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闻芯声》镜言夕

45、净洗日：拆台 “捕梦网有

　　女声不轻不重，从上方传来，似是天外之音。

　　江仁江玥对视一眼，压下心中疑惑，此时不是找人的时候。

　　“卫樱，不要乱来，还不确定是不是你哥，现在你必须待在这里。”江仁刻意喊她大名，语气也重了几分。卫樱缩了缩身子，点了下头。

　　高台之上的人走向正中央后，脱下帽兜，她俯瞰着匍匐在地的蝼蚁，抬起下颚。

　　众人的呼吸在此刻同频，仿佛在等待审判降下。

　　“首先就本周做梦情况进行通报，A区失控3人，B区2人，C区6人，D区……”
　　一个个数字宛如炸弹飞溅开的热浪，逐渐灼烧着众人的耳朵、皮肤和心灵，令他们仿佛置身于没有硝烟的战场中。

　　“失控之人已在暗狱进行统一处置，请诸位不必过于担心。”千面的声音沉着冷静，但也仅是暂时对弹药的投放地进行了范围限制，其本身的威力和余热仍残存在每个人心中。

　　“经各层级负责人商议，接下来通报负面情绪最高的三个梦。”千面抬了抬手，全息屏上，关于梦境的评选标准依次罗列。

　　“中枢的梦境监察坚持公平、公开、公正的原则，梦境师、纯种和混子全都纳入考核范围。在温床产出的梦境之中，就下述十八条条例依次进行检查，（一）危害林夕号稳定和安全……”

　　一周一度的大型通报批评还在继续，睡眠舱内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震动声。

　　夏冉立即起身，发现是许念的灵通在震，来电显示是个C开头的通讯号，再往后看便是加密信息。她毫不犹豫点击挂断，透过舱盖，往外看去。

　　一个人在沿路盘查着“杆子”，不是仿生人，行动鬼鬼祟祟的。夏冉见此迅速穿上风衣，走出睡眠舱，警告道：“这里正在进行【疗愈梦】，速速离去。”

　　“连工作服都没有，谁知道你是不是在骗人？”
　　“我无需向混子证明。”夏冉将目光移到那人的金属下肢上，眼神似是不屑。

　　卫安捏紧袖口，低下头去，夏冉见他气势弱下来不再上前，便要回到睡眠舱中。

　　没想到，他却突然蹿了过来，完全无视她疗愈师的身份！

　　“好啊，你竟然陷害同行！”卫安看到舱内的许念，扬起鼻孔朝向夏冉。

　　夏冉：“胡说八道！”
　　卫安恶狠狠威胁：“等我上报中枢，你可吃不了兜着走！”

　　夏冉快速地看了一眼舱内之人，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人带走她。

　　“好啊，你去啊，我行得正、坐得直，让中枢来评评理。”夏冉撑在舱门上，斜着看向他，“你故意扰乱梦境师疗愈，意欲引起混乱。”

　　卫安完全没想到夏冉根本不怕他，两人在睡眠舱外你一言我一语，各有各的立场，一时争执不休。

　　“再这么争论下去，迟早会引来巡逻的仿生人。”卫安向后退一步，抬起手比了个“暂停”，“这样，我不去告发，你放她出来，我就不再追究。”

　　这时，许念的指尖微微颤了颤。

　　夏冉看了看沿路的电子眼，微微松开抵在舱门上的手，卫安见此跳上床：“许念？许念快醒醒！”

　　身后夏冉不动声色勾过包，拿出一只满装的试管。

　　“荜拨。”轻微的拔塞声。
　　空气中再次散发出一阵浓醉的甜香，丝丝侵入卫安的身体，令他眼前霎时一黑。

　　“捂住口鼻！”许念突然睁开眼，卫安下意识照做。
　　许念一个猛扎子拍开那支试管，玻璃碴碎落在地，但香味已大量溢出。

　　“快出去！”许念大喊。
　　几人迅速钻出睡眠舱后，许念这才啪的一下盖上睡眠舱。

　　“许……”夏冉的妆刚在挣扎中蹭掉不少，现在有些苍白，她徒劳地张了张口。

　　“卫安，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许念二度奇怪。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卫安看了一眼哑了声的夏冉，转过身郑重其事对许念道，“快跟我走，关晓鲸出事了！”

　　“（十八）出现限制级画面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暴力、脏话、性.爱、酒精等……”风声呼啸而过，千面的声音远远传来。

　　许念向中央广场狂奔，疑虑和焦急丛生，想到开始的愈灵所爆炸案和鲸鱼挂坠一事，她认为卫安的话绝不是空讲。
　　没来得及对太多细节，卫安方才又含糊不清。

　　“刚刚我看到那个金发蓝瞳的人把关晓鲸带走了，她好像是观芯者首领。”

　　观芯者，净池，“认知清洗”！
　　这几个字像面包机里烤好的面包皮一样，一瞬间从脑海中蹦了出来。

　　裙摆在身后飞扬，双腿快速交错着，许念的心跳得越来越快，血液也在不断升温。

　　“尽管各区的失控人数相较上周增长了80%，情况稍显严峻，但还没到绝望放弃的时候，为此，中枢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通过对情熵生成机制的深入解析和持续攻关，力求在储能原理方面或念力转换效率上取得突破……”

　　千面低沉而饱满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许念气喘吁吁赶至中央广场外围。
　　只见天幕上面360度全方位显示着一个巨型网兜状物品，正是许念先前从方青那里看到的捕梦网。

　　代临渊脸色一变，快步走向许念。

　　“相信大家也有所耳闻，先前，捕梦网已在B区进行投放推广，那么究竟效果如何呢？”千面看向身旁的人。
　　逐月对其微微点了下头，走上前，抬起手。

　　随后，高台上方跳转出一张堪称完美的数据图，众人全神贯注盯着看，眼里渐渐冒出了一种名为羡慕、嫉妒、贪婪混杂在一起的神情。

　　在使用捕梦网的梦境师中，相较未使用的人工作效率提高了217%，更为直观的是特意标红的梦境收益增长点，竟有349%！

　　许念的脑子发晕、发胀，高台下方赫然出现一个蓝白色身影，额前刘海微微挡住眉毛，而向来黑得纯粹的双眼，此时竟无比浑浊！

　　千面：“如果只看数据过于单一，不足以令人信服，那接下来，就让梦境师来亲身说法。”

　　仍在震惊之余的许念，只见关晓鲸像是提线木偶般向那斜梯攀岩而上。
　　她刚要抬步，却被代临渊一把抓住手腕。周围的仿生人齐齐对准选她，那无形无色的红光从眼中发出，似无数道警告。

　　一旦她有所异动，就会顷刻毙命。

　　许念深吸一口气，缓缓举起双手，做出一副顺从姿势。代临渊这才松开手，但身影却始终在自身三尺之内。就跟个贴身保镖似的，许念斜睨一眼，直接跪坐在地。

　　纯白长裙毫不在意与地面厮磨，露出两段碧藕似的小腿。

　　这一角的动静不小，周围三三两两的视线朝这方而来，聚焦在许念身上。

　　好奇的。贪婪的。黏腻的。恶心的。像是某种软体生物爬动的感觉。
　　代临渊感受到机械胸腔下“记忆匣”不可控地震颤起来，好像要引发一场小型火山喷发。

　　净洗日的人们大多身着长袖长裤以示尊重，很少人会在这种场合穿裙装。

　　更何况，许念身上的款式极不正式，是睡衣的概率高达99.1%。

　　宽松的棉麻布料，早已失了形状，部分贴在肢体上，几道褶痕透出奔跑的狼狈。她的发丝凌乱又弯曲，在此时没有任何攻击性，倒显得柔软了几分，像一床具有生活气息的被子。

　　代临渊站到许念身后，对上那几个不安分的人，他的目光似雷电系统般进行精准打击，直到视野范围内不再有骚动。他才微微屈膝，轻轻拉下那方裙角。

　　腿部的布料摩擦带起一阵细小的电流，许念侧过头。
　　代临渊笔直目视前方，像是什么都发没发生过一样。

　　此时，关晓鲸已登至高台，许念注意到她身旁那个金发蓝瞳的女子。
　　看起来这就是那位观芯者首领了，不知怎的，虽然知道小鲸鱼是A级潜梦师，但此时心中的担忧却占了上风。

　　在千面示意下，关晓鲸控制着刻板的肢体向前站了站。

　　“我常常带人入梦，会碰到各种各样的负面情绪，需要利用各种技巧才能解决，常常还容易失败，不仅挫败人的信心，还极易受到负面情绪反噬。”

　　关晓鲸语气低落下去，接着是一个亢奋的转折。

　　“但是，使用捕梦网后，以上所说的问题都能迎刃而解！这是多么伟大的发明，只要拥有它，我们就能对抗一切，创造美好未来！”

　　这副打了鸡血的领导人派头，关晓鲸就像是被夺舍一样。
　　不对，她的状态明显不对，像是有人在操控她讲出这番话来。以小鲸鱼的水准，她一定也发现了捕梦网的问题。
　　想到自己一直没联系上她，恐怕也跟现在的情形逃不脱干系。

　　正在许念心神激荡间，她听到一道熟悉的男声。

　　“好！！！”底下不知是谁带头，起先是稀稀落落的几道掌声，后来如排山倒海般，带动起了跪坐在地的所有人。
　　激烈亢奋的情绪宛如强心针，狠狠注入每个人心中，立即生效。

　　半晌，千面抬起手，底下的声浪被暂时压下去。

　　“潜梦师这番话，也是我们中枢所奋斗和努力的方向。”她的声音强行拔高，连肩上的银发也被带动着要狂舞起来，“相信在我们的共同努力和配合下，一定能迎来我们想要的新世界!”

　　众人的面孔都在强光下泛起了红晕，挂上了期待、热切，叫嚣着对梦境资源的渴望！
　　被这样的甜头勾着，很难不晕头转向。

　　只夸大优点，却半句不提缺陷，好一张大饼光明正大砸下！
　　关晓鲸现在站到了风口浪尖上，现在说得一切都好，要是真出了问题，中枢绝对第一个把她推出来当替罪羔羊。

　　“新世界，新世界，新世界！”
　　狂欢的浪潮一阵接一阵，他们高昂，振臂欢呼，仿佛得到了救赎。

　　许念四顾悚然，他们的情绪被煽动得极其成功，若要翻盘，难如登天。
　　可是偏偏关晓鲸被设计入局……她不由攥紧衣角，被硬质的东西磕了一下。

　　原来是硬币，锁链凸起的纹路上，还有昨日血迹残余，刺痛发麻的感觉从心间划过。

　　许念扫了一圈，却不见卫安踪影。
　　顾不上这么多了，她刚要屈起一条腿，却突然感到肩上像有座巨山压下！

　　她眉心一蹙。

　　“别动。”代临渊一手按肩，却不用力，只是钳住。
　　联想到今日种种阻拦和不顺，电光火石间，许念没来由的闪过直觉：“是你找的夏冉？”

　　双目对视间，代临渊的沉默让一切都心知肚明：“你改变不了大局，别做无用功……”

　　许念双手撑地，腰下压，灵巧避开桎梏，站了起来，快速瞥了一眼代临渊。

　　“捕梦网有问题！”许念的手紧握成拳，高高举起，像一片小小的但坚韧的旗帜。
　　场上仍沸反盈天，只有附近少许人的声音小了下去，朝许念看来。

　　“你不要把自己也搭进去。”代临渊站至许念身前，挡住了身后的人造日光，望向那抹倔强固执的眼眸。
　　“也”字一出，许念的心再次坠了下去，看来他知道关晓鲸的事，但却默许了一切。

　　“我要救人，你呢？又作壁上观？”许念的声音不大不小，却带着刺，不肯示弱。

　　周围人看了过去，尚方也注意到两人对峙的情形，见势推搡了下身侧的卫安，让他出现在许念视野里。

　　指尖莹白微微亮起，许念用念力作扩音效果：“捕梦网，不能推行！”

　　如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高昂的音调降下来，他们的目光无声对视又错开，在底下的许念和台上的千面之间作双向运动，像在进行着无声却又浩大的窃窃私语。

　　“台下这位看起来是疗愈师，你可有证据？”千面直直锁定许念，眸中金银二色交织，掷出一声森冷质问，“如果没有，那就是诋毁、扰乱秩序，中枢必定会严惩。”

　　代临渊没抓住许念衣角，她已经越过人群，大步走上前。周围仿生人正要维持秩序，代临渊抬手，他们退回原点，暂时按兵不动。

　　红色视线和墨色视线和遥遥撞上，尚方挑衅似地在脖子处划了划：“还说没有私心。”

　　“掌熵大人，我手里有一份关乎林夕号未来的记录，你敢不敢让我公示？”许念没有拐弯抹角，直接用中枢最在意的“未来”作码，她若是拒绝自己提议，只会引来无端猜忌，致使负面情绪泛滥成灾。

　　众人交头接耳后，目光纷纷对准许念。

　　见此，千面果然直接示意许念上去：“没什么不敢的，正好能就此解答大家疑问。”

　　这破斜梯要上去可是有些费劲，许念一直在消耗着念力，倒也不至于当众丢了梦境师面子。

　　天幕上瞬间切换画面，展示得正是先前给卫安进行【疗愈梦】……前的情形。
　　时间紧急，虽然缺少关键梦境支持，但至少有了能对话的砝码。

　　“现在播放的是我和方青昨日进入卫安思域的情况，我们就卫安的负面情绪进行了探讨，方青告诉我，他使用捕梦网后并不能完全清除负面情绪，反而因此引发了失控。”许念的咬字清晰有力。

　　像是一口锅炸开，底下的人忍不住交流，仿生人见此围得更近，生怕引起什么暴动。而关晓鲸则一直无动于衷，在发表完慷慨陈词后，宛如个吉祥物一般，摆在一旁。

　　“肃静！”尚方大吼一声，众人安静下来。

　　“显然，捕梦网有缺陷。”许念在台上走了一圈，最后对上千面的那双异瞳，毫无怯意，“请问，中枢为什么还要执意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