他的状况。

      “无事。”他转身欲走,脚下却一个踉跄,不得不扶住书案边缘。眼前金星乱迸,耳中嗡鸣骤起。

      “楚……”安鲤的声音似乎远了。

      楚怀珩最后的意识,是看见安鲤放下了药碗,从椅中站起,苍白的脸在视线里摇晃、模糊,像水中的倒影。

      然后,黑暗吞没一切。

      ---

      高烧持续了三日。

      楚怀珩时而置身冰窟,时而坠入火海。混乱的梦境里,全是安鲤。

      不是现在这个安静、苍白、顺从的安鲤。

      是三年前那个——会惊慌躲闪、会含泪执笔、会在他靠近时睫毛颤抖如蝶翼的安鲤。

      梦一:初遇那夜的验尸房。

      安鲤站在长桌旁,脸色惨白,却强撑着看尸。楚怀珩从身后靠近,故意让手臂擦过他手背。安鲤猛地一颤,转头看他,眼中水光潋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认命般的了然。

      梦里的楚怀珩听见自己心中有个声音在说:
      “他早知道会遇见你。”

      梦二:雨夜探窗。

      安鲤伏在书案上睡着,墨发散落,侧脸在烛光下脆弱如瓷。楚怀珩伸手碰他睫毛,他惊醒,瞳孔骤缩。可在那惊恐之下,梦里的楚怀珩分明看见了一丝……释然。

      仿佛在说:“你终于来了。”

      梦三:惊蛰病发夜。

      安鲤在他怀中抽搐,青灰的唇溢出破碎的呜咽。楚怀珩以口渡药,银针刺穴。濒死的安鲤却忽然睁开眼,泪眼模糊地看他,用尽最后力气吐出几个字:
      “别……让我……变成孤魂……”

      梦里的楚怀珩心口剧痛,嘶声问:“你说什么?!”

      安鲤却已昏死过去。

      那句话,在现实中从未发生。是梦?还是被他遗忘的真实?

      最诡谲的是第四个梦。

      安鲤坐在书案前,不是临帖,不是钤印,而是在写东西。笔尖沙沙,写得极快,眉宇间有种楚怀珩从未见过的、近乎狂热的专注。

      楚怀珩走近,看见纸上写的竟是他自己的故事——仵作楚怀珩如何“诊治”话本先生安鲤。字字精准,句句诛心,将他的掌控欲、占有欲、那些被他美化为“治疗”的暴行,揭露得淋漓尽致。

      梦里的安鲤写完最后一笔,抬头看他,眼神平静得可怕:
      “楚仵作,你的‘脉案’写错了。”
      “我最大的病,不是心疾,不是执念。”
      “是‘想要你’。”
      “而你,治错了。”

      楚怀珩猛地惊醒。

      冷汗浸透中衣,心跳如擂鼓。窗外天光微亮,已是第四日清晨。

      高烧退了,留下的却是比高热更灼人的寒彻。

      ---

      楚怀珩撑起身子,踉跄下榻。三日未进米水,脚步虚浮如踩棉絮。他扶着墙壁,一步步挪向书斋。

      推开门的刹那,他看见了安鲤。

      安鲤正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那本钤印册子,手中握着那方蟠螭旧印,却并未动作。他静静看着印,又看看自己腕间的黛蓝绸带,眼神空茫,仿佛在思考一个永远无解的问题。

      听见响动,他缓缓抬头。

      四目相对。

      楚怀珩看见安鲤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波动——像是诧异他还活着,又像是别的什么。但那波动转瞬即逝,复归死水般的平静。

      “你……”楚怀珩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这三日,做了什么?”

      安鲤想了想,指向案上的册子:“该钤印时,钤印。”又指向药炉,“该喝药时,”他顿了顿,“……自己热了喝。”

      楚怀珩心脏猛地一缩。

      安鲤学会了热药。在他昏迷的三日里,这个被他剥夺了所有自理能力的人,竟还记得要喝药,且学会了如何热药。

      “还有呢?”楚怀珩走近,目光死死锁住他,“还做了什么?”

      安鲤垂下眼帘,沉默许久,才极轻地说:“……听雨。”

      “什么?”

      “窗外……有雨声。”安鲤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听了一整夜。”

      楚怀珩忽然想起,去年某个雨夜,安鲤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当时他只当是病人虚弱的呓语,未加理会。

      此刻,高烧初退的头脑异常清醒,那些被忽略的细节如潮水般涌来——

      安鲤总在看被钉死的窗户,哪怕外面什么也看不见。
      安鲤在听到他读医案中提到“风湿痹痛逢雨加重”时,睫毛会微微颤动。
      安鲤腕间的绸带,在潮湿天气里会被他无意识地摩挲更久。

      还有……那些被烧毁的旧稿里,安鲤是否也曾写过关于雨的故事?

      楚怀珩走到安鲤面前,单膝蹲下,与他视线齐平。

      “你想要什么?”楚怀珩问,声音紧绷,“除了下雨的声音,还想要什么?”

      安鲤怔住了。

      这个问题,三年来从未有人问过他。楚怀珩只给,从不问。给药,给绸带,给印,给一切他认为安鲤“需要”的东西。至于安鲤“想要”什么?那不在诊疗范围之内。

      “我……”安鲤嘴唇翕动,眼神茫然,像在努力回忆一个早已丢失的本能。

      想要什么?
      想要写故事?笔早已被夺走。
      想要出门?窗早已被钉死。
      想要自由?那是最初就被宣判的“禁忌”。

      最终,他低下头,看着腕间的绸带,喃喃道:“……不知道。”

      他不知道他想要什么。

      楚怀珩如遭雷击。

      高烧时的梦境、安鲤旧稿中那些未写完的句子、这三年来他记录的每一份“症状”……所有碎片在这一刻拼凑成一幅残酷的图景:

      他治好了(或者说,制造了)安鲤所有的“病”——
      治好了他的心疾(用针药强行控制);
      治好了他的“妄念”(烧毁所有稿本);
      治好了他的“神不守舍”(用绸带、印章、规律日程将他牢牢钉在“安全”的框架里)。

      却独独让他患上了最重的病:失去“欲望”的能力。

      一个不知道“想要”什么的人,是什么?
      是一具空壳。是一件器物。是一份完美的、没有自我意志的“病历”。

      而这,正是楚怀珩这三年来孜孜以求的“痊愈”。

      掌心忽然传来冰凉触感。

      楚怀珩低头,看见安鲤不知何时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汗湿的手背。那触碰一触即分,像受惊的蜗牛缩回壳里。

      “你……”安鲤看着他苍白的脸,极轻地问,“还烧吗?”

      楚怀珩没有回答。他缓缓起身,走到书斋那扇被钉死的窗前。

      晨光透过缝隙,在地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带。他伸出手,指尖抚过粗糙的横木。钉得很牢,三年来风雨未动。

      “如果……”楚怀珩背对着安鲤,声音沙哑,“我把这扇窗打开,你会想看见什么?”

      身后一片死寂。

      良久,安鲤的声音才响起,轻得仿佛随时会消散:
      “……雨。”
      顿了顿,又补充:
      “……还有……杏花。”
      “西河边的……杏花。”

      西河杏花。那是安鲤旧稿里曾写过无数次的场景——春日落花逐流水,书生在岸边徘徊,偶遇狐仙或鬼魅,开始一段注定悲伤的故事。

      楚怀珩记得,他曾嗤笑那些描写“矫情虚妄”。
      于是他烧了稿,钉了窗,让安鲤再也看不见杏花,写不出故事。

      原来他治错了。

      安鲤最大的“病”,从不是心疾,也不是写故事的“妄念”。

      而是想要。
      想要看见雨。
      想要看见杏花。
      想要写下那些“虚妄”的故事。
      想要……爱他(那个梦境里未写完的情书)。

      而他,用三年时间,以“治疗”为名,系统性地、残忍地,将安鲤“想要”的能力,一点点剥离、摧毁、焚烧成灰。

      最后,他得到了一具完美的“余烬”。
      一具只会按时喝药、钤印、听雨,却再也说不出“我想要”的躯壳。

      楚怀珩缓缓转身,看向安鲤。

      晨光中,安鲤依旧安静地坐着,腕间绸带泛着幽蓝的光。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茫如深井,仿佛刚才那句“想要杏花”不是出自他口。

      仿佛那个还会“想要”的安鲤,早已死在了三年前的惊蛰夜。

      死在楚怀珩自以为是的“救治”里。

      “我……”楚怀珩开口,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误诊了。”

      安鲤疑惑地抬眼。

      楚怀珩没有解释。他踉跄走到书案前,抽出那卷《安鲤脉案》,翻到最后一页,提笔蘸墨,在“临床痊愈”四个字下方,颤抖着补上一行小字:

      “然,去其诸症,亦夺其欲。神魄虽安,生机已涸。此非愈也,乃造一完美之器耳。”

      (然而,消除了所有症状,也剥夺了他的欲望。精神虽然安定,生机已然枯竭。这不是痊愈,而是制造了一件完美的器物。)

      笔尖停顿,一滴墨落在“器”字上,洇开一团污迹。

      楚怀珩盯着那团墨迹,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嘶哑,带着血味。

      原来他穷尽三年,写的不是一份病历。
      而是一份器物铸造记录。

      他将一个活生生的人,锻造成了一件符合他心意的、安静的、永恒的藏品。

      而他竟一直以为,这是“爱”。
      这是“救赎”。
      这是“治疗”。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雨丝。
      细雨敲打窗棂,发出极轻的、连绵的沙沙声。

      安鲤抬起头,侧耳倾听。那张苍白平静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专注的神情。

      他在听雨。
      这是他唯一还被允许的“想要”。

      楚怀珩看着他的侧影,看着那截从袖中露出的、缠着绸带的细瘦手腕,看着案上那方沉默的旧印。

      然后,他缓缓跪下。

      不是跪安鲤,是跪在这三年来他亲手筑造的、名为“爱”的祭坛前。

      祭坛上供奉的,不是神明。
      是他自己扭曲的欲望,和被他以欲望之名摧毁的、安鲤的“想要”。

      雨声渐密。

      安鲤依旧在听,眼神空茫,却又似乎……有了极淡的、湿漉漉的光。

      而楚怀珩,终于在他完美的“痊愈”诊断下,看见了自己亲手造成的、最无可救药的——

      误诊。

      这病无药可医。
      因为这病,就是“治疗”本身。

      ---

      (番外二·误诊 完)

      ---

      后记:

      那场时疫过后,楚怀珩未曾拆掉窗上的横木,也未带安鲤去看西河的杏花。

      他只是在一个雨夜,将药炉移到窗边,让安鲤能更清晰地听见雨声。

      又在一个春日,从市集买回一枝杏花,插在案头的瓷瓶里。杏花开了三日,谢了,他便换一枝新的。

      安鲤依旧安静,依旧按时喝药钤印,依旧很少说话。

      只是当雨声响起,或是杏花绽开时,他会微微侧头,听很久,看很久。

      眼神依旧空茫。
      却似乎,有了那么一丝,极淡的湿气。

      而楚怀珩,开始在他的《脉案》边缘,用朱笔添上一些无关诊疗的注记:

      “惊蛰雨,听半时辰。”
      “杏花初绽,注目良久。”
      “今日问‘想要什么’,答‘不知道’。”
      “……或许,不知道,也好。”

      他不知道这是在忏悔,还是在记录。
      他只知道,有些误诊,一旦造成,便只能用余生来学习——

      如何与这“误诊”的后果,沉默地共生。

      如同与一块永远无法剥离的病痂。

      碰不得,撕不掉。
      只能让它长在那里。
      成为彼此血肉的一部分。

      直至生命尽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番外二:误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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