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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送子绣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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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送子绣鞋 七
天蒙蒙亮的时候,堂屋里横七竖八歪着一屋子人。
方爸爸抱着符纸缩在沙发角里,脑袋一点一点的,还在硬撑。
方沐阳和祝琳琳靠在一处,两人都睁着眼,谁也没睡踏实。
路月倒是精神,天一亮就起身,在院子里打了套拳,又活动了活动手腕脚腕。
李芸芸顶着两个黑眼圈,看她打完拳,由衷地感慨:“略略,你是我见过第一个熬完通宵还能打拳的人。”
“习惯了,每天这时候都得练功。”路月收势,吐气,“走,干活。”
......
堂屋的八仙桌被挪到了墙边,正当中空出一大块地。
路月从挎包里掏出一沓黄纸、一盒朱砂,又摸出个小音箱。
李芸芸一看见那小音箱就乐了:“又要边放歌边画符呀?今天听啥?”
“今天干的是大事,得来首提气的。”
路月低头鼓捣了两下,激昂的旋律顿时在堂屋里响了起来。
“听吧新征程号角吹响——”
方爸爸一个激灵,彻底醒了。
祝妈妈嘴角抽了抽,到底没说出“能不能换个调”这句话。
毕竟昨晚上人家一张符就把他们家从鬼门关拉回来了一半,大师爱听啥听啥吧。
路月跟着歌的节奏,笔走龙蛇。
一张张符纸在她手底下流水似的出来,被贺延松和祝清接过去,按她指的方位贴在地上、门框上、窗户上。
不多时,堂屋中央就围出了一个丈许方圆的符阵。
阵眼的位置,空着。
路月收了笔,看向老两口那间屋:“鞋,该请出来了。”
......
屋里,方妈妈还保持着昨夜的姿势,靠在床头昏睡,怀里死死搂着那双红绣鞋。
路月一个人进去,在她床前站定。
“睡吧睡吧,”她声音放得很轻,像哄小孩,“鞋我拿走了,你歇你的。”
说来也怪,方妈妈搂了一宿、谁碰都跟护崽似的胳膊,这会儿竟一点一点松开了。
路月把鞋抽出来,入手冰凉,像攥了两块冰。
她面不改色,转身出屋,把鞋端端正正放进了符阵阵眼。
红得扎眼的绣鞋一落进阵里,满屋的符纸无风自动,哗啦啦响成一片。
李芸芸往祝清身后缩了缩:“这阵仗,跟烧开了锅似的。”
“别吵。”路月盘膝在阵前坐下,“芸芸,把歌关了。”
小音箱一停,屋里霎时静了。
路月闭上眼,再睁开时,左眼的瞳孔已变了颜色,银汪汪的,像盛了一汪月光。
她“看”着那根从屋顶牵进来的细黑线,抬手,并指如刀,凌空一划。
“这根绳,拴了这么多年,该断了。”
“啪。”
一声脆响,像琴弦崩断。
黑线寸寸碎裂,化作点点黑烟,还没落地就散了。
黑线一断,阵眼里的绣鞋剧烈地抖动起来。
“哇——”
婴儿的啼哭声毫无征兆地炸开,不是一声,是好几声,高高低低,搅在一起,听得人心里发毛。
绣鞋上方,黑红的雾气翻滚着涌出来,渐渐凝成几个光屁股的小娃娃。
一个个干干瘪瘪、青紫青紫的,挤作一团,睁着黑洞洞的眼睛,茫然四顾。
祝琳琳往后退了半步,手死死攥着衣角。
怕是真的怕,后背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可看着那些娃娃瘦得只剩一把小骨头、挤在一起不知所措的样子,她的鼻子又一阵阵发酸。
他们连来这世上一遭的福气都没有,就被人害成了这样。
她一时也说不清,自己心里到底是怕多一些,还是难受多一些。
路月却没半点惧色。
她往前凑了凑,盘着腿,像个看孩子的大姐姐。
“都别哭啦。”
她的声音又轻又稳。
“我知道你们委屈。没来得及睁开眼看看这世道,就被人拘在鞋里,一拘这么多年,还得替人干活。”
“今儿我做主,放你们自由。”
小娃娃们的哭声渐渐低了,一个个歪着脑袋看她。
“如今绳也断了。我送你们去该去的地方,好不好?”
可几个小娃娃谁也没动。
他们挤在一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齐齐转向了西边。
为首那个大一点的娃娃伸出小手,直直地指着那个方向,黑洞洞的眼睛里,慢慢渗出两点红光。
“哇、哇——”
那两声啼哭,听得路月心头一凛。
她明白了。
“你们......是想去找她?”
小娃娃们齐刷刷地点头。
路月沉默了片刻,没有拦。
“行。冤有头,债有主,这是你们自己的因果,我不拦着。”
她掐了个诀,阵中符纸齐齐一亮。
“顺着刚才那根断线的道儿去。讨完了账就回来,别在外头游荡,更不许牵连无辜的人。”
“回来了,我送你们去该去的地方。”
几个小娃娃互相看了看,忽然齐齐化作几道黑红的光,顺着阵法亮起的光路,倏地一下,向西去了。
屋里重归寂静。
祝妈妈搓着胳膊,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这就去了?”
“去了。”路月拍拍手上的灰,站起身,“咱们等回信儿。”
李芸芸小声问:“略略,那仙婆能打得过这么多娃娃不?”
路月笑了。
“她要是打得过,就不叫反噬了。”
......
千里之外的陕西,某个靠山的小村子。
村尾一间背阴的土坯房里,仙婆正盘腿坐在炕上数钱。
一沓,两沓,都是这些日子“化解”挣来的。
她数得正美,供桌上忽然“咔”的一声脆响。
供桌上供着的不是神佛,是七个巴掌大的粗陶罐,每个罐口都封着红布。
此刻,最边上那个陶罐的红布,无火自燃。
仙婆数钱的手停住了。
她猛地扭头,就见罐身上裂开一道细缝,缝里渗出丝丝缕缕的黑红雾气。
“反了天了!”
她一把抄起炕头的铜铃,摇得震天响,嘴里念念有词。
以往她只要这么一摇铃,不管哪个“罐里的”还是“鞋里的”,都得乖乖听话。
可今天,铃声越急,陶罐裂得越快。
“咔、咔、咔——”
第二个,第三个。
黑红的雾气从一个个罐口里涌出来,在屋里凝成一个又一个青白的小娃娃,齐刷刷地面朝她。
还有几道黑红的光,破窗而入,落在最前头。
正是刚从楚市赶回来的那几位。
仙婆的铃“当啷”一声掉在炕上。
“你们、你们是我养的!吃我的住我的,敢跟我呲牙?!”
她手忙脚乱地去抓枕下的符纸,指尖刚碰到,那沓符纸“腾”地自燃了,烧得她一声怪叫。
为首的小娃娃歪了歪头。
黑洞洞的眼睛里,两点红光亮得吓人。
“哇——”
满屋的娃娃一齐哭了起来。
那哭声不像昨夜方家听到的那般发虚,是实打实的,一声叠着一声,像潮水,像针,往人骨头缝里钻。
仙婆捂着耳朵往炕角缩,脚蹬翻了装钱的匣子,票子撒了一炕。
“别过来......别过来!我给你们烧香!我给你们超度!我——”
没人听她的。
她这些年从一个个新娘、一个个没出世的娃娃身上拿走的东西,这会儿都连本带利地回来讨了。
屋里的灯,“啪”地灭了。
......
三天后,村里人才发现仙婆没了。
屋子没打斗的痕迹,钱撒了一炕,一分没少。
供桌上七个陶罐,全裂了,罐里空空如也。
乡亲们都说,这是亏心事做多了,遭了报应。
至于真相,就没人说得清了。
......
楚市,方家堂屋。
日头升到半空的时候,符阵忽然泛起阵阵微光,明明灭灭地闪烁着,像是在呼应着什么。
几道黑红的光顺着原路回来,落进阵里,重新凝成那几个小娃娃。
只是这会儿,他们身上的青紫褪了不少,红光也散了,看着就是几个瘦瘦小小、干干净净的婴孩儿。
“回来啦。”路月冲他们招招手,“账讨完了?”
为首的娃娃点点头,忽然咧开嘴,笑了。
这是他头一回笑。
“那咱们就走最后一程。”
路月重新坐下,双手结印,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咒声里,符阵的光一点点变暖,从白转金。
小娃娃们的身子跟着一点点变轻、变淡,化作点点金光,往上飘。
最后一个娃娃飘到半空,忽然回过头,冲路月挥了挥小手。
路月也抬手,冲他挥了挥。
“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金光散尽,符阵中央,那双红艳艳的绣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色。
红缎子变得破旧灰暗,金银丝线化作飞灰,显出了它本来的模样。
......
老两口屋里,方妈妈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愣了半晌,第一句话是:“我的鞋呢?我两万块钱呢?”
方爸爸正守在床边,闻言气得一巴掌拍在了她的脑门上,就盼着这一下能把她拍醒喽。
“鞋鞋鞋,还惦记你那破鞋!你差点把一家子都送走你知不知道!”
方妈妈被吼得一缩脖子,这才觉出浑身酸疼,像是被人拆散了又装回去的。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敢还嘴。
后来这场病,她足足养了一个多月。
打那后,方家父母再也没有催生过,全照着小两口自己的决定来。
......
祝琳琳和方沐阳是当天傍晚走的。
走的时候,方沐阳拎着大包小包,忙前忙后,给祝琳琳开车门都恨不得鞠个躬。
祝妈妈看在眼里,撇撇嘴,没再多说。
小两口的日子还得自己过,经了这一遭,但愿那小子能长点心。
路月把一道叠成三角的平安符塞给祝琳琳。
“这个贴身带着,养养身子。”她顿了顿,补了句,“往后想要孩子,顺其自然,保管是个省心的。”
祝琳琳脸一红,重重点了点头。
......
晚上,祝家摆了一大桌,算是压惊,也算是送行。
方爸爸非要给路月包个厚实的红包,被祝妈妈领着送来,推到了路月面前。
路月象征性地推了两下,就大大方方收了。
李芸芸凑过来:“略略,你这回可挣着了~”
“那是。”路月把红包揣好,理直气壮,“积德是积德,饭也得吃嘛。”
一桌子人都笑了。
祝清给几人添上饮料,举起杯子:“来,敬咱们路月大师!”
“敬大师——”
杯盏碰在一处,热热闹闹。
闹到一半,祝清看了眼手机日历,忽然“嘶”了一声。
“咱们改签的票是后天早上的吧?再不走,就真要赶不上开学了。”
路月夹着一筷子腊肉,闻言抬头。
可不是么,这一转眼,年也过完了,楚市的事也了了。
京市,又该开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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