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闻芯声》镜言夕

43、观影室 莫非那个印

　　此时代临渊却话锋一转，问起了特殊项圈一事。

　　司律罕见陷入了迟疑：“在捕梦网推行后，特殊项圈要再推行，收集的数据会受到捕梦网影响，将更难解析情熵来源……”

　　“这很好解决，分批次投放，也能便于你采集样本的多样化。”千面的语气有些急躁，代临渊多看了她一眼，她背过身，不着痕迹退到角上的座椅处，将舞台留给司律。

　　司律斟酌了片刻：“各项数据都证明捕梦网的确更具潜力，特殊项圈就进行小范围针对性投放。”

　　见司律退步，尚方偏过头看向左侧的千面，掩在兜帽下的嘴微微抬了抬。

　　“不是吧，你们真要搞这玩意，就这个破网，别出事了全丢禁闭室，让我给你擦屁股！！”尚方用军帽重重地拍了拍桌子，以示抗议。

　　机械眼中银白冷光一现，座下之人暴跳起身：“你哪来的脸说这话？我们这里最废，最没脑子的就属你了！”

　　军帽在上下挥动间，被万相一把夺取。尚方要去够，却好几次擦边，气得他眼里要喷出岩浆来！

　　电光火石间，尚方攻其下盘，狠狠踩了一脚，万相躲过一脚却没能躲过第二脚。

　　“够了。”代临渊起身，那道极黑的视线像一座渐长的山，一点一点将两人的脊背压弯。

　　万相缩了回去，眼中金光闪过，千面回过神，看向手中的黑色军帽。尚方伸手，千面递还。

　　在这一动作间隙，代临渊已走到两人跟前，做出决定：“在净洗日上，依司律所言，执行下去。”

　　司律对他的答复并不感到意外，利大于弊，代临渊没理由不通过。

　　“至于正面梦境的评选以及负面案例的公示，司律，你最后把关。”交代完这些事项后，代临渊便离开了中枢。

　　总是事无巨细问查的人，今夜似乎兴致不高。司律敏锐觉察到跟尚方说的牵绊之人有关，但也没有开口多问。

　　分神之际，千面转了转被伤及的右脚，与尚方无声交换了一个目光。

　　人造月光将前路照得无比黯淡，许念站在关晓鲸家门口吃了个闭门羹，找不着人的她只好往自家走去。
　　想到还没来得及跟卫樱说一声就被仓促带走，便借此为由，回了个电话过去。

　　没多久，对面就接起了，卫樱眉目担忧，问起许念情况。

　　“我没事，你哥呢，他还好吗？”注意到卫樱在外面，声音有些嘈杂，许念多看了几眼，不由起疑。

　　林夕号上除了白天在七层工作以外，到了夜间，很少有什么别的活动，基本上是尽早回家，以求早日入睡来做梦，为自己赚取额外收益。

　　“嗯嗯，他没事了，现在跟个正常人一样，又能继续做梦了！”

　　见卫樱眉眼舒展，许念的心也稍稍落下些，听到不远处隐隐传来声响。

　　“Keep your friends close, but your enemies closer.”

　　听到熟悉的台词，许念问：“你们是在观影？”

　　“哇，姐姐不愧是疗愈师，见多识广！”卫樱眼冒星星，但接着说起来却有些腼腆：“我们混子窟没有多余碎片去愈灵所进行【疗愈梦】，便也只有多看些全息电影，来丰富梦境素材库了。”

　　说是电影，其实准确来说是被精心剪辑过的次品了。就卫樱看到的版本而言，估计都只剩下一些零碎的高光片段，去拼凑成一个完美而空洞的世界。
　　看卫樱年纪不大，估计没怎么在旧时代待过，这样倒也不错，更能适应新世界。许念呵呵笑了笑，并未戳破她兴致盎然背后的虚伪外壳。

　　“真希望有一天，我也能像别人一样，做一个高价值的梦！”卫樱幻想道，语气雀跃。

　　“会有那一天的。”许念鼓励她，接着又绕回正题，杂七杂八扯了些她与卫安两人的家常，主要就问他们的关系，平时的相处方式之类的。

　　对此，卫樱毫无戒备，全盘告知。

　　“对了，我在你哥梦里，看到他身上好像有块黑色的疤，等以后有钱了，可以考虑去一趟治疗舱，很快就能消除。”
　　卫樱皱了皱眉：“黑色的疤？”

　　看到卫樱歪着脑拼命回想，许念状若无意道：“对啊，腰上，还挺大一块。”

　　“……”卫樱想了一会儿，“奥！我想起来了，这不是疤，这是胎记！”

　　“胎记？”许念怀疑这是卫安哄骗小孩的说辞，你但凡扯是纹身，没准还能更令人信服些。
　　“嗯嗯，没关系的啦，多谢姐姐关心，反正哥哥也习惯了……”

　　“卫樱！”
　　听到身后有人喊自己，卫樱扭过头去，喊了一声：“哥！”

　　卫安绷着脸，走上前：“不好好观影学习，又跑外面来偷懒？”
　　“我没有！”卫樱辩解道，轻触屏幕，点开灵通共享权限。

　　卫安目光一移，见到许念时，神情却突然带了丝紧张，语气也变得更加严厉：“这么晚了还打扰人家，还不快赶紧挂断，别浪费别人时间！”

　　没等许念解释，卫樱连连鞠躬：“对不起，许姐姐，下次有机会我再当面和你道谢，晚安！”

　　对面直接挂断了，全息屏上只余几个点点在跳动。许念收起灵通，扶额叹息。
　　她可真是听话，十足的哥控啊……

　　但同时又颇为费解，卫安似乎真怕自己查到什么，莫非那个印记真的大有来头？

　　观影室外。
　　“哥哥，你怎么不看了？”

　　卫樱踩着卫安的影子，小步子哒哒哒的追得有些费劲，而卫安却没停下，似乎在跟什么人较劲。

　　“我错了，哥——”卫樱提起一口气猛得往前爆发蹿了几步，终于抓住了卫安的手。

　　人造月光混合着昏黄的暖光落在卫樱脸上，显得她像只被丢弃的小猫，卫安心软了下来，不该迁怒于她，但说出口的话仍然梆梆硬：“错哪儿了?”

　　“呃……大晚上打扰人家？”卫樱复述了一遍刚才卫安教训自己的话，但却没能应付过去。
　　“阿樱，我们才是一家人。”卫安蹲下身，与卫樱视线齐平，“家里的事，不要随便对外人讲，知道吗？”

　　“可许姐姐救了你。”
　　“……那也不代表她不会害人。”卫安顿了顿，“阿樱，除了我，其他任何人都不要信。”

　　卫樱撇了撇嘴，似是并不赞同，卫安见此叹了口气：“只要哥哥在一天，就不会让你受一点伤害，可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

　　“我不听！”卫樱一把捂住卫安的嘴，小脸皱起，“我知道了，你不许再说了。”

　　听到卫樱答应下来，卫安这才松口气。他刚要抬手揉她脑袋，身下的双腿却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他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

　　“哥，你怎么了？”卫樱惊叫。

　　“……没事。”卫安压下剧痛，用余光看向周围。
　　只见不远处的阴影下闪过两道幽暗的红芒——像是地狱中恶魔的凝视。

　　一路用脑过度让许念心累至极，到家后完全忘记要回避智能系统。没有开灯，也没有下令，只是任由自己沉在无边黑暗中。

　　巨幅长镜中映出一身蓝白色窈窕身影，她盘坐在地，两手自然垂在膝上，左侧放了一盆水，右侧放了个摇头扇，呼呼对着她吹。
　　窗帘并未合紧，留了一条缝，外面的光线便偷偷钻入了几道。

　　许念合上眼，嘴里振振有词：“清心若水，清水即心。微风无起，波澜不惊……”
　　蓝色线条缓缓流淌涌动，似在划出一个又一个的问号。

　　心慢慢放空，头脑也渐渐清明。

　　明天就是净洗日了，这大概是全舰上最令人期待，却也最叫人恐惧的日子。
　　不过许念却不是担心这个，而是那个始终绕不过去的捕梦网。

　　如果真的全区推行，出了问题后，首先遭殃的就是混子，再后面势必也会影响到纯种。
　　这一举动，无异于火中取栗。

　　她没有当救世主的觉悟，也不认为光靠她当回潜梦师，就能对新世界产生多少正面影响。
　　况且，她始终不明代临渊目的，仍有所顾忌。

　　代临渊、尚方、司律。
　　她不知道中枢在这件事上态度如何，他们各自又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最主要的是还有那股暗中要对付自己的势力，或许这才是最大的危险来源。

　　无形的阻力像滚雪球似的越来越大，线索很多，但好像总差点什么，始终没法串成一张完整的网。
　　哎，寻夫路漫漫啊……

　　她将左手浸入水中，一圈一圈，搅动成一个圆，右手则对着习习而来的风，一笔一笔地画方。

　　不过，代临渊有一句话倒是没说错。
　　既然身在明处，暗枪难躲，倒不如让自己利于不败之地。

　　成为织梦师吗？
　　许念忽地睁开眼，望向镜中那一眸碧玉色湖泊，心中漾起某种可能性。

　　如果能力够强，一切问题是否就能迎刃而解？

　　之前做回疗愈师，是为了能观看更多的梦，来提高找人几率，可这几次下来，成效却不大。除了在卫安那边误打误撞找到了些印记的眉目，似乎并没其他发现。

　　只能说，当时的自己有些过于理想了。

　　但是话又说回来，代临渊总是以各种理由出现在自己身旁，危机也接踵而来——那三张逆位牌仍悬而不决，很说明问题啊！
　　谁知道他让自己当回潜梦师，会不会带来什么新的问题。

　　不知何时，头绳滑落在地，发丝散在肩侧，被微风轻轻吹拂。她却只是盯着那根刚巧掉入光中的黑色皮筋看了良久，像是陷入一个怪圈。

　　总觉得代临渊无形之中早已把自己套住，要将自己往他想要的方向带。

　　灵通上震了震，是卫樱发来的，许念快速扫了一眼，回了个“好”。

　　退出通讯界面时，许念发现已经快十二点了。她鼓了鼓腮帮，展开一念匣。从里面拿出手摇车，它外壳透明，内里装满了花花绿绿的小球，在侧边有一个小把手。

　　这次没有多余动作，许念利落地摇下把手，顺时针转了三圈。

　　随着几声轻微的齿轮转动声，紧接着咔哒一声，车头下方打开一个口子，像是下蛋似地滚出一颗圆球。
　　拆开球后，她的眼睛瞪大了一圈。借着微弱亮光，她看到内壁上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

　　宜成服。

　　许念：……

　　也就定了几秒钟，许念站了起来，换下身上的工作服，麻利地套上了那身钟爱的白色睡裙。
　　在昏暗的人造光源下，镜中人神色不明，唯有瞳中的那抹碧色闪烁着诡异的光点。

　　很好，这时候直接出门，三尺之外都没人敢靠近自己。

　　选定衣服后，许念接着又继续摇动把手，重复相同的操作。

　　第二颗，宜交易。
　　也没毛病，明天去五层，刚好把欠下的47碎片先还了。

　　许念撇了撇嘴，又继续摇着把手，这次声音显得有些笨重，像是哪儿卡住似的。她起身在屋内踱步，拍了拍手摇车。

　　明明没用过几次啊，不会就这么坏了吧？

　　一颗红色的球卡在出口处，上不去也下不来。她抱着透明车车，重重摇着，像是在颠娃娃机里差一点就要出来的玩具。

　　在不懈的努力下，红球动了！
　　许念眉毛上挑，一不留神却踢翻了盆，水花飞出，直溅她的脚踝，连着小腿肚子也一同遭殃。

　　这还不止，红球咕噜噜滚向床底，许念没顾上太多，蹲下身就要去抓，结果脚一滑，脸马上就要跟地板来个亲密接触！

　　“嘟嘟。”
　　自动检测到警报，智能系统在许念落地位置处弹出了一张软垫，让她的脸免于撞击。

　　“Thank you.”许念趴在垫子上，拆开红球。但光线昏暗，她像是眼神不好似地在对焦，只看到了第一个字——忌。

　　“已检测到主人需求，室内壁灯已开启。”

　　灯光乍亮，许念下意识抬手遮挡，接着切换了不刺眼但依旧明亮的柔光。

　　没来得及责怪系统的自作主张，许念顺着球内壁看去，手一顿，终于看清了全貌。

　　忌馀事勿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