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天阑》丹青绘影舞墨雕心

1、一 “小兔崽子

　　“小兔崽子，我叫你坏爷爷好事！”
　　“让你多管闲事，我打死你……我打死你！”
　　城外一群人聚在路中间，其中，几人恶毒的怒骂声不时传出。
　　人圈子中间的空地上，一个瘦小的乞儿已被推倒在地，肚子上挨了狠狠一脚，抱着膝盖痛苦地蜷缩起来，背上和胳膊又被几个恶汉猛踹。他使劲地咬紧牙，就是一声都不肯喊，更莫说求饶。

　　“住手！”当空一声断喝，在场的人都突然一震。小乞儿微微睁开眼，透过薄薄的血色，只见人群散开一个豁口，眼前一匹栗色的战马，马背上英气逼人的青年将领，手执长鞭直指几个恶汉，那气势压得人不敢直视。
　　“怎么回事？！”
　　小乞儿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身边刚才敢怒不敢言的围观路人七嘴八舌把事情原委禀告了军爷。原是本地那几个游手好闲的恶汉拦住一老妪，强要财物不成，便要动手。小乞儿新来乍到，不晓得他们厉害，上去与他们争了几句，便遭毒打。
　　只见战马背上，那军爷的眉渐渐拧起来，继而倒竖。双眼一瞪，几乎冒出火星子，未等众人说完，便抬头大喝一声，“反了你们！给我拿了送官！”
　　几个佩刀的兵卒一拥而上，把那行凶的恶汉们捆了。军爷一拉缰绳，回马要走。小乞儿在地上打了个滚，欲翻身跪下叩谢，结果只呻吟了一声，趴着起不来。
　　听见声音，军爷回头，一丝悲悯之色在眸中闪过，于是吩咐道：“这孩子，先带回驻地吧。”言毕，策马而去。

　　这是……
　　车轮的声音……
　　河水的声音……
　　这是……
　　“娘？……娘！”小乞儿突然一睁眼，喊着坐起来，却又因身上一阵疼，半截木头一般倒了回去。
　　“醒了？”一长发戎装的女子疾步走到床前，伸手扶住他的肩，“躺着吧，伤还没好。”
　　“我这是……在哪？”
　　“我们的营地，这里没有坏人了，别怕。”戎装女子微微一笑，温和得让人安心。
　　小乞儿望望四周，果真是挂着刀剑的营房，愣了半晌，才突然想起自己遭恶汉毒打的事情，于是又挣扎着要起来，“今天救我的军爷在哪里，我要去找他道谢。”
　　只听到旁边的军士一声脆笑，道，“今天救你的就是谢将军，不是别人。”
　　“谢将军……”
　　望着乞儿一脸茫然的样子，戎装女子佯怒，瞪了军士一眼，继而也禁不住露出忍笑的窘态，“好，好，就是我。只是不要叫什么谢将军了”，女子转脸对乞儿道，“你不是军中之人，只要叫我婉儿姐就可以了。”
　　小乞儿还反应不过来“救我的军爷”和“婉儿姐”是怎么回事，这个当儿有军士快步入内禀告到，“谢将军，大将军和简将军在大帐议事，请你过去。”
　　“好，我马上来。”谢婉对军士干脆利落地一点头，扭头吩咐其他人照看乞儿，起身便出去了。

　　初到军营至今，已过去了四天，小乞儿身上的伤恢复了大半，已经可以起来四处走动。期间谢婉来看过他几次，皆是来去匆匆。
　　窗外小雨淅淅沥沥，不时有隐隐的雷声传来。军士们每日需操练，哪怕下雨也不例外，于是这会儿大营里走了个空空荡荡，小乞儿端着卷了角的兵书，仗着之前在家乡跟随教书的叔父学过识字，半懂不懂地胡乱看几眼。正看得瞌睡，忽然听的有脚步声自帐外进来，不由地一下清醒。抬眼一看，是谢婉。
　　“怎么，你识得字？”谢婉伸手拿过书，坐到他身边的门槛上。
　　小乞儿点点头，又摇摇头，“识得不多。”
　　“你……这几日好些了？”
　　“嗯。”
　　“可有家人？若是好了，我们过几日就送你……”谢婉发觉小乞儿神色不对，连忙刹住了话头。
　　小乞儿木然地盯着地，半晌不吭声。突地觉得有一只手覆了他的后脑，轻轻地抚摸几下。
　　“那，等我们进了城，就寻一户人家收养你，可好？”谢婉转而询问。
　　“婉儿姐，不要赶我走！”小乞儿突然迸出哭声，一时间眼神就像被遗弃的小狗，直盯着谢婉，眼泪滚滚而下。看得谢婉心里一酸。
　　“只是，这军队里终究是太苦，留不得小孩子……”谢婉面有难色。
　　“我不是小孩子！我都十三岁了！我……我不怕苦！我能……能操练……我……我还能读兵书……也能……也能……我什么都会做……”
　　谢婉看着眼前激动的小乞儿，一声叹息，道，“好吧，我去跟大将军说说。只是你年纪尚小，若真是留得下，也不能当兵卒，只可做侍从，你可愿意？”
　　“婉儿姐，”小乞儿将信将疑地问，“我……真的……可以留下来？”
　　“嗯。”谢婉松了口，露出笑容。
　　“啊——”小乞儿从门槛上跳起身来，在中庭的细雨中高兴地蹦来蹦去，“我不用走了！我可以不走了！”

　　谢婉自己也说不清楚，当日为何会留下小乞儿。本是赞许这孩子不畏恶霸的一身倔劲，同情他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只是与其把小乞儿带在身边，随她一起在军中颠沛，还真是不如找个稳妥的人家，放他去民间过寻常日子。这事情谢婉真是想几次便懊悔几次，可是事到如今，大将军已经点头应允把小乞儿放到她身边做侍从，一切便无可更改了。
　　“谢将军。”门外有人唤道。
　　“进来。”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外面是披了一身月光的小乞儿，换上戎装，倒是比捡来的时候还精神了许多。
　　“哦，什么事？”谢婉对小乞儿，总是不像对待其他军士那样利落。
　　“简将军让我拿你要的兵书过来。”
　　“好，放下吧。对了，你之前在看的，也是兵书？”
　　“是，不过……”
　　谢婉投去询问的目光。
　　“我识的字太少，看不懂。”小乞儿有点怯。
　　“你喜欢看？那以后我有时间便教你识字吧。”
　　“真的？”乞儿喜出望外。
　　“嗯。”
　　“谢婉儿姐，啊，不是，谢谢将军！”（猛然发现这姓氏用在这有点囧……）
　　“呵呵，别理那一套，什么谢将军不谢将军的，还是叫婉儿姐吧。”谢婉微微一笑，拉小乞儿来旁边的脚凳上坐下，道，“这么多日了都忘记问，你可有名字？”
　　小乞儿摇摇头，回答：“娘以前都叫我小豆子。”
　　“那——”，谢婉抬头想了一想，说，“以后，你就叫锦儿吧，锦绣山河的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