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 29 章 行则将至 ...

  •   没有人会认为一个两岁的孩子说"我要争夺天下"是认真的。

      正常的大人都会把这当成一句玩笑话,像"我长大要当大将军""我长大要当天底下最有钱的人"一样,听过就忘,最多再笑着摸一下孩子的头,说一句"好,有志气"。

      可连淮山和桑华看着项菲,却莫名觉得——她能做到。

      这种感觉毫无来由,毫无逻辑。

      连淮山站在桑华身后,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看着项菲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心里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她时的场景。

      那时候他还只是一个从庄子上被挑来的、面黄肌瘦的工匠,而她坐在榻上,用那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沉稳目光看着他,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个人不一样。

      现在桑华也知道了。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槐树的影子在地上缓缓移动,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朝里面看了看,又扑棱棱地飞走了。书架上的书册被风翻动了一页,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项菲站在那里,身量还不及一旁的桌子高,她仰着头看着桑华,目光平静如水。

      她开口了,声音还是童声,带着两岁孩子特有的那种软糯,但她的语调却与这声音形成了奇妙的对照,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刻刀划过石板:

      "上天生我在这乱世,给了我天下无双的智慧,就是要我终结这无休止的六国战乱。先生,你不想与我一同,为万世开太平吗?"

      桑华的心跳如擂鼓。

      为万世开太平。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他心底某扇尘封已久的门。

      那扇门后面,是他年轻时的梦,是他初入墨家时对着祖师爷画像许下的誓愿,是他行走四方时那些深夜独坐、望着漫天星斗时问过自己的问题。

      我这一生,到底要做什么?

      他想起自己刚入墨家的时候,老师傅带他去看了铜绿山的矿洞。

      那矿洞深不见底,火把的光照不到尽头,老师说:这山里的石头,千百年都在这里,没有人动它们。我们墨家做的事,就是把它们变成有用的东西,变成犁,变成剑,变成门栓,变成车轮。

      我们改变不了天下,但我们能让天下人过得好一点。

      那时候桑华心里想的是:为什么不能改变天下?

      后来他长大了,走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经历了楚国从强盛到衰败的全过程。

      他看到了贵族们的醉生梦死,看到了百姓们的饥寒交迫,看到了秦国的铁骑一步步蚕食六国的土地。

      他终于明白,老师傅说的对——他们墨家,能做的只是让天下人过得稍微好一点。

      改变天下?

      那是帝王将相的事,是纵横家的事,是那些手握生杀大权的人的事。

      他一个打铁的,凭什么?

      可此刻,面前这个两岁的孩子告诉他:我要为万世开太平。

      他应该笑的,桑华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何其可笑,何其天真,何其不知天高地厚。

      一个两岁的孩子,连路都走不太稳,连字都认不全,连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有多残酷都还没有真正见识过。

      她凭什么说这样的话?!

      他该对这痴人说梦的天真之语狠狠回击。

      他该引经据典,用他一生的所见所闻告诉这个孩子:这是比夸父追日、愚公移山还要艰难千百倍的事。

      六国分立数百年,彼此之间血海深仇,秦国的野心昭然若揭,赵国的李牧再强也挡不住大厦将倾,他的母国楚国早就被那些不肖的贵族蛀空了根基。

      这天下就像一艘破船,到处都在漏水,你堵住这里,那里又裂开了。

      你一个人,能做什么?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就在他准备开口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他那颗已经被岁月磨钝了的心,在这几句话面前,竟然重新跳动了起来。像一盆将熄未熄的灰烬,被人拨开了表面那层灰,露出了底下依旧滚烫的炭火。

      万一呢?

      万一她真能做到呢?

      万一这无休无止的、吞噬了无数人命的战事,真的有一个终结呢?

      万一那“兼爱非攻”的梦,不只是写在竹简上的空话呢?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站在山巅对着旷野大喊:我希望天下太平。可那句话和吹过他半生的冷风一样,什么也没留下。他以为他的少年之心早已冷却,如朽木一般的残躯即将被黄沙吞没。

      可就在此刻,他奇异地发现自己心底深处那点微弱的火光居然没有完全熄灭?
      它只是被埋得太深了,被太多的失望、太多的妥协、太多的"算了"压在了最下面。

      如今,有人把这层灰拨开了。

      桑华的嘴唇颤抖了两下。

      他咽了咽口水,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沙哑而迟疑:"这件事很难……简直难于登天。也许穷极你一生,也不可能做到。"

      他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

      他觉得自己像个懦夫,明明心里已经动摇了,嘴上却还要说这些丧气的话。

      项菲看着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像是看透了他所有的犹豫和挣扎。

      她没有生气,没有着急,没有像那些急于证明自己的孩子一样,急吼吼地说"我一定能做到"。

      她只是用一种平静的语气,说了八个字:

      "道阻且长,行则将至。"

      八个字。

      像八块巨石,接连砸进桑华的心湖,掀起滔天巨浪。

      道阻且长——

      她知道,她知道这条路很难!知道这条路很长,知道可能会走一辈子也走不到头。她没有天真地以为天下太平是件容易的事,没有用那些空洞的"有志者事竟成"来敷衍。

      她认识到了这条路的艰难,但她仍然选择了走。

      行则将至——

      不走,就永远到不了。

      走一步,就近一步。哪怕这辈子走不到终点,至少她在走。至少她没有停在原地,没有像他一样,被岁月和失望磨去了所有的锐气,躲进深山里假装外面的世界不存在。

      桑华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指甲掐进了掌心。疼痛从掌心传来,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那是一种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有的感觉——热血上涌,心潮澎湃,想要燃尽全身的力气去做一件事的冲动。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第一次握起铁锤,老师傅问他想打什么。

      他说:想打一把剑,一把好剑,能配得上这世上最好的武士。

      老师傅笑了,说:那你得先学会打一百把普通的剑。

      他打了。

      一百把,两百把,五百把。

      后来他真的打出了一把好剑,吹毛断发,削铁如泥。

      他拿着那把剑在月光下看了很久,心里想的却是:这把剑,能做什么呢?它能杀人,能保护人,但它改变不了这天下。

      如今,面前这个孩子告诉他:我要改变这天下。

      她的双手还握不住铁锤,她的身量还不及一张桌子高,她说的话像孩子气的梦话,可她眼底的光——那是桑华这一生中,见过的最炽热的东西。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学了一辈子的手艺,打了一辈子的铁,他的身体比这个孩子强壮一百倍,他的阅历比这个孩子丰富一百倍,可他的心,已经老得不敢做梦了。

      既如此,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人生不过百年。

      他五十三岁了,半截身子已经埋进了土里。他见过的世面够多了,受过的挫折也够多了。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在山里打打铁,种种菜,等哪天走不动了,就躺在茅屋前的摇椅上,看着夕阳落山,等死。

      可现在——现在他遇到了一个同路人。

      一个和他做着同一个梦的人。

      他等了多少年,才等到这样一个人?

      命运真是会开玩笑。

      桑华的眼眶忽然热了。他眨了眨眼睛,觉得视线有些模糊。他伸出粗糙的手,用指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然后缓缓地单膝跪了下去。

      他的膝盖落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的头低下去,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上。

      他的声音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连淮山站在一旁,看着师兄跪下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仰起头,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股热意逼了回去。

      项菲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跪在她面前的桑华,没有说话。

      她也觉得眼眶有些热。但她忍住了——她可是主公,主公不能在下属面前掉眼泪。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热气压回胸腔里,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桑华的肩膀。

      "先生请起。"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以后,还要多多仰仗先生。"

      桑华站起来的时候,眼底还残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他没有去擦,只是看着项菲,用力地点了点头。

      千言万语,都在其中了。

      【叮——恭喜宿主,完成主线任务二:收编残存楚墨势力。】

      【任务结算中——】

      【检测到核心人物桑华已正式入盟,楚墨邓陵氏一脉共计四十三人,已全部纳入宿主麾下。】

      【任务完成度:100%。任务评级:S+。】

      【奖励积分:5,000点,已发放至宿主账户。】

      【当前积分余额:5,793点。】

      【特别提示:S+评级为系统常规任务最高评价,额外奖励解锁隐藏功能"墨家机关术图谱(初级)",已自动存入宿主知识库。请宿主查收。】

      项菲站在书房里,站在午后安静的阳光里,站在连淮山和桑华的目光中,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托了起来。

      五千积分。

      加上之前的结余,她手里现在有将近六千分。

      她可以用这些积分兑换多少东西?

      杂交水稻的技术资料——她记得是八百积分。基础水利工程——一千二百积分。初级火药配方——两千积分。

      甚至,她可以攒一攒,攒到足够的积分,兑换那个她眼馋了很久的——燧发枪图纸。

      她把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表露出来。

      她只是微笑着,对着桑华点了点头,又对着连淮山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走到窗边的书案前,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凉茶略微压下了项菲心头的激动,她放下茶盏,看着桑华。

      "先生,"她说,"我有一个庄子,在城郊。庄子上有一万亩良田,还有一间造纸坊。接下来,我打算在那里建一座炼铁炉。先生是行家,建炉的事,要麻烦先生了。"

      桑华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项菲第一件事就是让他做他最擅长的事。

      "庄子上人手够吗?"他问。

      "暂时不够。"项菲坦然说,"但会有的。先生那些弟子——"

      "我写封信,"桑华打断了她,"他们看到我的信,自然会来。"

      项菲点了点头,没有道谢。她知道,有些事,不需要说谢。

      "连先生,"她转向连淮山,"你也辛苦了。先去歇几日,之后的事,等桑先生那边安顿好了,我们再议。"

      连淮山摸了摸自己的腰,咧嘴笑了一下:"主公,不用歇。我这腰,早就在路上颠习惯了。您要有什么活,现在就吩咐。"

      项菲看着他,笑了。

      "行,"她说,"那就去帮桑先生收拾住处吧。院子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缺什么,你看着添。"

      连淮山应了一声,拉着桑华往外走。

      两人走到门口的时候,桑华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项菲一眼。

      项菲正站在窗前,阳光打在她身上,在她周围镀了一圈金色的光边。她的侧脸还很稚嫩,带着那种只有孩子才有的圆润和柔软。

      可她的眼睛,正望着窗外,望着远处的天际线。那目光里有一种超越了年龄的东西。

      桑华收回目光,迈步走出了书房。

      院子里,连淮山正伸着懒腰,嘴里嘟囔着:"师兄,你是不知道主公这里有多好。她那个小厨房,什么稀罕吃食都能做出来。你刚才吃的那些点心,我走之前都没见过,肯定是新开发的。以后你有口福了——"

      桑华没有接话。他走在阳光下,脚下是青砖铺成的地面,头顶是槐树伸展的枝丫,四周是项家大宅安静的院落。

      一切都那么寻常,寻常得像任何一个午后。

      但他心里那团火,已经烧了起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躲进深山,其实不是在躲避什么。他是在等。等一个能让他重新把这团火烧起来的人。

      如今,他等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 29 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v前有榜随榜,无榜隔日更~ 收藏破百加更一章,营养液破三百加更一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