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狭路（六） “因为这是 ...
-
中舟夫人笑意淡了些，却依旧步步紧逼：“阿隰，你说这二人该怎么处理？”
远处那个男孩儿原本砰砰砰得磕着头，闻言即刻拖着膝盖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非常的叩击声。
“别伤我母亲！”
中舟关纶高坐上首，手持茶盖轻轻刮走浮沫，淡然依旧。
中舟夫人被母子二人这一出苦情戏整得有些不耐，头也不回挥手又是一击，蓝色光晕漾开后精准命中男孩。
那男孩被击中后向反方向砸去，撞坏了几条桌腿才堪堪卸下力来，最后倒在中舟关纶的脚边。
手肘死死撑住地面想要爬起来，却低估了刚刚一击的威力，呕出一大口血后再没有力气起身。
“阿隰，还没想好么？”中舟夫人声音冷厉，满是不耐。
她话音刚落，那个妇人不知哪里生出的勇气再伸出手扯住中舟隰的衣角，声音有些怯怯的，却很坚定：“少主，妾不敢多求，打杀都由您去，只是稚子无辜，还求您放过我的孩子吧！”
中舟隰双手微微摊开，感觉张开也不是，合上也不是，身上练完剑后出的一身汗半干不干，粘腻非常，无端叫人烦闷。
他有些不知所措，依旧想把她拉起来。
中舟夫人轻蔑一笑：“哼，不敢多求？稚子无辜？真是好大的脸面呐。”
而后回头轻笑道：“阿隰啊阿隰，到底是个年轻的孩子，这点子小事也拿不定主意。也罢，你与你父亲都不肯出这个头，那只好母亲我来……”
“娘！我不要和你分开！”
“少主……”
“阿隰……”
一声又一声的哀嚎像追魂的厉鬼一样死死地缠着他，中舟隰抱头捂耳，想要挡住那些声音。
发现无济于事后他大喝一声：“够了！”
殿内终于安静下来，无人再说话。
中舟夫人终于正眼看向她的亲生儿子，神色却依然冷淡。
那个男孩儿抬起头遥遥望向屏风前的人，外头天光耀目，叫人瞧不大清他的神色。
这一望，恰好与中舟隰的视线撞上了。
好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哑：“母亲既说此事由孩儿处理，隰焉有推脱之理。”
中舟隰对她一揖，“我想……”
他看着脚下深色的地板，一字一顿道：“我想留下那个孩子，至于这位夫人……母亲您应当不大喜欢，我会派人送她回去。”
中舟夫人讥讽道：“你倒是慈悲。”
中舟关纶则是淡声道：“如此也好。”
他这话轻飘飘的，不像是在决定母子二人的命运，而是再说今天吃了什么，天气真好。
中舟夫人道：“你们父子俩倒是一个赛一个的大好人，独我一个做恶人。”
“孩儿不敢。”
中舟夫人冷哼道：“你最好是。”
“那母亲……”
中舟夫人摆摆手，一锤定音：“随你的便，你自去处理了吧。”
中舟隰拱手道：“多谢母亲。”
那妇人略略放下心，而后又听见那个多年前在轻软纱帐里拥住自己的人说道：“那就劳阿隰费心了。”
她悄悄抬了抬头，瞧了一眼那位上天的宠儿，洗鹤台二位主人口中的“阿隰”。
他此刻面上并无什么特别的表情，却不掩朱鲜颜朗，只遥遥一望，便知其子龙章凤姿，绝非俗物。
此前只听过日神转世，鹤台骄子的名头，而今有幸得见，无怪乎世间的笔墨与口舌如此偏爱他，她想。
瞧着不是个刻薄人的，以后孩子在这应当不会再挨饿受冻了，至于更多的便不敢再奢求。
她知道她的孩子正死死盯着自己，自己却不敢看他。
那男孩刚想说些什么，又听见他那个血缘上的父亲笑着开口：“阿隰到底是长大了，你说呢？四娘子？”
中舟夫人并不接他的话，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中舟关纶也不在意她的态度，依旧笑道：“阿隰莫要与你母亲置气，她近来因着你外祖的事忧心得很，说话难听了些。”
中舟隰：“孩儿不敢，不知外祖近来发生了何事？”
“你母亲居然没与你说？”
中舟关纶摆摆手，“说起来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外祖前些日子得了个宝贝，想要将其炼化不慎反被伤了，听说是不怎么严重的，但你母亲那个人你也知道，就是压不住那个脾气，你莫要往心里去。”
他这番话听着嗔怪，实则满是炫耀，像是情人打得火热时对外人展示对方的一种方式，但如果殿内没有那个妇人和男孩儿或许会更完美些？
中舟隰点头应下，他知道近来洗鹤台招了批门客，二人忙得很，脱不开身去羽沂山。
中舟夫人出身仙家名门羽沂山白门家，本名白门映秋。家中排行第四，又称映四娘子，年少时上头有兄姐撑着，纵使天资高妙也很是惫懒，一提起修行之事便捂耳跑开，事后嘴上虽乖乖认错却依然不改，扭头就忘。
其性子娇憨而不肯吃苦，直到有一次与父亲吵架赌气离家出走，行至神沙岭时被妖兽扑袭，法宝用尽之际当年的洗鹤台少主中舟关纶从天而降，将那妖兽斩于剑下，年轻的四娘子也对其一见倾心。
后来打听到他的身份便暗暗下定决定潜心修行，好叫二人看起来般配些，闭关几年后向其言明心意，自此二人终成眷侣，羽沂山与洗鹤台结为秦晋之好，其佳话修真界至今都津津乐道。
中舟隰想了想，“若父亲母亲走不开，孩儿或可替二位走一趟？”
中舟关纶哈哈大笑：“阿隰果然长大了，疼人的很，也不知将来哪个仙子有福喽！”
中舟隰勉强一笑，“孩儿告退，父亲保重。”
中舟关纶摆摆手，示意他离去。
那妇人和那男孩在一旁默默地听着这一家子的其乐融融，自己则像是钉进去的一根绣花针，虽绵软却又忽视不得。
中舟隰转头对那妇人一揖，“这位夫人，还有……这位小友，请随我来。”
那男孩似是想说些什么，被那妇人瞪回去了，她做口型道：“别说话。”
她看上去已经不太年轻了，眼尾有几条浅浅的纹路，那是奔波生计时一路陪她的老伙计，此刻做起这个动作来不但没有怒意，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慈爱。
男孩狠狠一跺脚，还没落地又缓缓放下，被他母亲拉着向前走。
中舟隰领着二人出来，又绕过弯弯廊庑，身后两人腿都酸了亦不敢说一句话。
中舟隰见二人走的有些慢，也放慢了些脚步，看着那个只到自己腰腹部的男孩随口问道：“他多大了？”
那妇人有些受宠若惊，急忙答道：“快十一了。”
中舟隰点点头，忽而想起他前一阵见过的宁雪无的师妹，叫虞喑的，她也是这么高，话不多，但说起话来一字一顿，像是个学堂里说书的小先生，甚是有趣。
他忽而笑了，“不知他怎么称呼？”
还不等那妇人说话，那男孩拍拍胸脯道：“我娘叫我阿毓，大哥哥你也可以这么叫我。”
少年人向来记恩比怨多，刚刚他帮了自己与母亲，那就是好人。
那妇人作势黑脸，却舍不得狠心斥责：“阿毓，叫少主，往后不可如此无礼。”
中舟隰微微晃神后笑意更深，半蹲下问道：“无事，不必叫少主，怪生分的，我既认下了他，往后叫我一声阿兄罢。”
那妇人连连摆手，“少主，不可！”
中舟隰想了想，一本正经道：“那我叫他阿兄？”
阿毓眉开眼笑，嘴角几乎咧到耳后根去了，那妇人羞红了脸，慌乱道：“那怎么行！就依少主前言即可。”
见三人气氛不似先前尴尬，中舟隰敛了敛笑意。垂眸道：“还请夫人放心，在这洗鹤台别的不提，他平安长大还是不成问题的。”
妇人怜爱地看着阿毓，视线怎么也舍不得移开，像是想要把他的模样牢牢地记下来，永世不忘。
“若不是要活不下去了，妾也不至于把他交给您了。”
她其实没有想过活着回去，留下更是想也不敢想的奢侈，原本的想法是以自己一命换阿毓活着便好，如今自己回去也算死而无憾了。
“嗯？”
“少主有所不知，人间比不得这洗鹤台，处处是秀景，人间前两年是百年难遇的桃花汛，饿死的人多的阎王爷的簿子都要写三两天哩，卖孩子的一路我更是不知见了多少了。也怕他这么小的孩子跟着我落得个饿死的下场，我这才……”
妇人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神色，怕说带他寻父惹中舟隰不高兴，连忙停下。
“这才来了洗鹤台？”
妇人点头应下。
中舟隰很好奇：“那夫人为何不求我让你也留在洗鹤台？”
妇人轻轻拍着阿毓的手，一下，又一下。阿毓被她摸得有些痒，于是把手抽回。
她答道：“因为这是少主你的家呀。”
中舟隰对着这句话思考了很久，好半晌才道：“我知道了。”
说罢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钱袋来，递给她。
“一点心意，还请夫人收下，望助您渡过灾年。”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狭路（六）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