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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一百零四、心疼至极 他那么努力 ...


  •   江流最湍急处的桥墩暂时稳住了。凋芝川不敢怠慢,立刻扬帆回到岸上,走到巫寒惊身前。他向巫寒惊行了一礼,蹲下问凋芝渠:“兄长,汝有何失?”此刻凋芝渠被巫寒惊以巫术束缚,似一条死狗般躺在泥泞的地面上,狼狈不堪。既是被巫寒惊所擒,又是以罪犯之姿狼狈趴伏在地,凋芝川此刻的问话应该是一场审问,他却没有用“罪”,也没有用“错”,而是用了一个“失”字。
      放在平时,巫寒惊对此并不敏感,毕竟凋芝川素来是一个十分温和的人,可此刻,巫寒惊心中却产生了怀疑,这一个“失”字倒像是狼狈为奸的包庇之词。毕竟,他们都姓凋。
      巫寒惊曾经十分信任过凋芝川,但人是会变的。
      不,不是变。
      是现形。
      人,总是会现出原形的。
      每个人在最开始,总是会美化自己,不论是美化自己的能力,还是美化自己的品德。对于能力来说,随着人的成长,不论是外界或者自己,都能认清自己的平庸,这是人在能力方面的现出原形。虽然很失望,但大多数人尚能接受自己的平庸,毕竟,平庸无罪。
      品德的现出原形却不似能力这般有清晰的路径。人之最初,总是发自内心地相信自己是善良高尚的,面对贪婪、卑鄙、怯懦、背叛、自私等等劣性时亦会真情实感地厌恶、愤慨、义愤填膺。那时候,他们是真的热爱世间的真善美,也笃定自己襟怀坦荡、血液里流淌的皆为真善美。可当极大的诱惑亦或极大的危险出现时,他们才发现原来自己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般善良高尚,不仅仅是能力,在品德方面,他们也很平庸,敲去真善美的虚假外壳,里面不过是一个平庸至极的“小我”。
      巫寒惊并不否认当初那个一腔抱负、专心水利的凋芝川。可这样的世家子弟,在家族利益的逼迫下,又或在家人族老的含泪哀求下,那一层真善美的外壳,易碎得很。悠悠历史长河里,有着数不清的例子,数不清的人为了家族利益,背叛了公理,背叛了事实,背叛了良知。
      凋芝渠看向凋芝川,委屈道:“都怪我有眼无珠,着急抓捕雕齿兽,却不知道里面的人是少族长。” 凋芝渠眼光一闪,偷偷觑了巫寒惊一眼,用看似谦卑实则响亮的声音大声道:“属下哪里知道少族长会突然在淮水出现,少族长今日……今日难道不是在融江祭祀?”
      巫寒惊看向凋芝川:“抓捕雕齿兽?”
      凋芝川道:“回禀少族长,准确来说,抓捕的是雕齿兽的僵尸。雕齿兽死后若是能成为僵尸,它壳内的肉就会尽数消失,若是为我巫族所用,便可成为一辆移动的水下马车,用它装运石块极其方便。” 凋芝川看向湍急的水流,感慨道,“若是此刻有雕齿兽运输……不对,” 凋芝川一拍大腿,抓住凋芝渠的双肩,“兄长,雕齿兽呢!快把它驭过来运石笼!”
      凋芝渠愤慨道:“我们三人已经抓到了一只,少族长也有一只,但是……”凋芝渠看向巫寒惊,大声道,“这两只雕齿兽都被少族长放走了!”
      另两个被束缚的凋家人纷纷应和道:“是啊是啊,若不是少族长,此刻我们早就有两只雕齿兽,这桥墩一准能保下。”
      凋芝川又气又急,转身看向巫寒惊,不解道:“少族长,您为何要放了雕齿兽?您知道它们往哪里去了吗,属下这就去抓。”
      巫寒惊冷声道:“凋芝川,你抓雕齿兽是为了加固桥墩,那他们呢?”
      不待凋芝川回答,凋芝渠立刻道:“自然是少主让我们抓,我们就去抓,属下倒是想问问少族长,您抓雕齿兽又是为何?”
      另两个被束缚的凋家人纷纷应和道:“是啊,您不在融江祭祀,怎么跑进雕齿兽的肚子里?又怎么驾驭着雕齿兽来到了淮水?”
      凋芝川皱眉道:“兄长,不可冒犯少族长。”他转身正准备替凋芝渠告罪,目光忽然定格在江面上。原本呼号奔腾的江流上忽然出现了零零散散的几处漩涡,此刻江水浑黄,只是不起眼的细微异象。凋芝川却神色大变,结巴道:“雕……雕齿兽……我……我……我知道它们做什么了!”

      皇城北侧,太庙。
      高墙巍峨,四下古柏苍翠,这些盘根错节、枝干遒劲的参天古木,以风霜为试炼,以雹雪为营养,历经百年风雨未曾折损反而越老越壮,此刻却抵不住狂风暴雨的撕扯,枝颓叶散,湿重枝叶轰然砸落,碎叶混着倾泻而下的雨瀑四处横流,一截一截的碎叶在水中冲荡,似千年树灵的断肠。
      此情此景之中,百年古木与岁岁杂草一样卑微羸弱,一样颓倒衰湿,一样狼狈不堪。
      不能怪古柏不堪,是这暴风雨实在太强烈了。
      这哪是风,哪是雨,分明是风刀,分明是雨鞭,一刀刀,一鞭鞭,伐笞着人间。
      一众官吏与内侍都瑟瑟发抖地躲在庑廊下,犹嫌庑廊无壁,风雨灌入,害得他们衣衫皆湿。但他们不敢走,亦不敢避入屋内,因为太庙的正殿门前,还直挺挺跪着一个人,沉默地挨着一刀一刀的风,一鞭一鞭的雨。
      南燕那归来不到半载的储君暮钦晋,此刻正因为这百年难遇的暴雨,素服赤足,于太庙殿前,长跪思愆。
      这般的长跪,是疼痛、是疲惫、是寒冷,更是屈辱。
      素服单薄,早已被雨水彻底浸透,紧紧贴裹在身躯之上,白衣转成肉色,肌理轮廓贴衣显露,周遭有百余名男子站在廊下,虽然官服肃穆、道貌岸然,实则不乏好男色之徒,便是小倌馆的小倌都不曾如此暴露,哪有半分储君体面。
      风狂雨戾,万物哀嚎,暮钦晋已经冻得麻木,整张脸苍白无表情,但他的眼睛却是平静的,甚至带了些柔和的悲悯和让人难以理解的喜悦。
      是的,在快冻死了的此时此刻,暮钦晋的心里竟似回光返照般生出了些许的喜悦——他在此时此刻才意识到,自己原来真的是暮家人,即便是个旁系,到底还遗存了些许天人血脉。因为他此时此刻满心所思,不是被众人推出来当替罪羊的愤怒,不是被君父无情舍弃的悲伤,不是即将冻毙于此的绝望,他此时此刻竟然当真在诚心诚意地祈求这场暴风雨快些过去,少冲走些庄稼,少毁损些房屋,少死些百姓。
      暮钦晋伸手按了按胸口,眼睛又笑了笑,他那么努力地活着,出卖皮肉地活着,出卖自尊地活着,出卖良知地活着,出卖婚姻地活着,那么不择手段地活着,可当苍生有难时,他原来是愿意死的。
      暮钦晋又笑了笑,轻轻叹了口气,他原来竟是愿意死的。
      暮钦晋抖着青紫的唇,轻声再一次念出《欻火祈晴咒》:“飞火欻火,赫赫阳晶。体统三界,权握四溟。水官失禁,不锁雷城。鬼盗其车,轮脱其平。狂龙未驯,泄雨霖霪。道敕玉文,止雨请晴。阳光发辉,万谷藏云。急急如律令。”
      《欻火祈晴咒》《祈晴木郎咒》《南极火铃祈晴咒》《祈晴七转咒》《太阳开晴咒》……他今日已经念了无数遍祈晴咒,却没有丝毫厌烦,每一遍都虔诚无比,愿意为之呕心沥血。
      轱辘轱辘的车轴声在暴雨中就像战火中婴儿的啼哭一般微弱,但暮钦晋还是听见了。
      是巫憬憬。
      巫憬憬会来,暮钦晋一点都不讶异。只是,暮钦晋低头看着被狂风吹成猎旗的衣袖,心里有些无奈——她总该挑一个风小一些的时候来,这般大的风,伞又有何用,这个傻子。
      暮钦晋挺直身体,转眸望向声源,看着那一抹紫色身影似雨中丁香,越来越浓,越来越艳,风雨无阻,无可抗拒地走向他,即便双腿不能行,也要顶风冒雨走向他。暮钦晋心中生出深浓愧意,他图她太多,而她图他的,是那般纯粹。
      暮钦晋心中苦笑,她的眼光真差,什么都不要,偏偏只要他这个人,他这个灵与肉皆烂透了的人。
      这般的傻,活该被他骗。
      巫憬憬的轮椅停在暮钦晋面前,她撑着伞努力想将暮钦晋收于伞下。暮钦晋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将她的伞推回去:“你顾好自己便好,孤无妨。”
      巫憬憬的目光落在暮钦晋身上,他的素衣早被暴雨浇得通透,轻薄衣料紧紧贴在他身上,清晰衬出宽肩窄腰,顺着薄劲的腰线,他屈跪的双腿亦修长挺直……这是一副极为好看的躯体,却不该这般狼狈地向人展示。这样的身体,只……只合……巫憬憬的眼睛里生出一些愤怒。
      “不应该是,”暮钦晋露出些微差异,转而莞尔一笑,伸手再次握住了巫憬憬的伞,他将伞往下拉,伞面贴着他的颅顶,将二人包入一个只有彼此的世界,方才那些许笑意还挂在暮钦晋嘴角,他好笑道,“孤的太子妃,你不应该心疼孤冷着了,亦或心疼孤跪痛了?为何你的眼睛里,”暮钦晋修长的手指轻轻描绘巫憬憬的桃花眼,笑问道,“满是占有欲?”
      什么?
      啊!
      巫憬憬的脸忽然烧了起来,她方才那懵懵懂懂的醋意自己尚未尝出酸味,此刻被暮钦晋一语道破,又惊又羞,转而又生出浓浓愧疚之意——是啊,她应该心疼暮钦晋的,为何占据她情绪的却是愤怒?
      这姑娘,怎么这么好欺负?这张脸再烧下去,雨都要被她烧停了。暮钦晋用冰凉的手背轻轻贴着巫憬憬的脸颊,为她降温,嘴上却不饶她:“想想也是,孤冷不死亦跪不死,却是实实在在被那帮人看了去,别看这帮老东西衣冠楚楚、道貌岸然,却是荤素不忌、阴阳皆合,莫说娈童小倌,便是朝廷里俊俏些的年轻官吏,都不得不雌伏屈从。他们看似目光端肃,心里不知怎么在想孤呢。孤的太子妃会吃味亦在情理之中。”他凑近巫憬憬,压低声音道,“别吃味了,孤好歹是一国储君,他们看得见摸不着,唯独你,孤的发妻,巫氏,只要你肯让孤进内寝,孤任你品玩。”
      巫憬憬抬头看向暮钦晋,只见他上挑的眼尾被水汽浸得泛红,平添几分媚意,可那媚意,却并不让她心动。
      不是的。
      巫憬憬心头满是委屈,不是这样的,她不是那样的人。她有千言万语想说,喉咙紧了又紧,愣是挤不出一个字,挤了再挤,只挤出了一个:“我……”话说不出来,眼泪倒是掉了下来。不是的,她不是那样的人。
      见自己把巫憬憬逗哭了,暮钦晋泛起些许懊恼,他原本只是不想让她太过心疼,他的手本就还贴着她脸颊,他轻轻摩挲她脸颊,柔声道:“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孤知道你想说什么。”
      “巫憬憬,”暮钦晋贴着巫憬憬脸颊的手缓缓下移,像给小猫顺毛一样一下一下轻轻抚摸她绷得比弓弦还紧的喉咙,柔声一字字道,“我知道的,巫憬憬很心疼暮钦晋,看他此刻凄惨情状,心疼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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