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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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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
这夜的梦里,我再一次踏上那条雾中的蔷薇小径。
路两旁的蔷薇已不再盛开,花瓣一片片地褪色、卷曲,坠落成脚边的尘灰。
雾散去,尽头是一座死去的花园。
焦黑的蔷薇枝蔓纠缠着断裂的回廊,像一段早已逝去却执意残留的记忆。
举目望去,整座维缪城犹如一幅徐徐剥落的画卷,层层褪去颜色,化作灰蒙蒙的雾。
心被这景象紧紧攫住的刹那,一个十分模糊、又仿佛很熟悉的声音从雾的深处贴耳漾开,“等到蔷薇再开的时候,你还会记得如今的我么?”
“我想记得你……”我本能地应答,“可那时的你,还是你吗?”
“只要你我灵魂不变,我们就一定会……”
我试图摸清这声音的来处,静静等待,却再没有得到回应。
“不要走,留下来……留下来好不好……”心底的惶然催使我伸出手去,想要挽留那份存在,可指尖抓握到的,只有一片虚无。
眼前的世界像被卷入一场无声的倒流,灰雾散尽,蔷薇、花园,维缪城……一切都荡然无存。
最后,连这片承载梦境的空间也失去了轮廓,四周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没有风,没有光,没有声响,唯有黑色的曼陀罗自暗处生长、绽开。
花瓣如夜色织成的羽翼,一朵接一朵在空中翩跹舞动,缠绕住我的视线与呼吸,将我困在这场只余下黑色花影的永恒里……
我睁开眼,浸染着血色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卧室里浮着一层诡异的薄雾。
“醒了?”
“……!”目光还没完全聚焦,意识就已被这低沉的嗓音拽回现实。耳尖传来的热度让我瞬间清醒了不少。是秦彻的声音。
我下意识往后一缩,后背随即紧贴上了他紧实的胸膛,想要挣开,环在我腰间的双臂却更加收拢了些,温柔而不容抗拒地将我按回他怀里。隔着衣料,能感受到他强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微妙地应和着我的呼吸。
“你……松开,谁准你睡到这边来的?”
但那双手臂不但没松,反而将我整个人翻转过去,使我仰面朝向他。
猝不及防地,我撞入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
“你做噩梦了,一直在喊‘留下来’。”秦彻轻柔拨开我额前的凌乱发丝,嗓音压得很低,带着安抚的暖意,“梦到什么了?”
面对他近在咫尺的脸,我陷入片刻的失神,努力想抓住梦中那道模糊的声音,“我又梦见了蔷薇,还有……黑色的曼陀罗。还有一个人……对我说了些话,可我记不起来了,也不知道那是谁……”
秦彻没说话,只是静静望着我,目光沉凝而专注。
他身上那股烈酒般的气息越来越浓郁,从四面八方裹住我,犹如一剂能勾起人欲望的药引,一种能叫人上瘾的毒,心底某种蠢蠢欲动的念头好似要呼之欲出。我的目光在秦彻脸上飞快一掠,用不算大的力道将他缓缓推开些许,“不要紧,圣核会帮我想起来的。”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叩门声,女仆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小姐,我能进来打扫吗?”
秦彻不动声色地松开了拥抱着我的双臂。我连忙撑起身子,理了理衣襟和头发,应道,“嗯,进来吧。”
女仆端着铜盆与洁净的布巾走入,目光在我们之间短暂而礼貌地停留,便低头开始整理桌案。
秦彻先一步离开卧室前往卫生间,我坐在梳妆镜前,无精打采地照着镜子。
“小姐,您昨晚……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梦?”女仆一边擦拭桌面,一边轻声问,“我梦到一条开满蔷薇的小路……醒来时,手里竟然攥着一片蔷薇花瓣。”
这怎么和我的梦如此相似?我忙追问,“除了小路,你还看到什么?”
“记不太清了,那小路藏在浓雾里,朦朦胧胧的。”
女仆的话让我无法不在意这件事。早餐后,我问遍了家中每一个佣人,所有人都说做了类似的梦。
经过一夜的沉淀,外面血雾的色调已趋于稳定,不浓不艳,宛如空气中蒙上一层薄纱,天空像被红墨水浸染,太阳在这均匀的雾霭下透出清晰可见的血红色光芒。庄园里的人对这异象议论纷纷,交头接耳间弥漫着深切的不安和惶惑。我派了两个人进城打听消息。下午,画师再度来访。我和秦彻坐在会客厅沙发上,听他紧张兮兮地谈起这漫天红光和诡奇的梦。尽管心神不宁,画师仍秉持一贯的专业素养,细致完成了服饰部分的绘制,仅剩最后一小处收尾工作留待明日收笔。傍晚时分,我派去的仆从回来了,说他们问到的每一个民众都在谈论雾中的蔷薇,仿佛一夜之间,全城的人都做了同一种怪梦。
在这个信仰魔法、渴望藉此接近神明的世界里,这片笼罩着城市的血雾,被广泛视为不祥之兆,引发了不小的恐慌。维缪城的家家户户,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都认为这是邪魔在作祟,一些人甚至将这场灾祸归咎于魔法师们召唤恶魔的行径。人们纷纷在家祈祷,盼望神能降世,拯救众生。
但与那些深感恐慌的普通人不同,魔法师们普遍将此视为天上的神传递给他们的启示,因而陷入了一种比以往更为执着的、渴望能抵达圣核谒见神的狂热中。
用过晚餐后,我拉着秦彻走进书房,在摇曳的烛光下再次翻开《夜籁书》,试图从其中找到关于这场血雾的提示。
“当雾吻蔷薇,花瓣凋零,至臻之物便自长眠中苏醒。”我缓缓念出书中的诗句。
“你相信这‘至臻之物’指的是圣核?”
“我曾在一本魔法书里见过一种被列为禁术的强大魔法,叫‘梦疫’。它能让整座城市的人陷入同一个梦境,如同梦的瘟疫。能将这种禁术封印在几十年前的画作中,恐怕只有萨利恩具备这样的能力。”
“他会好心到为后人指明通往圣核的道路?”秦彻翘着长腿坐在桌对面的椅子上,晃了晃女仆刚送来的红酒,“说不定这只是他对后世魔法师的嘲弄。”
“可眼下也没有其它线索了。”我目光不自觉地看着他抬杯品酒的姿态,一时竟有些出了神,“对了,秦彻,我还没问你,你昨晚做梦了吗?恶魔做的梦,是不是也和人类一样?”
“恶魔要是会做梦,那每一任的恶魔之王可就只能从夜魔中诞生了。这类恶魔以他者的梦为粮食,其中强大的个体不仅能吞噬人类的梦,连同族的梦也不放过。”
“所以……你从来没有做过梦?”
“你看起来好像很失望?”
“不是失望,是惊讶。从不做梦,这究竟是种什么样的体验……”
“人既然没有记忆也能活,那恶魔不做梦,就更没什么值得可惜了吧?”
这暗含着揶揄、仿佛在回应我从前说过的话的问句,使我陷入了沉默,再一次深刻体会到我和恶魔之间那天然的、不可跨越的种族鸿沟,意识到我们是如此不同,终将殊途。
秦彻扬了扬嘴角,眼中却看不出笑意。“比起好奇恶魔会不会做梦,还是多关心眼下这座城还有你自己的安危。我已经听说,这场诡异的血雾,被不少人称作末日来临的征兆。”
“末日……才不过一天,就已经传得这样严重了?”我震惊不已。之前仆从回报时虽然有提到城内民众们普遍不安,却并未言及“末日”二字。
“是不是觉得很讽刺?魔法师寻求圣核,本是为了追逐神的光辉,如今却反而跟末日扯上了关系。”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以往那么多届天祈战争中,是否也曾出现过如此异常的天象?只可惜,在魔法师之间隐秘进行的天祈战争几乎不会留下任何可供查阅的历史文献资料,如果前人不刻意记录,后人便很难知晓其中的具体情形。而在我先前的探访中,确实也从未查到任何与血雾相关的记载。
“接下来行事要小心。”秦彻抿一口酒,眸光深沉地望向我,“你虽然不是什么正经的魔法师,但若被普通人发现你和圣核争夺战有关,很难说他们不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
“我当然明白隐藏身份的必要性,只是……这些事你都是从哪儿听来的?”
“你以为只有你能打听到最新消息?”
他这么一说,我顿时反应了过来。这只恶魔入住庄园也有些时日了,这儿的好几个男仆、看守大门的两个守卫还有马夫,都已俨然成了他的心腹,事事都愿意任他差遣。我一面在心中暗叹这家伙不论走到哪儿似乎总能轻易收拢人心,一面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同他抱怨起来,“我真怀疑,再让你待下去,这整座庄园的人估计都要奉你为主了。”
“就这么怕你的人被我收服?”秦彻又露出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不用沮丧,这不是你的问题。”
我没接话,心里却明白,他就是有这样的能力,不必刻意施压或笼络,人们便会在不知不觉间心甘情愿地跟随他,甚至连畏惧者也难逃那份引力。对于这一点,我早该清楚的。
这一夜,我怀着对前途命运的忧虑,以及对秦彻又爱又恨的复杂心情躺上了床。我们依旧恪守着那道无形的界线,各睡一侧。这次我没有再做梦,秦彻也没有再越过中间,拥我入怀。
我们的双人肖像画经过三天的努力终于画完,只待画师进行后续的加工和装裱。
血色的雾气如轻纱般日夜笼罩在维缪城上空,迟迟不散。经历了最初的恐慌后,人们已在日常生活中逐渐适应了这诡谲的天色。然而,有关末日的流言仍然似水似浪,在人群间悄然传播。
底层民众继续从信仰中寻求心灵慰藉,魔法师们继续为进入圣核重写命运不择手段,但天祈战争的进程却因为缺乏进一步的线索暂时延缓了下来。
秦彻依旧与我同住,只是最近几天,我明显感到他独处的时间变多了。听几位贴身女仆说,他特别喜欢一边饮酒一边听音乐。二楼角落有一间音乐室,摆着书架,乐谱架,一台三角钢琴和几样我不太会演奏、只为赶时髦才购置的弦乐器,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由魔法驱动、外形酷似旋转木马的音匣——是我在某任老师的指导下亲手做的。只要注入能量,它就能自动播放预先设置好的歌曲。我在里面存了几十首古典乐,但自己已许久没听过了。据说秦彻最近每天都要在那儿待上小半天,伴着酒液的醇香,聆听音乐盒中缓慢流泻的悠扬曲调。不用战斗的日子只能在庄园里乏味地消磨时间,我很高兴他能找到自己喜欢的事,便没有过问和打搅,一切都随他去。
这天,距离血雾的出现已过去整整一周。傍晚,我和秦彻在餐厅用膳,厨师向我们介绍今日的压轴主菜——选自城外农场中最健壮的小牛,以香草黄油低温慢煎封边。我们细细品尝完,又用了柠檬蛋挞、焦糖炖蛋等甜品。进餐氛围轻松而融洽,一时间,几乎快要忘了我们仍身处在战争的紧张阴云里。
直到管家忧心忡忡地领着一名男仆走近,带来一则消息。
男仆先向秦彻微微躬身,显然一路奔波查探是奉了他的命令,之后才转向我。“斯温侯爵昨夜突然病故了。小姐之前参加过他举办的拍卖会,不知您是否还有印象?”
我略怔,目光在他和秦彻间转了一转。“这才没过多久啊。那次见面时,他看起来还十分健康。”
“据说是心脏骤停。”管家接过话。她一改往日的冷静,略显不安地搓了搓手,“近来这样的悲剧并不少见,绝不是独一桩。私下里大家都在传,侯爵的猝然离世恐怕与这不祥的红雾有关。如今城里人心惶惶,贵族们都在争相聘请魔法师占卜命运,祈求延寿。小姐,您平日学习的魔法,这会儿倒正好能派上用场呢。”
“那些花里胡哨的把戏能做得有限,最多也就是强身健体而已。若真能延年益寿,那魔法师自己岂不是个个都活成老妖精了?”
“宁可信其有吧。”管家语气谨慎,“伯爵如有需要,我可以马上去请一位德高望重的魔法师来。”
秦彻与我对视一眼,淡淡摇头,“不必费心,我有夫人护佑就足够了。眼下这个当口,不如多雇几名护卫,加强整个庄园的守备更为实际。”
管家表示这就去办,与男仆一同退下。
我和秦彻决定悄悄外出调查。
笼罩四野的血雾削弱了阳光的强度,令它变得朦胧柔和,不至于让秦彻的眼睛感到刺痛。于是次日上午,我们便出了门。
几经奔波,获得的有用信息却寥寥,直到抵达城郊那片被皇家猎场圈起来的广袤森林后,调查才终于有了进展。
起初的变化很细微,最先被我们注意到的是森林边缘靠近溪流的一小片林地。苔藓和蕨草不再是以往沉郁的墨绿,而是泛出近乎银白的浅色。再往深处走,几株罂粟的花瓣褪去了艳丽的胭脂红,变得如象牙般透亮洁白。一些树的树皮也开始脱离深褐的旧貌,表面浮现出浅银与淡金交错的纹路。
动物身上的异变更为显著,林间觅食的牡鹿,枝头栖息的夜莺,灌木中跳跃的灰兔,草丛里潜行的狐狸等,它们的皮毛、羽毛都在慢慢变浅,有的泛白,有的渗出奶金,呈现出渐层交融的中间态。
整片森林的生命体都在经历一场色彩的抽离,好像被什么东西洗去了原有的浓郁颜色,转向更洁净、更接近光的浅色调,万物仿佛正朝着某种神圣化的形态蜕变。
经过连续四五天的查访,从这些不寻常的现象中,我和秦彻推测出一种可能——
一定有某种东西,正在这个过程中诞生。森林里的一切动植物,最终都将显现出其彻底变异后的样貌。但就目前的演变速度看,可能还需要等上一段时间。到那时,与圣核相关的线索必将出现。
调查暂告一段落,我们回到庄园,准备为日后的战斗养精蓄锐。可就在回来后不久,秦彻却突然提出要回堙界一趟,说有些事必须要处理。
“这么突然?你干嘛急着要走?”
秦彻倚着酒柜,手中的酒杯微微晃动。“要回去处理一些恶魔的事务。”
音乐盒低吟着舒缓的旋律,可我的心却无法平静。我坐在沙发上,双手无意识地揉搓着膝盖。“什么事?”
秦彻看向窗外,没有回答我。暮色正蔓入这间音乐室,在血雾的映衬下,黄昏的天空显得比往常更加橙红,甚至有些压抑。沉郁的夕光反照到秦彻的头发上,看起来像血液一样红。
“……不说也没关系,我也没有那么想知道。但有一点,你这样是不是太不负责任了?”
“怎么不负责任了?”他微微挑眉瞥了我一眼。
“我们之前驾车去过维缪城,这庄园的位置也不算隐蔽,说不定早就被人盯上了。你就这么走了,那些魔法师要是找上门来,我该怎么办?”
“他们如果真知道我住在这儿,就不会轻易冒这个险。毕竟,没人能未卜先知地猜到我会离开。”
“话是这么说,可万一呢?”我不想被他看穿心思,便站起身侧对着他,“人少我还能应付,但如果来的人太多……”
秦彻把酒杯搁在桌上,走到我面前,低头牵起我的右手,在掌心轻轻一点。“真要遇到麻烦,就用意念召唤我。我留在你体内的血会给我警示。但记住,控制好力度,别真把血排出来了。”
他交代完,缓缓放开我的手。指腹撤离的瞬间,我感到他的温度就像他的人一样在离我而去,心口蓦地一颤。
“……你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清,可能几天,也可能十几天。”
“你就这么突然消失,是想让我提前公布……我们已经离婚的消息吗?”
“不需要这么决绝吧?就说我回坠月城的领地处理一些家族事务,不就行了?”
秦彻轻飘飘的话散落在空气中,搞得我心里又气又闷。但我别无他法,只能咬着唇瞪着他。
沉默了半晌,他淡淡说道,“等会儿出去时,我会亲自和管家说。”
留下这句周到体面的答复后,秦彻走出音乐室,当夜没吃晚饭就离开了。
夜里,我独自躺在卧室的大床上,仍像最近这段时间一样睡在左侧,好像只要睡到中间去,就会沾上秦彻留在那一侧的气息。
不知为何,在他离开后的第一个夜晚,我竟然失眠了。翻来覆去,听着墙上时钟缓慢的滴答声,直到天幕由绛紫转为温吞的绯色,我才勉强陷入浅薄的睡意中,眯了片刻。
早晨醒来时精神倦怠,全身的力气连同灵魂都好像被抽走了。我支撑着坐起,手慢慢朝右侧探去,触到旁边那只微凉的枕头,心里空落落的。
晚上不习惯独眠,白天单独用餐更是食不知味。无论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本就无聊的生活愈发显得漫长而苍白。
我让人密切留意皇家森林中的异动,又以末日将至为由把庄园的守卫人数从原先的四人增加到二十人,自己则深居简出,度日如年。
管家和仆人们虽没有直接过问,我却时常能捕捉到他们目光中的怜悯,仿佛从我的怅然若失和魂不守舍中,产生了对我们“夫妻”感情是否生隙的担忧。偶尔有女仆怯生生地问起,“赛勒斯伯爵为何走得这样匆忙?他还会回来吗?”我只能按事先准备好的说辞称他回领地处理家族要务,可心里却对他的归期毫无把握。
这几晚,每当辗转难眠时,我就会拿出那串镶着恶魔之眼的手链,久久凝视。自从把它带出秦彻的城堡后,除了沐浴和睡觉,它几乎从未离开过我的手腕。注视着那仿佛透着魔力一般的红色竖瞳,感觉就像在看秦彻本人,惆怅的情绪也仿佛因此稍稍得到了填补。
又过了几日,画师送来了我和秦彻的双人肖像,挂在一楼大厅最醒目的位置。见只有我一人现身相迎,画师面露迟疑,欲言又止,我也只好再次搬出那套托辞,勉强将他的关切应付过去。
当晚,我用过晚餐,无所事事地闲逛到大厅。中午送来的这幅画着实画得惟妙惟肖,画中的秦彻与我同坐一张沙发,彼此相靠,姿态亲昵。他眼睛与唇角微微带笑,庄重中透出比平日柔和的神情,仿佛正注视着我。我看着他,只觉得一阵酸楚,心里像被凿开了一个空洞,一个丝毫不亚于我失去那段重要记忆时留下的巨大空洞。
洗漱完,换上睡裙,我躺上床准备歇息了。毫不意外,我没能马上睡着,就开始掰着指头算时间。数着数着,发现秦彻已经离开了十天,音讯全无。
这段日子没有任何敌人前来侵扰,庄园十分安宁,森林中生物的蜕变也尚未完成,似乎并没有紧急到需要立刻召他回来的理由。
可是,我却忽然……很想见他。
这个念头浮现的刹那,我人已经坐直,目光出神地望着自己摊开的右手。
心念微动,我尝试唤起埋藏在身体里的、属于他的那滴血,让它凝聚在右手掌心那个他曾触碰过的位置。
暖意自掌心蔓延,渐渐流遍全身。片刻后,床边的光影微微扭曲,一道深色的轮廓自虚空中析出——秦彻的身影就这样突然出现在那里。
他看上去和离开时并无二致,衣着整洁,纤尘不染。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四周又迅速落在我身上,略微怔了一下,随后低下头看我,眼里先是映出几分疑惑和惊讶,又很快被惯有的沉敛覆盖,恢复成平日那淡定的模样。
在看到他的瞬间,我的心头燃起了一簇小火苗,但这次不是愤怒,而是思念之火。
“还以为会看到一堆敌人,或是打斗的痕迹……居然是你的卧房,还这么安静。”他红色的瞳孔带着一丝好奇,“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叫我回来?”
“秦彻……”我忘了回答,只是喃喃唤着他的名字,在意识到之前,双手就已情不自禁地伸向这个站在床边的男人。
秦彻像是已经得知了答案似的嘴角微勾,俯下身来配合我,让我能够搂住他的脖子。在我抱住他的同时,腰间顿时一热,他也用双手环住了我。
微妙的沉默盘桓在我们中间,一切似乎都无需言语,可紧接着,一股外力的介入打破了我们原本相拥的姿势。
被迫松开双手后,我目光下移,看向我们的手腕——那里再一次浮现出链路的光环。
这神奇的能量链路已许久未见了,这时却突然出现,把我和秦彻的手连在一起。
“一回来就想抓住我?我看某些人还能怎么狡辩。”秦彻嘴角牵起些许弧度,以一个略显别扭的姿势弯腰注视着我。
“我……”不再躲开他的视线,也不再逃避自己的心,而是正视他,将心底的牵挂坦然道出,“我想你,我想见到你。”
“这么说,今晚我是走不成了。”
“只是今晚不走么?”
秦彻笑了笑,单手将我横抱起来,自己坐在床沿,把我安放在他的腿上。我没有抗拒,任由他调整姿势,后背和腰被他用右臂搂住,鼻息间盈满了他熟悉的气味。
我想要摸他的脸,于是抬起了右手,却被他一把攥进左掌心。他的手掌完全包住我的,指腹细细摩挲着每一段指节。我的手被秦彻牵引着带往他身上,最终贴在了那起起伏伏、随心脏律动的位置。
心跳如鼓声,每一次跳动都伴着奔流的生命力,将我此刻的羞赧和雀跃也一并揉进它的节律中。
“看清楚,我现在可没有蛊惑你。想清楚,这是不是你自己想要的。”秦彻沉稳的声音携着气流钻进我耳朵。
我肯定地点了点头。
见到我的反应,他的笑意深了一分。
我保持这个姿势坐了一会儿,直到秦彻觉得抱够了,才缓缓将我放下,起身脱去鞋,解开外衣的纽扣。他的动作因链路的牵扯显得不太顺畅,还不时带动我的右手轻微移动。我在一旁耐心配合,等他换上睡衣。最后,他掀开被褥,躺在我的身侧,将那只能自由活动的手枕在脑袋下。
昏黄的光从床头台灯处漫开,在周围的墙壁上形成碟状晕影,如水波漾开的涟漪。虽然我没有看他,但我知道他和我一样,正望着天花板上那圈淡淡的光晕。
“你忙完了吗?”我率先打破沉默,“我是不是叫你叫得不是时候?”
“就算不是时候,我也已经回来了。”
“你回堙界的这些天,到底去做什么了?有恶魔要挑战你的地位,还是……?”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不存在这样的挑战者了。”
“大言不惭。上回地库里不就有个海魔对你不服么?”
秦彻发出他特有的低沉笑声,“能碰上这种百年难遇的稀奇事,看来要被你一直念叨下去了。”
我也跟着他笑,“你回答我嘛。”
“恶魔平时虽然过得闲散恣意,彼此间大多互不干涉,但也总有纠纷要裁断。此外,堙界每天都有新的恶魔诞生。他们中的大部分会自动归顺,偶尔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或是我手下搞不定的,仍需要我亲自出马。”
“恶魔都是怎样诞生的?”
“人类的欲望养育了我们。贪婪,嫉妒,愤怒,享乐,情爱,破坏,野心……各种各样的欲望。”
“那你呢?”
“我当然也不例外。”
秦彻的神情一如既往沉静,可那双深红的瞳仁里却仿佛藏着一片我从未踏足的禁地。刹那间,我有了一种渴望,想立刻越过我们之间的距离,踏入他的世界,走到他的身边,更深入地了解这个如酒般沉烈、如雾般难测、如火般炽热的恶魔,触碰他的过往、思想与灵魂。
我理了理思绪,认真望向他,毫无来由地说出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何如此确信的话,“不,你是不同的。你并非诞生于某种单一的欲望,而是以所有欲望为养分。它们不是塑造你的力量,是你反过来主宰了它们。正因如此,你才比任何其他恶魔都更强大,是不是?”虽是疑问的口吻,但我的声音里却透着奇妙的笃定。
“你可以这么理解。”秦彻目光探向我,微微一笑。
内心掀起一阵汹涌的波澜,甚至让我觉得,就算真的随他去堙界也未尝不可。但这份狂念终究过于冲动了,我暂且将它压回心底,换了个话题。
“秦彻,我们的那幅画今天中午送到了。你如今回来,它也终于能名正言顺地挂在那里了。”
“确定要聊这个?有些人好像忘了当初是怎么对我说的。我们只是临时的同盟,早晚会分开。”
我顿时语塞。现实的隔阂依然横亘在我们之间,让我感到沮丧。
但秦彻却似乎并不在意,他轻抬起左腕,望着那仍在发光的链路,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眼神却是温和的。
这次链路的颜色有些不同,以往它总是泛着红光,如今却隐隐透出几缕浅金色的光芒。
“关于这条链路,你怎么看?为什么它刚才会突然出现?”
在秦彻离开的这十天里,我曾反复思索这个问题,此刻已经彻底想明白了。
每一次链路的浮现,都遵循着相似的规律。第一次是初遇时,我企图问出秦彻的真名,想借此制约他,却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而潜意识里又渴望将他留下,就在那时,它出现了;第二次在小城的旅店也是差不多的情形——我既掌控不了他,又迫切希望他能留在我的身边。这一次,当然也一样。
链路是我对这个恶魔所怀有的矛盾情感的外在表现。事到如今,已经没什么可隐瞒的了。
“链路魔法的作用是加强魔法师和恶魔之间的羁绊,让他们能更加紧密地协作。但在形成后,触发的条件是因人而异的。在我身上,它主要受我的情感驱动……大概就是在我意识到可能留不住你,却又极力想将你留下的时候,就会出现吧。”
秦彻放下左腕,看向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专注,“你这么说,我可要当真了。”
“……反正下次,你要是再玩失踪,我就把链路放出来。”
“这么自信?觉得能靠它限制我的自由?你还是第一个敢对我暴露出这种想法的人。”
“不敢。”我连忙示弱,“其实我压根就没法主观控制它……”
“那就只能希望天亮前,它自己会松开,别耽误我演一场从外面回来的戏。”
空气里发酵着临睡前的温存气息,我们不约而同地滑进被褥。这是同床之后第一次,我没有特意侧身背对他,而是大大方方、坦坦荡荡地与这个男人并肩仰卧。
如秦彻所愿,链路在我们早晨醒来后已然不见,想必是在我们睡着的某个时刻自行解开了。
上午,秦彻从容地步入庄园大门,宣告他的归来。
人们见到他都很高兴,一个女仆更是掩口打趣,说我这几日牵挂伯爵到了茶饭不思的地步。我窘得几乎想捂她的嘴,秦彻却只是微微眯眼,三言两语便将话题引到自己身上,轻巧地化解了调侃,替我解了围。
午餐时分,我们在宁静祥和的氛围中一同用餐。
守卫将一封信交到管家手中,她不疾不徐地走来,向我们呈上,“是巴斯公爵寄来的,邀请小姐您去皇家森林狩猎。伯爵也在受邀之列。”
秦彻作为来自坠月城的赛勒斯伯爵的身份,似乎已在不知不觉间传至维缪城,这大抵是那位画师传开的。但现在也不是追究这些细枝末节的时候,我正了正神色,开口说,“漫天都是血雾,他们还有心思打猎?这时候倒不怕死了。”
“既然是公爵的邀请,那就没有拒绝的道理。”秦彻回应了管家,又转眸看向我。
我明白他的意思,正好可以借打猎之名,去看看林中的变化。
巧的是,饭后没过多久,我派去监视的人也回来报告,“小姐,有结果了。那片森林的植物全都变成了浅色,还出现了一批极其珍稀的动物。我亲眼见到了银色的麋鹿,金色长尾雉,听说还有只在书里出现过的白色独角兽。这些生灵的外貌完全改变了,美得不可方物。如今维缪城的好多贵族都已闻风赶去那里,准备围猎。”
我和秦彻心领神会地看向对方。异变已彻底完成,今天就是行动的日子。
阳光穿过猩红的薄雾,酒落在森林的林冠上,为每一片树叶镀上红晕。
我们沿蜿蜒的林道深入这片皇家猎场,远远便听见号角与呼喝交织回荡,空气中浮动着兴奋和狂躁的声浪。
行至猎场边缘,只见几十匹高头大马在林中疾驰,四周的猎犬群吠叫狂奔。贵族们身着华服,鞍旁挂着精致的猎囊和箭羽,追逐着那些前所未见的珍禽异兽。这场声势浩大、热闹非凡的围猎,甚至将林中弥漫的诡异气息都冲散了。
“快看!一群金色花纹的鹿!”
远处一群受惊的鹿正往密林深处奔逃,皮毛间布满了藤蔓般的亮金斑纹。
“那是……孔雀?!这里居然有野生孔雀?还是银蓝相间的颜色,太罕见了!”
另一边的大石上,一只杂色的蓝孔雀展开尾屏,羽毛流转着几乎不真实的光泽。
眼前的奇景让贵族们疯狂,纷纷策马竞逐,箭矢不时划破空气。
“这些应该都不是目标。”秦彻骑在一匹高大的暗红色猎马上,身姿挺拔却又有种说不出的松弛,仿佛在闲庭信步。
“要找纯色的。”我应道。
就在这时,一股不寻常的气息如细长冰冷的触手,从森林深处缓缓探出。
我立即看向秦彻。他也正望向我。“追上去。”
我们避开人群,循着那气息进入密林,在即将接近源头时下了马,以免惊动目标。
雾气渐浓,一抹奇异的白色自血雾中闪过——
“那只魔物……”定睛看清后,我不由为它美丽的外形屏息。
但我们并不是唯一发现它的人。在约莫五六十米外另一个方向的树影间,有不少魔法师装扮的人正眼睛发亮地望向同一处。
“就是它!抓住那只纯白色的苍鹰!”高喊声划破雾气,一个身形瘦长的年轻男魔法师骤然现身,目光紧紧追着那抹白影。
“苍鹰?”与他同行的一位女魔法师皱起眉头,“那不是只白色的猫头鹰吗?不过白天出现猫头鹰,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你们眼花了么?那是游隼!”另一名魔法师纠正道,“你们连游隼都认不出来?”
“啊?为什么我看到的是一只普通的白斑鸠?”第四名魔法师摇头晃脑地说。
我愣住了,几乎要怀疑自己的眼睛——那轻盈腾空的生物,分明是……
“秦彻,”我声音压低,问身边的恶魔,“你看到的是什么?”
“白色的龙。”秦彻神色淡然。
“对,我看到的也是白龙。”
那在血雾和枝桠间盘旋的奇妙生物,正是一条白龙,只不过大小与中型猛禽相近,算是幼龙。
“看来那东西在每个人眼中的形态都不一样,”秦彻回应道,“或许是源于内心投射的结果。”
可我和他看到的却是相同的……
凝神朝那展开双翼时高时低飞旋的龙细望过去,只见它双目鲜红,通身鳞片如雪般纯净,脊背上生出一株蔷薇花藤。藤间结着半透明的花苞,其中清晰可见细微的血丝在流动。它喉中发出一声低吟,目光仿佛落向了我们。
“管它是什么,先抢到手再说!”
我的想法与那名嘶喊的魔法师不谋而合,指尖迅速划动,在地面展开一个法阵。
符文如锁链般蜿蜒环绕,眼看就要将那白龙困入其中——
突如其来的攻击打断了我的施法。“轮不到你们!”
那些魔法师发现了我们,火元素在他们手中凝结成火球和火焰箭,接连朝我发射。
不等我躲避,秦彻已闪现至我前方,手杖转动,瞬息间挡住了所有敌袭。
“这些人是幻术造的。”我做出判断。
他也早已看穿虚实,嘴角轻轻一扬,“真正的施法者必然藏在其中。要不要和我一起出手,体验一下并肩而战的快意?”
我没等他说完,便与秦彻以相同的节奏挥舞手杖,凝聚出的能量化作尖锐的长枪形态,将那些幻影全数击穿。
“我们真是越来越默契了。”
“这种时候,就别开玩笑了。”我低声嘟囔着,瞥了一眼轻松哼笑的秦彻。
前来争夺魔物的魔法师终于显出真身,竟有三十多人。暗处隐约还传来恶魔的气息。秦彻感知后告诉了我——这群家伙中只有两三成带着恶魔,他们都远远地退避,只有这些好战的魔法师在不遗余力地冲杀。
人群中,有两个心急的魔法师企图趁乱夺走那只白色生物,却因靠得太近,被秦彻释放出的能量当场击溃,一命呜呼。
“连他们的恶魔搭档都打算放弃了,居然还这么拼,真是不要命。”我摇头叹息,迎上秦彻的目光。
“但这也意味着,只要打败这些人,之后应该就没有魔法师敢公开和你抢了。”
包围而来的三十余名魔法师同时抬手,地面骤然亮起刺目的光,轰鸣声震耳欲聋。一圈圈螺旋状的光环交错升腾,彼此如钟表齿轮般精密咬合、旋转收拢,企图将我和秦彻的能量抽干。
但秦彻只是面无表情地摊开掌心,加大能量输出。红黑雾气不断汹涌膨胀,四周顿时昏天地暗。敌人精心构筑的术式被一股不容违抗的力量震得粉碎。
在秦彻和我的联手压制下,数量众多的魔法师非但攻不上来,反而还节节败退。
大概是觉得继续拖下去没什么意思,秦彻淡淡开口,“这里交给我,你去抓那头龙。”
我点头应下,反身而行,余光瞥见秦彻的身影短暂隐没于雾中,又倏然出现,如一道锋刃迅疾地切入人群中央。
“来一场盛宴款待你们吧——”
话音未落,魔法师们周围猛然掀起了一场能量风暴。黑红色雾气沿着身体缠绕而上,将他们一个接一个拽至半空,等待屠刀落下。
而我也在疾行十多米后找到并锁定了目标——它正停在一根树枝上,俯视着我。
背后,一股冷意爬上脊背。
林影间疾射而来一束暗芒,轨迹刁钻。
本能驱使我错步闪避,敌人的冰箭擦着耳际钉入后方树干,炸开一大簇冰晶。
我立即反手挥杖,一道能量破空而出。这名企图绕后抢夺魔物的魔法师眼见偷袭失败,便不再遮掩,气势汹汹地朝我射来数道幽紫的电光。
在密集的光束往来中,我与对方展开了激烈的对攻,但他的防御法阵牢固得令人棘手,竟把我所有的攻击都弹开了,显然是有备而来。
既然魔法奈何不了它,我当即改变策略,脚下猛地发力一蹬,整个人疾冲向他。
杖身裂开,乍现出一截寒光,藏在手杖中的细剑弹出,被我双手紧握。
对方完全没料到我会舍弃远程攻击,转而选择近身相搏,脸上闪过一瞬的呆怔。待他回过神来,我已逼近到十步以内。
魔法师慌乱的眼中掠过一丝狠戾,杖尖匆忙凝聚起一连串的冰弹轰向我。
我早已预判到位置,举剑将它们一一弹开,冰渣与碎光四散迸溅。
前踏一步后,剑刃直抵法阵的节点,我毫不留情地斜挑而上。
脆响声像冰面碎裂,防御法阵在魔法师惊愕的目光中寸寸崩毁。未等他做出下一个动作,我的剑就已劈落,从左肩一直划到右腰,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致命伤。
秦彻在这人呻吟着倒下的同时回到我身边。见我衣衫上沾染了不少血迹,他马上伸手扶住我肩膀,检查起来。
“是那家伙的血,我没受伤。”我解释道,发现他不仅解决了其余所有魔法师,就连那只老鹰大小的白龙也已被他的能量捕获,正静静落在他肩头。
“不、不得了……这里发生了凶杀案!”
“好多……死了好多人啊……”
“护卫在哪里?快来人保护我……!”
动静闹得太大了,被声音引来的贵族们躲在远处,面色惨白地望着满地的尸体。秦彻干掉的人大多已化作粒子消散,但仍有些如同破袋般千疮百孔地躺在地上,血迹斑斑,场面令人心惊。
“这人是谁?”有贵族将目光投向秦彻。
他们没认出他是赛勒斯伯爵或恶魔之王,大概是他运用伪装能力,修改了外形的缘故,于是,所有人的视线齐齐看向了我。
“旁边那个女的是……?”
“……”秦彻不悦地咂舌,对那些人并不理会,也不再杀戮。抢在我的身份被识破前,他迅速揽住我腾空飞起。
下方的森林很快收缩成一片笼罩在红雾中的浅色地毯,人群的惊叫声也渐渐远去。
“东西到手了。在谜底解开前,随我去堙界避避风头。”秦彻红眸微闪,像涌动着某种决心。
我下意识想拒绝,却犹豫着没有说出口。可能是我脸上的表情太过明显,他的目光倏地严峻了几分。
“还是不愿意?就这么不想跟我走?一点也不想?”
“我觉得这样不好吧……就这么一走了之……”
“你以前不也经常出远门么?又不是不回来了。”
“好吧……”望着他的眼睛,我妥协了,点头答应了他,“我跟你走。”
秦彻将我紧紧抱住。我们双双跌入一片迷雾,进入了堙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