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闻芯声》镜言夕

49、万人嫌 换梦来者不

　　复核人原是不需要人类那样的房间，只需在充能舱续航即可。但做戏做全套，为了不引人怀疑，仍就设置了独自的休息室。
　　只是他们一般很少回来。

　　“滴滴——”代临渊走入房内，屋中陈设约等于无。

　　落地窗外，人造月光倾尽洒入，将黑暗的空间照得敞亮了些。

　　他摆了摆手，系统自动将床推出出，面前的镜子也随之移出。他脱下军帽外套，露出黑色衬衣。
　　停顿了罕见的0.01秒后，他继续解着口子，面无表情褪去全身上下衣物。

　　长发垂在健硕的身体上，每一寸肌肉和骨骼都紧实有力。在人类的审美标准里，称得上是黄金比。
　　不过，大部分仿生人，尤其是设定为男性的，都是参考他这套模版，进行复制黏贴的。

　　同样的身材，也可以是同样的面容。
　　那么仿生人彼此之间的区别是什么?

　　血液按照设置的程序规律流动，青筋也定时微微跳动着，模仿着人类的一切生理活动。
　　芯片头脑，仿生器官……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很快意识到在人类的观念里，这个举动似乎并不大好，便重新抬头望向镜中，碰了碰自己的脸。

　　冰的。凉的。硬邦邦的。却是最适宜仿生人的温度。

　　只是人类这种脆弱的生物向来不喜，寒冷总会让他们联想到寒潮、冻雨、雪崩，进而发生人员被困、滑倒、受伤等诸如此类的负面情形，引起强烈的负面情绪。

　　眼角微微下耷，整个人也卸下力去。他背过身，笔直躺上了床，眼睛一眨不眨。

　　接着，他又坐起身，拉起一床被子，直至将大半个身体全部笼罩。

　　一切就绪后，他才点开手腕，调出一个监控视角，让全息屏在整个空间内铺满，直到女孩仿佛就在这个同样构造的房间内走动。
　　床侧的人触手可及，仿置身畔，就像无数个曾经朝夕相处的日夜。

　　被惦念着的许念不知不觉就往沙发角落挤，被关晓鲸说得是节节败退。整个人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代统领不直说，肯定有他的道理。他是中枢的人，代表着最高意志，你觉得他可能像你男朋友那样事无巨细报备吗？”场面早就攻防变化，关晓鲸插着腰翻身农奴把歌唱，越说越起劲，“再说了，你也没吃任何亏，当潜梦师该说不说，工资还是可观的，至少可以买很多吃的！”

　　“等等，什么男朋友？”许念猛得起身，抓住她话里的谬误，“你可别乱讲。”

　　“不是你之前提起的？”
　　“那个是已婚夫，假的！”许念抱头，有些抓狂。

　　“假的就假的咯，也不知是谁一直放不下……”见许念的眼神越来越暗，关晓鲸往后一退，“好好好，这些不提，你问问你自己，他到现在为止，有做过什么真正害你的事吗？”

　　“抓捕审讯坐牢。”许念轻松报出三件套。
　　“是否受伤，是否酷刑？”
　　许念：……

　　“还克扣我塔罗牌。”
　　“还你了吗？”

　　“……还了。”
　　“有缺斤少两吗？”

　　想到自己耍帅无意烧掉的三张牌，许念默默换题：“可是，他还在舒离梦里不听指示一把火烧了所有负面情绪！”
　　“这个讨论过了，下一个。”
　　许念：……

　　“他克扣我工资！没人性！”说到后面，许念的语气已经有些急躁起来，不知道是要向谁迫切证明些什么。

　　“为什么？”关晓鲸这倒是好奇了。
　　“他说我不是潜梦师，领不了潜梦师的工资。”

　　“这……倒也合理。”
　　“关晓鲸，你胳膊肘怎么还往外拐！”许念抱起一个沙发考靠垫就往关晓鲸身上砸，逼得她只能翻过沙发，蹲在地上躲避。

　　“前辈，说句公道话，他现在管着你们愈灵所，什么话都他说了算。”感受到上方好像停了战火，关晓鲸慢慢挪出脑袋，“要我说，你当回潜梦师，他就没理由对你指手画脚了。”

　　“嘭！”
　　枕头照常飞去，关晓鲸被砸了个正着，干脆平躺在地。

　　许念按了按猛烈跳动的心脏，一手虚虚扶着沙发，她不得不承认，关晓鲸有些话倒是点醒了自己，他除了有所隐瞒。至少到现在为止，没有伤害过自己。

　　比起那股不为人知的暗中势力，像隐于黑夜里的蛇一样，不知道何时何地，从哪儿窜出来咬自己一口。代临渊至少在明面上三番几次表明了态度，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什么别的。

　　“前辈，容我再说一句。”关晓鲸仰天，声音带了些难得的疲惫，“我这次仍受‘认知清洗’影响，在关键时刻记忆有所缺失，甚至……甚至违背本心对你行不利之事。”

　　“我知道这不是你本意。”
　　“不用安慰我，我是想说……”她的声音顿了顿，捶了下沙发，闷着的气通过微微的震感传递，“就像我有些事情看不清，需要你从旁提醒。在代统领一事上，我想你也是这样。”

　　空气静默，许念不语。
　　有些事的确比较私人，也只有关晓鲸敢对着她直言：“情感是把双刃剑，能助人成事，同样也会阻碍前行，这些都是你教我的。”

　　她顿了顿：“那么对你来说，已婚夫和代统领究竟哪个更重要？”

　　这声音不浅不淡，却在许念心中发出一声闷响。
　　一个代表过去，一个代表将来，这不像是树林里的两条路，非要选择其中一条。

　　更像是在同一片林子里打转。

　　长久以来的直觉总让许念把他们放在一起比较，试图在蛛丝马迹之中找到共性，将两个人合二为一，但终究还是抵不过现实的巨大割裂感。

　　混合着酸涩的心绪再次上涌，带起了身体长久积压的惆怅、愤怒，还有浓烈的不安，猝不及防如雪崩一般轰然坠地，逼她直面当下，现实。

　　重重白雾有一瞬散去，她拼命向前跑去，堪堪要触碰到那人扬起的衣角——
　　雾气又再次浓重，天地只剩一片白，为她设下迷障。

　　是该向前看了。

　　轰轰烈烈兵荒马乱的一天，最后归于沉寂。关晓鲸执意回去，许念也没作挽留。
　　几天前，她们还能躺一起说说笑笑。但现在，再小的裂痕也会随着时间而变大。

　　虽非她们本意，但有些事一旦发生，很难再在心中抹除。
　　身为梦境师的两人再清楚不过。

　　顶着晨曦微光，许念来到五层。
　　昨日的场景仿佛历历在目，但眼前的中央广场大换面貌，幻呓集市在周一开放日这天最为热闹。

　　中间的高台不再，灵梦局拔地而起，此处作为官方的货币兑换处，常年门庭若市。旁侧则设置一个小隔间以作拍卖行，由民间运营，但官方会从中抽取一定费用。

　　以上，仅支持较高价值的梦境和正面情绪，那要问普通人该怎么办呢？

　　那就还得看暗梦坊了，作为民间货币兑换处，流动摊位走哪儿算哪儿，原地立块牌子，双方看对眼了，哦不是，只要谈妥了就能交易，甭管你想售卖梦境，还是“以物以物”换取信息，这些个体户都是最好的选择。

　　“老板，我这边有个噩梦，收不收？”
　　“收收收，大量收！”
　　“我这还有！”

　　交易一单单达成，人们脸上笑容也成了半永久。

　　“小王专收美梦”、“少于30碎片梦境拒收”、“老冯梦境收发室”……
　　绚烂的光标一一闪烁，把交易的需求或者招牌都打在了光屏上。

　　“到时候有捕梦网，我们还不得赚翻了！”
　　“啥意思？”

　　“你笨啊，我们只用稍微，稍微清除些负面情绪，再转卖出去。”
　　“我去，那一定能赚大钱！冯哥，还是你有办法。”

　　两个人看向彼此，发出嘎嘎嘎的唐老鸭笑声，像是不规则的拉锯声。许念翻了个白眼，转向另一边。只是处处都是人墙，将路堵了个水泄不通。
　　好不容易，许念才找到个缺口挤入。只不过窃窃私语声却越来越响，如利刺钻入耳中。

　　“快看快看，是她！”
　　“是那个不知好歹跟中枢作对的人？”
　　“赶紧离远点，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人群中自动打开一个豁口，仿佛自己是毒瘴，唯恐避之不及。

　　许念走向一个摊贩，对面直接熄灭了霓虹灯，招牌啪的一下就灭了下去。
　　从众心理如流感般向外扩去，三尺以内的人似作鸟兽散，纷纷移位。

　　今天的人造日光怎么这么凉，许念抬手，闭了闭眼。
　　再突发试了几家铺子，发现交易的店主都是一个反应，活像是见了瘟王似的——真不知道自己有一天，竟能有这影响力。

　　中心广场处现在就像是个大转盘似，许念往哪儿走，空白就往哪儿去。

　　还有没有天理了！
　　许念仰头默泪，自己现在跟上了黑名单的人无异。
　　不过她还真不信了，幻呓市集这么大，怎么可能没有人敢和自己交易？

　　立于控制中心处，司律和代临渊同款长发飘飘。
　　从此望去，中央广场像是自动镶了一圈花边，同时还串联着漂浮的霓虹小灯。

　　“看她这幅样子，很快就会来找你。”司律有所判断后，像是看到石头终于有了松动迹象，语气也扬起了些。

　　“潜梦师才是她该走的路。”代临渊的目光从室外移向走向驾驶舱的女子，她一头棕褐色短发，利落简洁。司律也随即看过去，睫毛细不可察地颤了颤，又很快移开，似是不想投注过多关注，生怕暴露出多余的情绪。

　　代临渊沉声：“找到位置，才能发挥最大价值。”

　　广场中央已转了大半个圈，许念依旧四处碰壁。
　　汗水已打湿了她的发梢，再这么下去，估计也没什么差别。
　　难道是因为当众交易，怕惹火上身？

　　许念意识到什么，走到外圈，拨打了一个通讯号。
　　半刻钟后，一道人影左看右看，跑两步停三步，挪了过来。

　　不知道的还以为在侦查，许念鼓起苹果肌：“范霖！好久不见。”
　　“喂，事先说明，我不欠你哈，这次纯属公事。”范霖伸出那只泛着银光的手臂，与她保持距离。

　　“咚咚。”许念上前敲了敲，扯出一个笑容，“还不错，改掉了就好。”
　　揭老底让范霖一瞬脸面挂不住，他甩开许念，竖起领子挡住脸：“帮完你这次，下次可别找我，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真是万人嫌……”

　　“知道知道，你有办法，你跟'黑厂'熟，帮我搭个线。”
　　范霖看了看许念，摇摇头：“你太惹眼了，出门好歹也伪装下吧！”

　　谁能知道这些人这么不分是非，许念默默在心里吐槽。

　　“你等一下。”没等许念反应，范霖像是看到了猎物，蹿了出去。

　　少顷，他手上拎着一顶粉色帽子过来。

　　“杜若萱的，借你，记得还我！”范霖一个盖帽，许念眼前一黑，她手动矫正。
　　“还真是……破费了。”

　　在范霖带路下，许念全程低头，避免被旁人认出。

　　“让让让让——”范霖许念穿越人海，终于挤到了最里面。

　　“乐天哥！”
　　看见是范霖，那人快速招呼着排队的人。许念交叉双臂站在一旁，顺带打量着交易的梦境。

　　C、D级，甚至连B级的都没有，看着眼前的人，年纪不大，做事倒是老道，脸上一直挂着笑，没半点不耐烦。任由吃亏，也要保证每个人离开的时候嘴角是上扬的。

　　她仰起头，闪亮的招牌晃了她一下——“换梦来者不拒。”

　　怪不得，完完全全的老实人啊！
　　也不知道一会儿有没有戏，许念没敢抱太大期望。

　　终于等到人少下去，他对着范霖招招手：“小范，怎么了，又给哥介绍客人？”

　　“是啊是啊。”范霖呵呵一笑。

　　“你好。”许念抬眼。

　　“是你？”尹天乐面色一变，唇角下垂。

　　招牌啪的一下熄灭，这人直接就要收摊，许念早已历经不下久久八十一回了，麻木如斯。

　　“哥哥哥哥——”范霖急得要打鸣，“你不是来者都帮吗，没必要排外吧？”
　　“小范，那也不能为了她得罪中枢啊。”尹天乐为难道。

　　“哎，你这话可不对，我现在好好的，说明昨天的事跟我无关。”许念迈步上前，拦住他，“我提出的条件你不会拒绝的，若是事成，我还能给你更多。”

　　虽然口袋扁扁的，但不妨碍许念装模做样画饼。

　　“你在说什么！当我是什么人了？”好像戳到了雷点，这一套对面显然不吃。

　　范霖挤开许念：“乐天哥，就当看在我的面子上呢？”

　　眉头皱了又皱，好像一天里所有的不快都在此刻了，许念舔了舔上颚，直接打开了全息屏。上面是一条白色的鱼，中间还点缀了一颗黑眼珠子。

　　“这个东西，见过吗？”

　　范霖啥也没看到，许念仅对尹天乐开放。知道他们两个直接越过了自己，便也只能在一旁做空气。

　　“或者，你这边交易的梦里有没有类似的？”许念走近一步，尹天乐低眉转了转，似在深思。

　　半晌，他干脆利落摇头：“没有，你或许该去问旧时代的人。”

　　没得到什么有用信息的许念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范霖感到些许尴尬，试图调节气氛。

　　“那个……乐天哥，要不去问问向博士?”
　　话一出口，那人听到这个名字就瞬间变了脸色。

　　“范霖！你别太过分，你只是个中间人，该懂我们这行的规矩。”尹天乐冲着他鼻子，毫不留情严肃道，“你这单生意，我做不了。”

　　三下五除二，尹天乐转身，迅速离去。

　　“哎，乐天哥，我不是那个意思！”范霖抬脚欲追。
　　许念奇怪道：“这个向博士是个什么人，怎么看起来像有仇一样？”

　　“你可别瞎猜哈，他们可没有那种见不得人的关系！”范霖瞪了许念一眼，凑近，小声道，“我听说，‘黑厂’背后的人，是拯救派的。”

　　拯救派，这跟向博士又有什么关系？

　　见许念狐疑的样子，范霖不由多说了两句：“向博士是吞噬派，两派暗中不睦已久，据说跟旧时代的秘闻有关，两个领头的因为一个女人闹得那是个不可开交……”

　　“一个女人？”许念讶异，一手掀开帽子。
　　“估计只是导火索，具体原因绝不会那么简单……”范霖说着有些起劲，这才注意到周围人看向自己和许念，早已默默远离了一大截，他立即熄了声。

　　“我随便讲的，你可别说出去啊，我该帮你的都帮了。”范霖咳了几声，想要撇清与她的关系。

　　“谢了，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许念将帽子塞回范霖手中。

　　打翻的暮色在心间浓稠成一团浆糊，许念在想该如何跟旧时代的人联系，还不能太过刻意被中枢察觉。

　　“许念。”一个完全想不到的声音。

　　柳暗花明又一村，卫安竟主动找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