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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世路风尘几时休 人形和人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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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武百年江山,随着白氏皇族的统治逐渐稳固,社会阶层流动性越来越低,世家大族不拿百姓当人是膏粱子弟们心照不宣之事。
但身为朝廷命官,这话不能说出来,这是起码的素养。
如果是科举上来的人,断断不会犯这样基础的错误,可惜这一位是“举荐”上来的官。两个月前前任吏部侍郎“病亡”,大理寺卿随之推荐自家门客任职。
白镇岳很不乐意用这个人,但无奈眼下内忧外患,她分身乏术,只能先同意再说。
白氏皇族的江山绵延数百载,许多规矩在建朝初期是正儿八经的有效,但随着时间流逝,国情改变,已经不再那么合用。然而利用规则的人们已经搭起了足以撼动皇权的关系网,强势如白镇岳,在某些时候也只能妥协。
因为她统治的合法性都架构在这张关系网上。
大武朝廷选人方式分为三种:科举,征辟和荫官。
科举就是通过全国统考,学优则仕;征是皇帝听闻谁比较厉害,直接遣人接来皇城做官,辟是高官有权选择一部分依附于自己,为自己做事的低级官吏;荫官就是简单粗暴的给三品及以上官员的孩子直接封官。
辟和荫官直接导致全国氏族关系网层层叠叠,垄断部分官位,一定程度上将大武公权力换算成自己家的私产。通过征和科举成为官员的人则依附于皇权,和以上两个方式做官的势力抗衡。
唯一的问题是,征和科举来的官员在积蓄一代后也会成为氏族预备役。他们总会和老氏族联姻。如此,皇权渐渐难以抗衡氏族的关系网。
这种无力的情况直到白镇岳祖父那一代才有些改善,可惜收权的政策尚未完全发挥效力,圣皇便染病薨逝,白镇岳的父皇登基,撤回政策,将好不容易收回一些的权力尽数还了回去。
堪称不孝至极。
白镇岳生母,先太后出身百年大族固阳文氏,为该族嫡支长房长女。姓文,名衿,字不详。少有才名,更富国色。固阳文氏人才辈出,文矜嫁入皇家为后时携带大量赋闲亲眷,随着白镇岳降生,这些人在帝后两族的心照不宣众填补了朝廷大大小小的“萝卜坑”。
除了皇后,皇宫里还有其他氏族女,占据嫔妃总数的十之六七。氏族之后扎堆的结果就是互相倾轧,谁都不值钱了。再加上通过征和科举成为新贵的后妃们,先帝后宫那是天天鸡飞狗跳,前朝权力你争我夺,后宫皇嗣养蛊一样生一个死一个,最后在白镇岳这个奇葩的助推下,就剩下她一个真正的皇帝血脉存活到成年。
常言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起初白镇岳身在局中,只觉得后宫这个结果最多算是成王败寇,数年后往事故人皆尽消散,她闲时忆昔,骤觉不适,心底发毛。
最后一个皇子溺死的那天,前朝的权力突然收复,先帝从“逍遥自在”的昏君突然成为说一不二的明君。
他拿自己全部的子嗣下了盘大棋。不需要的子嗣死光了,权力收回来了,白镇岳这个接班人长大了。
她就像他需要的那样,六亲不认,满脑子都是反天。
“陛下?陛下?”
门公公的小心翼翼的提醒回荡在耳边,白镇岳恍然回神,低眉对吏部侍郎道:“滚!”
和不识字的庶民及不太有政治嗅觉的普通读书人比起来,膏粱子弟上手朝政的速度确实快。她眼前这个二货也不例外,可白镇岳由衷觉得,但凡是个长脑子的玩意儿,他都不能在面圣时说出“不识字的生物也能叫人吗”这种找死的话。
这人她实在是不敢用。不过,今天这事儿倒可以做做文章。
如今边疆祸乱,还起了瘟疫。天下人心惶惶,无论是隐形参与叛乱的氏族不把百姓当人,还是天下之主对这样的说法表示厌恶都是很不错的舆论。
白镇岳朝宫人招招手,轻声吩咐他们去召丞相、大理寺卿、吏部尚书等人进宫议事。
一切都在计划中,可她却有些不详的预感,好像有什么致命线索被遗失了。
*
大武这样的中古王朝出现瘟疫时,百姓的自救通常有两个步骤:一,根据自己的能力就近找巫祝、道士或大夫求救;二,躺着等自己或死或活。
由于边缘地带大夫太少且水平有限,百姓一般都只能找巫祝或道士,效果见仁见智。
官员治下地区出现瘟疫,一般有两个救灾方案可供选择:一,封锁染病百姓所在地,然后坐等收尸;二,派大夫去送死,收尸完给官方人员大量抚恤金。
只要经济好,人口就是一茬一茬的;如果经济太烂,人口就是要计算着生杀,只留能养活的。无论哪一种,救援染病百姓的意义都不大,有什么让本来就少的大夫陪葬的价值呢?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选第一种固然应受道德谴责,但因为所有官都有可能面对相同的困境,这么做的人反而不会被宣传成糟糕的恶徒。当一件事的定义权、宣传渠道全部掌握在一伙人手里时,剩下的人能不能有自己的思考就纯靠造化了。
话说回来了,有大造化的人通常不是“剩下的”那一拨。
岚风如果想要摆烂,参考方案一套接一套。但如果他想要真正的赈灾救人,手上根本没有可供可行的应对办法。
他此生只做过两个工作,第一个工作内容为唱歌跳舞,第二个工作内容为以色侍君。依靠他本人掌握的那点现代知识,装神弄鬼有点可能,研发特效药纯属搞笑。
“要帮忙吗?”神明的诱惑如影随形,在脑海里幽幽转动。
“不用。”
“万一这些人都死光怎么办?”
“我又不会死,总能东山再起。”被污染到这种程度,早就不算人了。外界的瘟疫无法“染指”神明的祭品。
“你是不是见过白镇岳了?”
“是的。”
“你们说什么了?你难道后悔了吗?”
“没有。”
“那为什么……”
“不要再烦我了!”岚风骤然暴起。
“你想怎样?”神的声音悠游,“你以为自己是她吗?没了我等,你什么都做不了。”
“对啊,”岚风笑得破罐子破摔,“但是我决心摆烂的话也能给各位造成些麻烦不是吗?”
“不是很多。”话虽如此,神明还是离开了他的意识。大约是觉得自己驳辩凡夫有些无聊
“大人!”岚风的大脑刚刚恢复对外界信息的反应力,就听到熟悉的喊叫声。他回头,秦文上将站在身后,表情纠结:“要不……算了吧。”
秦文出生寒门,原本是众将军众最在意染病百姓的那个,但一天私访下来,连他也不敢再说要管。
“养这么多病人,至少需要比现在多三倍的粮草供给——这还不算草药损耗。”谋士在耳边低语,如同恶魔的呢喃。
“大人,天要亡他们,与您无关啊。”
岚风一一扫视过这些人,对视过青白眼,不由觉得好笑。
这些人居然以为自己是不忍吗?
一个屠戮万人的叛军领袖会对百姓心存怜悯?这些人到底是有多别扭啊。
“诸位,我等乃天道之师。”他似笑非笑道。
于是谋士与将领们都明白了。元帅为了不让自己的军队被传出巫名,已决定要救这些灾民。
岚风在这些人眼中是个有些神秘的领袖。慵懒无谓,但料事如神,经常神兵天降,总是得偿所愿。这样的人往往是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决定的。
“元帅仁义,”冯军上将斟酌道,“可瘟疫自古如天罚,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我们需做最糟糕的打算。”谋士刘真压低嗓音,神情复杂。
岚风看着这些人,突然有了个猜想,沉思片刻道:“秦文,亭百,再跟我去转一转。”他环视一下,补充:“换上便装。”
……
两刻种后,岚风元帅并自己帐下的两位将军径直走进灾民之中。
已是酉时三刻,天边金阳初落,层叠余晖,绚烂如士人上朝用的华服,光华万丈,遮盖着底下那具身躯上的虱子。
和料想的差不多,城中这病十分恶心,杀人的速度不快,传染性却极佳。不似神罚,胜似神罚。
哀鸣声连绵不绝,到处都是残骸僵尸。有生民爬行如虫豸,余光出现健全人,窸窸窣窣将两只眼转来看。
横七竖八,死气沉沉的人和眼,像一只只苍蝇。
文明社会能够给予生灵的智慧、灵性消磨殆尽。
岚风站在原地,脑海里涌动着回忆。很多年前他刚刚侍奉君王时,白镇岳曾带着他出征。彼时难民千万渡江而来,与这些人颇有相似之处。
人形和人性真的是很难保持的东西。
“放肆!”秦文在耳边怒喝,岚风低下头,有一颗毛绒绒的脑袋浮在他的足尖上,不知道在做什么。
岚风心下大骇。
一个外貌和他一样的生物像只绵羊似的趴在鞋上,嘀咕着他不理解的话,做着他不理解的动作。
更可怕的是,他们越聚越多。岚风微微仰头,朝远方望去。密密匝匝全是人,慢慢向他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