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闻芯声》镜言夕

79、罗生门 他的眼睛在

　　“你怎么来了？”卫安见到方青后蹙眉，没想到那人毫不客气挤了进去。
　　“滴——”一声过后，大门关闭，将极力远眺的许念给阻隔在外。

　　许念移了移帽檐。
　　这大半夜的，这两人偷偷摸摸做什么？
　　除了先前方青那半吊子给卫安进行过【疗愈梦】外，很难想象两人还有什么原因见面。

　　有鬼，一定有鬼。
　　下意识的直觉驱动着许念，她刚要上前。

　　一队巡逻的仿生人经过。
　　她只好后退，蹲在沿路的集装箱后，等到腿快僵成冻肉，她才再次前进。

　　只是等她站在卫家门口前时，手却停在了半空。

　　两家中间的确有一道连通的门，如果自己跟卫樱联系，也就相当于间接告诉卫安，打草惊蛇也不好。

　　这么想着，许念从一念匣里掏出了引力鞋，忍痛再次使用了三秒钟，登上卫家屋顶。
　　还好这里都是大平层，这点跟纯种居住的四层倒是没差。她蹲下身，掌心按在地上，白光点亮了一方小天地，像是一座被雾朦胧的小小月亮山。

　　念力场开始运转，念力像蜡烛一样开始燃烧，为了能听清两人对话，许念咬牙勉力支撑。想不到【催眠梦】没用上，念力竟浪费在了听墙角上。

　　已经顾不得身体的负荷情况了，既然被她撞见，那可没有不听的义务了。
　　声音起初像是接触不良似地，有些断断续续，但很快就对上了频道，她干脆盘腿坐在了地上。

　　“呵，特殊项圈还没送出去呢。”方青张嘴就是嘲讽，这熟悉的贬低手段让许念不由皱眉。
　　“没找到机会。”

　　“机会机会机会，哪有那么多机会，你怕不是真要等到完蛋才下手吧？”
　　“……她有一个了，我要是执意再送，那就太刻意了。”

　　真空了几秒钟后，只听到轻巧的“咔哒”声，好像有人打开了盒盖。
　　“你没的是腿，不是脑子。”方青说话时似巨蟒吐着芯子，带着冰冷的恶毒，“看来别人也想对她下手，真不知道她有什么特别的。”

　　接着是一阵金属的碰撞声。

　　方青：“不过重点可不是送，而是让她戴上，这个道理你都不懂？”
　　卫安：“她是梦境师，我可没那个本事。”

　　这么执意要让自己戴上项圈，果然有大问题，是谁要害自己？
　　难道又是湮灭派？按在地上的指节微微发麻，她压下心中翻涌，继续往下听。

　　方青：“她现在有佩戴吗？”
　　卫安：“没……她的特殊项圈，一直放在一念匣中。”

　　像个老实的问答机器，无论方青用什么语气又或是问什么问题，他全都照答不误。最后干脆将许念刚才在他家的情形快速复述了一遍。

　　“怎么近身都是个问题，一念匣也不是想开就开的。”卫安的声音中带着化不开的困扰。

　　方青提议：“最好能让她自己心甘情愿戴上，你不是还有个妹妹？”
　　“不要把她扯进来！”卫安拔高音量，语气终于有所波动，“她笨手笨脚的，只会把事情搞砸。”

　　静默片刻，最后是卫安道：“我会再想办法的，你还是快些走吧，不要再贸然来找我，会引起她怀疑。”

　　两人商量的一切全都落入许念耳中，等至方青从卫安房间离去，屋顶那抹霜白才如雪化般渐渐消失。这一晚，许念几乎彻夜未眠。

　　头顶的冥晷毫无预警，颜色变幻多端，随心所欲。
　　躺下没多久后，新的一日又开始了。

　　来到B区后，目之所及，戴上特殊项圈的人更多了。许念找了一圈后仍旧没发现向承宇，便只好先行工作，毕竟还欠着代临渊债。

　　入梦前，脑海中忽然闪过代临渊质问向承宇的话——“你真的忘记最后是枪响还是激光吗？”
　　看到向承宇那副样子，明显就是被说中了心事，只是现在自己也无从考证，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喂，还不开始吗？”一旁的柳依依见许念出神，开口提醒。
　　“向承……”刚说出两个字，床上的柳依依眉头就狠狠皱起。

　　“向博士，有谁和他熟吗？”许念改了称呼。

　　“那你可就问对人了。”柳依依躺下的身体一下子直起，将手摊开。

　　许念歪头。
　　“找人打听没报酬吗？”柳依依理直气壮。

　　真是鬼灵精，许念这次可不会再被她骗了。
　　“你都知道的话，我换个人，照样能问到。”

　　许念躺在特制床椅上，拉出床边的项圈就要往头上套。
　　“哎，你怎么就不问问价呢，很便宜的！”柳依依干脆跳下了床。

　　“你很缺钱吗？”许念见她着急的样子，语气略有缓和，“你是纯种，现在还有捕梦网，我不过就是个备用保险。现在负面情绪被通通清除，梦境收益不可能会差。”

　　这一角冷空气随即蔓延，瞬间就将温床冻作冰面。
　　就近床上的纯种听到许念的话齐齐看向她，目光中是死一般的寂静，令人的后背仿佛附上蛆虫，生出冷汗。

　　“许念，你别再戳人痛处了。”陆任眼中的光暗了几分，“现在根本不是负面情绪的问题。”
　　“我们纯种现在可跟混子的处境，没太大区别。”柳依依像是霜打的茄子，她抓了抓脑袋，希冀道，“你就随便看着给我点呗。”

　　“问什么，问我啊，这一片我熟！”一扫方才的冰天雪地，陆任抬手挪开柳依依，“向承宇是吧，你直接问夏冉，这个小丫头片子张口就是胡话，你可别被她坑了！”

　　“哼！”柳依依见陆任拆穿自己，脸上有些挂不住，她气冲冲躺回床上，戴项圈，闭眼睛，主动孤立外界。

　　仿佛就是为了专程过来拆柳依依台的，陆任见她做起了梦，转头就要离开。

　　“陆任，你是不是话还没说完？”许念起身叫住他。
　　“有吗？没有吧。”陆任装傻似地笑了笑，“奥，你说刚才那个，我的意思就是大势所趋就是如此，不过你不用担心，你是潜梦师，绝对是受影响最小的那一批。”

　　“什么大势所趋？”许念扯住陆任袖子。

　　时间停在半空，陆任的眼珠子转了一圈：“我瞎说的。”
　　说完，他就一溜烟跑开了。

　　不平不淡就这么结束了工作，甚至许念都无需入梦，负责的纯种都依靠着捕梦网自力更生，没有这么复杂的高难度，也无需她专门入梦。
　　自然到账的工资也高不到哪里去，但是还好她恪尽职守一步也没敢离去，中枢不至于太苛刻她，给了1601碎片，拿着轻松本来是件好事，但想到陆任那瞎说的话，心间似乎总有一片阴云挥之不去，情况的确愈加严峻了。

　　刚在灵梦仪前取完工资，正要离开时，手腕震了震，灵通上传来讯息。
　　关晓鲸：前辈，不用谢我，就当还之前的营养液~

　　许念一头雾水，正要发消息问个清楚，身后有人逼近，她迅速转身。
　　只见那人微笑，手在耳旁比了个“六”，轻轻晃了晃：“好久不见，我是陆玄策。”

　　雪白刺目的光狱之中，如死一般寂静。
　　“注意他的情绪波动图。”穿着制服的男人对仿生人道，随后转身离开。

　　林朔睁开眼，远远望去，只能见到那头墨色长发妥帖落至腰尾，很快就没了视野。他将视线收回，望向那方囚室，他看不清被囚之人的情形，也不允许被看清，只是沉沉叹了口气。

　　人造日光应该是向西偏移少许，代临渊迈出光狱时，千面等在塔前，似有话要对他说。
　　帽兜之下，她的脸陷于阴影中，唯有那对异瞳闪烁着银灰与冷金对峙的光芒：“代统领，你入梦后温床和净池都接连出现了几个特例。”

　　“'心寂？'”
　　千面立即否定：“起初我也这么判定，随后才意识到大错特错。”

　　脊背绷得更直，代临渊眼中划过锐色。

　　“只是做梦念力低还不足为奇，但事实上是——他们不做梦了。”
　　最后的话语斩钉截铁，不容一丝转机，代临渊眯了眯眼，正想反驳这种概率极低的事件，却见千面已经点开了全息屏。

　　“这是这几人的情绪波动图，红线的数值并未超过负面情绪警戒线。”千面轻触屏幕，“但是绿线却低到了临界点，到后面已经拉平成一条直线，在无任何波动了。最糟糕的情况还是发生了，这些人患上了‘零梦症’。”

　　代临渊放下手臂，眉目中已是一片肃然，他紧抿双唇：“为什么先前会上不说？”

　　“司律主攻梦境师的特殊项圈，不分昼夜研究情熵来源，多半无力再分心做别的事。而尚方……”

　　似是电流错位的滋滋声，一个男声幽幽道：“呵，还用说么，没脑子的东西，我们是有多闲才自找麻烦。”

　　就这么说着，万相将双手交叉放于脑后，一摇一晃向瞬息电梯走去，他回过头，挑起眉：“代统领，再不去禁闭室，那些人可就撑不住了。”

　　温床休息区内，许念没懂陆玄策刚才在那边六个不停是什么意思，对问候的那句“好久不见”也感觉到有些奇异。
　　对此，他不多做解释，人在椅上坐得笔直，双手交叉搭在腿间，一副有问必答的样子，。

　　这倒是让许念一下子不知从何问起，正当她一搭一搭垫着脚思索时，陆玄策从一念匣中若无其事拿出了三枚铜钱。

　　许念的眼睛亮了亮。

　　他将三枚暗金色的铜币一一放在桌上：“你可以问我三个问题。”
　　许念当即愣了一下。
　　三个问题……这话怎么有些似曾相识。

　　她抿了抿唇，想起图灵测试时，也同样以三个问题为限，来区分对面是人类还是机器。

　　“我的时间不多。”陆玄策微微勾了勾唇角，眼中却不带任何笑意，目光从许念脸上移向四周。

　　巡逻仿生人不断，电子眼监控密布，还有时不时投向他们的目光，这一切都在提醒和催促着许念，这千载难逢的提问机会决不能浪费，但同样也不能全然暴露在中枢和旁人视野中。

　　念此，许念的掌心微微沁出一丝薄汗。是啊，她差点忘了，林皎之死牵涉过多，各方对密钥虎视眈眈，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放任陆玄策——这个旧时代芙丝派，甚至还有极大可能是拯救派的人，同自己光明正大接触？

　　许念深吸一口气，对上陆玄策平静的双眼，这里面完全没有向承宇梦中所展现出来的那种尖锐愤恨，仿佛被剔除了一切情绪，不论好的坏的，她都看不见。

　　“你跟林皎是什么关系？”
　　“同事。”

　　陆玄策的回答迅速而简练，但许念分明捕捉到了语气中的轻微不满，似乎就在问“你就想知道这些？”

　　“哦，只是同事？”许念指尖的莹白微微浮动。
　　忽而，在他思域中发问：“你当初劝林皎离代临渊远一点，是吗？”

　　陆玄策猛地抬眸，整个人陷入沉默，眼中似有痛色闪过。

　　这些神态动作全都被许念尽收眼底，不说话，很是说明了问题所在。
　　显然，陆玄策认识代临渊，更加明白他背后的势力代表着什么。

　　没给对面过多反应时间，许念步步紧逼，他的思域中很快迎来关键的第二问：“林皎遇害时，你知道他在场，对吗？”

　　他的脊背瞬间直了不少，浑身上下的每个细胞都紧紧绷着。许念站起身，幽绿色目光直直盯着他，像是摄魂的魔药，让人畏惧却也让人忍不住接近。

　　可是，陆玄策的嘴在尝试张了几次后依旧未果，他闭了闭眼，撇开了头，闷闷道：“只是同事。”

　　说谎。
　　他的眼睛在说谎。

　　比起这点，许念的心沉得更低，代临渊真的跟林皎之死有关，甚至起到了关键性作用。

　　许念走到陆玄策面前，一手重重拍在椅子扶手上，逼他对上自己的眼：“你喜欢她？”

　　陆玄策视线躲闪。

　　很快，他的思域中被许念抛出一个重磅炸弹：“你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和林皎之死真相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