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上琉璃塔》黑土刀山风

4、红装素裹 大婚那

　　大婚那日，长安城十里红妆。
　　从公主府到皇宫的街道铺满了红绸，百姓挤在道路两侧，争相目睹这场传奇婚礼。
　　昭华公主以最高规格下嫁前朝太子，这本就是震动朝野的大事。而那位即将成为驸马的萧靖安，更是成了全城热议的对象。
　　“听说公主为了他，在陛下殿前跪了三个时辰！”
　　“可不是么，前朝余孽尚公主，历朝历代这是头一遭……”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议论声中，迎亲队伍缓缓行来。萧靖安一身大红喜服，骑在白色骏马上，腰背挺直，面容沉静。阳光落在他身上，那身鲜艳的红非但不显俗气，反倒衬得他眉目愈发清隽，引得围观的姑娘们红了脸。
　　公主府内，李明珠端坐镜前，任由宫女们为她梳妆。凤冠霞帔，金线刺绣的嫁衣上，凤凰展翅欲飞。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有些恍惚。
　　“殿下真美。”春晓为她簪上最后一支步摇，轻声赞叹。
　　李明珠扯了扯嘴角：“是吗？”她抬手抚过自己的脸，这张脸精心妆饰后，确实美得无可挑剔。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镜中人有些陌生。
　　吉时到，喜娘为她盖上盖头。视线被红色遮蔽的瞬间，她忽然有些心慌。
　　鞭炮声、唢呐声、欢呼声交织在一起，她被搀扶着走出闺房，走向那个等在门外的男人。
　　隔着盖头，她只能看到他伸过来的手。那只手修长干净，指节分明。她犹豫了一瞬，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很稳，很暖。
　　一路被牵着上了花轿，又一路被牵着进了皇宫。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每一个步骤都按最高规格进行，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
　　可李明珠却觉得，自己像在演一出戏。
　　直到送入洞房，坐在铺满红枣花生的喜床上，听着外面宴席的喧闹声，她才稍稍松了口气。盖头还未揭，她偷偷掀起一角，打量这间布置得喜气洋洋的新房。
　　龙凤喜烛高燃，帐幔是上好的云锦，桌上摆着合卺酒和各式吉祥果子。一切都符合公主大婚的规制，甚至比规制更奢华。
　　可不知为何，她觉得空。
　　脚步声传来，她赶紧放下盖头，正襟危坐。
　　萧靖安走进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他在她面前站定，沉默片刻，才缓缓掀起盖头。
　　四目相对。
　　烛光下，她盛装的模样让他怔了一瞬。平日里她或骄纵或慵懒，少有如此端庄的时刻。而此刻凤冠霞帔，妆容精致，美得近乎虚幻。
　　“公主……”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该喝合卺酒了。”李明珠移开视线，起身走到桌边。
　　两人对坐，执起酒杯。手臂交缠时，李明珠的手抖了一下，酒液险些洒出。萧靖安稳稳托住她的手腕，将酒送入自己口中。
　　酒是甜的，带着花果香气。可咽下去时，却有些涩。
　　饮罢合卺酒，按礼该说些吉祥话，可两人一时都沉默了。窗外传来隐约的笙歌，更衬得室内寂静。
　　“公主累了，早些歇息吧。”萧靖安率先开口，转身要去熄灯。
　　“等等。”李明珠叫住他。
　　他回头。
　　李明珠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去解他的衣带。动作生疏，指尖微颤。
　　“明珠……”萧靖安握住她的手。
　　“今晚是洞房花烛夜。”李明珠抬眼看他，眼中神色复杂，“该尽的礼数，总要尽的。”
　　她说得平静，可萧靖安却从她眼中看出一丝……急迫？
　　他没有多问，只是松开了手，任由她动作。喜服层层解开，露出白色的中衣。李明珠的手停在他腰间，迟迟没有继续。
　　“我……”她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再骄纵，终究是未经人事的姑娘。
　　萧靖安轻叹一声，握住她的手：“别怕。”
　　他引着她，李明珠闭着眼，身体紧绷如弦。
　　萧靖安停下动作，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他的温柔让她更加无措。她睁开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汗水从他额角滑落，滴在她颈间，烫得她一颤。
　　“萧靖安……”她哑声唤他。
　　“我在。”他回应，动作放得更轻。
　　李明珠咬住唇。
　　结束时，两人都已汗湿。萧靖安抱着她去清理，为她擦干身子，动作细致温柔。李明珠任由他摆布。
　　重新躺回床上时，她背对着他，忽然开口：“我们要个孩子吧。”
　　萧靖安动作一顿：“什么？”
　　“我说，我们要个孩子。”李明珠转过身，看着他，“越快越好。”
　　烛光下，她的眼神认真得近乎执拗。萧靖安静静看了她片刻，点头：“好。”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新婚夜说这些太早。他只是应了她，仿佛她要月亮，他也会去摘。
　　李明珠松了口气，凑过去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萧靖安，你会一直对我好吗？”
　　“会。”
　　“哪怕我做了错事？”
　　“会。”
　　“哪怕……我利用你？”
　　萧靖安沉默片刻，轻轻抚着她的发：“明珠，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你愿意嫁我，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我都感激。”
　　李明珠鼻尖一酸，抱他更紧。
　　那夜之后，李明珠像是变了个人。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三天两头往外跑，也不再动辄发脾气。她开始学着打理内务，学着下厨——虽然做出的东西难以下咽，但萧靖安每次都面不改色地吃完。
　　她还开始频繁地拉着萧靖安行房。
　　萧靖安由着她，只是在她太急切时，会温柔地吻她，让她慢下来。
　　“你这么着急要孩子？”有一次事后，他抚着她汗湿的背，轻声问。
　　李明珠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早点生，早点安心。”
　　“安心什么？”
　　“安心……”她顿了顿，“安心做你的妻子。”
　　这话说得言不由衷，萧靖安听出来了，却没有戳破。他只是吻了吻她的发顶：“好。”
　　翰林院那边，萧靖安每日按时点卯。同僚们起初对他这个“前朝余孽”颇为忌惮，但见他为人谦和，学识渊博，渐渐也放下了成见。只是偶尔，还是会有些风言风语传来。
　　这日萧靖安回府，见李明珠坐在院中，面前摊着一堆账本，眉头紧锁。
　　“怎么了？”他走过去。
　　李明珠抬头，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府里开支有些大，我在想如何节流。”
　　萧靖安在她身边坐下，拿起一本账本翻了翻。他是住过东宫的人，一看便知这账目有问题——公主府的用度，比规制超了三成不止。
　　“这些额外开支是？”他指着其中几项。
　　李明珠眼神闪烁：“是……是打点宫中的。”
　　萧靖安看着她，忽然问：“明珠，你在争什么？”
　　李明珠手一抖，账本掉在地上。
　　“我……我没有……”
　　“三皇子最近在拉拢户部的人，五皇子去了边关巡防，六皇子虽年幼，但母族势大。”萧靖安缓缓道，“而你，我的公主，你在用公主府的银子，暗中扶持寒门学子，结交军中将领。”
　　李明珠脸色煞白。
　　“你怎么知道？”
　　“翰林院虽清闲，却不是聋子瞎子。”萧靖安握住她冰冷的手，“明珠，你想争皇位，是吗？”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李明珠浑身发颤。她猛地抽回手，站起身：“你胡说什么！女子怎能……”
　　“先朝有过女帝。”萧靖安平静地看着她，“本朝虽无先例，却未明令禁止。”
　　李明珠瞪着他，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
　　许久，她才颓然坐倒：“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阻止我？为什么不骂我痴心妄想？”
　　“我为何要阻止？”萧靖安反问，“你想做什么，便去做。我能做的，只有陪你。”
　　“哪怕……哪怕我要争的是你曾经的江山？”
　　“江山早已易主。”萧靖安笑了笑，“如今你想争，争的也是你家的江山，与我何干？”
　　李明珠怔怔看他，忽然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这些日子的焦虑、算计、伪装，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萧靖安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任由她哭。
　　等她哭够了，他才低声说：“明珠，你想争皇位，我帮你。但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他捧起她的脸，拭去她脸上的泪，“孩子的事，顺其自然。你急，反而难成。”
　　李明珠愣愣点头。
　　那晚，她没有再缠着他行房。只是安静地躺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渐渐入睡。
　　萧靖安却一夜未眠。
　　他看着怀中人沉静的睡颜，想起白日里查到的那些事——李明珠暗中做的那些布置，远比他看到的更多、更深。她不只是想争皇位，她是在下一盘大棋。
　　而棋局之中，他成了她最重要的棋子。
　　可那又如何呢？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如果这是她想要的，他愿意做她的棋子，做她的盾，做她的刀。
　　窗外月色如水，映着床头那对还未燃尽的龙凤喜烛。
　　红妆褪去，露出的是更复杂的底色。可无论底色如何，他既已执起她的手，便不会再放开。
　　只是李明珠不知道，在她睡着后，萧靖安轻声说了一句：
　　“明珠，我会帮你。这江山再重，重不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