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鉴》春秋花月

94、断客魂 “好险好险

　　两人循声而来，借着林中摇曳的风声隐入一棵枝丫乱窜的古树上，正巧看见两方对峙的场面，一时皆有些疑惑。

　　仟离蹙眉：“这又是什么情况？”

　　辛夷眼神先是扫了一圈，最后定在那张钟馗面具上。

　　“你认识那个戴面具的？”仟离问，“他是谁啊？”

　　“不认识，不过之前交过手。”辛夷回道，“你还记不记得飞雁门虞掌门那件事？”

　　仟离点点头，虽然她并未问过虞时燕关于飞雁门发生之事，但当日三门争霸有许多参观的武林人士，飞雁门毕竟是江湖一大派，一派掌门抛妻弃子，偷盗她人多年心血据为己有这件事早已经在江湖上传遍，堪称酒馆茶楼茶余饭后的绝佳谈资，谁又能放过。

　　仟离突然瞪大眼睛：“杀害虞疏汉的不会就是那个戴面具的吧？他这么厉害？”

　　“一般。”辛夷说，“若说‘飞燕三十六式’他自然是比不过虞疏汉，当时不过是占了些天时地利人和。”

　　他们不敢惊扰对方，只能先停留在距离较远的树上观望。

　　仟离眯着眼向远处看了会，然后蓦地叹了口气：“都是高手。”

　　感叹完，便竖起两只耳朵认真听起来。

　　“想必这位便是红罗刹前辈了，”江铭上前一步，佯装自己那见面三分礼的态度，拱手问候，“在下敬佩已久，没想到今日在此得见，实乃在下之幸。”

　　仟离顺着目光停留在那中年妇人身上，这女子虽是一身粗布衣，但举手投足间竟堪显露一种媚态，和那胖乎乎大婶实在很难归为一个人。。

　　她正在将臂间挎着的竹篮缓缓放在两丈外的树干旁，仿佛对篮子内的上香祈福之物极其重视，怕哪个没长眼的给碰坏。

　　难道她想错了？

　　她眼睛又瞟向一旁站着的柳漱，直觉不会错，不然大婶当日又岂会和她做交易以此解开柳漱的毒。

　　柳红竹将竹篮放下又站回原地，这才缓缓开口：“看来那两只恶狗如今找到了新主人。”

　　可笑的是，在场几人都知道“两只恶狗”指的谁，就连“恶狗”本人也明白。

　　韩余春呵呵笑了两声：“是狗便是狗，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虎落平阳被犬欺’，我们如不是嗅觉灵敏的狗，又怎会能闻出你那张脸皮下的味道呢？唉，说来也奇怪，江湖上甚少有人见过你的真面目，我们果真是跟你时间长，无论你怎么乔装，我还是能闻到你身上那股老去腐朽的味道。”

　　仟离呵呵苦笑：“果然还是熟悉的人懂得怎么扎人最疼。”

　　柳红竹眼神倏地漫上杀意，嘴角和眼梢还是微微弯着：“小子，你想做什么？”

　　“我本没想到前辈会来的如此快，”江铭突然叹了口气，“前辈突然出现，和我计划有些出入，我手上现在没筹码，倒叫我有些张不开口。”

　　诚然，现在场上三方都有点懵。

　　江铭瞥了这母女俩一眼，明显开始根本都不知道对方会来此，而且他们的计划是逐个击破，先抓到柳漱这个武功差的再去给柳红竹传信，结果谁知他们刚动手，柳红竹就来了。

　　虽然他们这次准备充足，就算两人也能完全拿下，不过他惯于玩心机，什么事都会多想一点，就怕柳红竹身后还有别人。

　　若是自己准备良久为他人做了嫁衣，那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让人满嘴大牙都得笑掉。

　　柳漱则是以为母亲盯着她出门这才尾随她来。

　　柳红竹呢？

　　她自然是收到同样的书信才按时赴约而来，虽然她并不知道写信人到底是谁，但自认为一定与那罗刹帖和两只狗有关系，若是跑这一趟能取上两条狗命自是值得。

　　不过她听完江铭的话，眉间也漫上疑惑，她将怀中信纸掏出，隔空甩了过去。

　　“小子，自己写的东西不记得？”

　　江铭打开信纸，龙飞凤舞的字迹，的确是那日送过去的书信，江铭没多想，只觉可能是红叶斋内部的人弄错了。

　　不过眼前情况已是骑虎难下，若是这次拿不到东西，下次又不知该是怎样你死我活的场景，两相比较，不若将计就计。

　　树上两人也同样疑惑。

　　仟离轻声说：“他们这是狗咬狗，发现咬错人了？”

　　辛夷道：“只怕还有黄雀。”

　　江铭笑了笑：“前辈见谅，今日在下不自量力，想向前辈讨件东西。”

　　“讨要东西？”柳红竹面露不屑，“真是件新鲜事，这世间倒甚少有人敢朝我讨东西，你且说说想要什么？我若心情好，说不定就直接给你了，也免得你还找死似的前来抢。”

　　“青苔山王侯墓内的《点鬼簿》，请前辈交出。”江铭说得十分坦然，就像在要一件不小心被人偷走的荷包。

　　柳红竹吃吃笑了两声：“交出？这东西是你的？”

　　江铭道：“不是我的，却是在一个地方丢失的，既是别人家丢失的东西，我此次便要把它带回去。”

　　“带回去？”柳红竹冷笑道，“难不成你还要将它重新放入那王侯墓中？小子，莫当老娘傻，抢东西便说抢东西，鸡鸣狗盗之事都做了，如今还在老娘面前装哪门子正人君子。”

　　仟离这才想起当时在墓室里那个假谢安和大婶两方人马相抗便是为了那本《点鬼簿》，不过是一本薄薄的书籍，里面到底有什么好东西，能劳动这么多人争相抢夺？

　　“他们说的《点鬼簿》是什么东西？难道是他们说的藏宝图吗？”仟离转头问辛夷。

　　辛夷微微挪了下腿，换了个姿势：“这么缺钱？怎么就知道藏宝图？”

　　仟离突然生出冲动，要不一脚把这人踹下去吧，看着来气，一看前方那不太乐观的氛围，忍气吞声还是作罢。

　　她咬着牙微笑：“辛堂主，你到底知不知道？别在这卖关子。”

　　辛夷道：“我在银衣楼的藏书阁里查过，想来墓室里那本点鬼簿应该是本内功心法。”

　　仟离惊诧不已：“内功心法！能让这么多人抢夺的内功心法得多厉害啊！”

　　辛夷：“......”

　　这人听见藏宝图眼睛发光，看见厉害的毒眼睛还发光，如今听见内功心法眼睛也瞪得圆溜溜，到底看见什么能平常对待？

　　想着以后还是得多让她看些好东西，否则怕是几样稀奇玩意就要被人骗走了。

　　辛堂主一想到这，便认真为仟离做起讲解先生。

　　“点鬼簿的确是本内功心法，不过它只是上册。”

　　据说此内功心法分为上下两册，“点鬼”与“断魂”，乃是百年前出自一位王侯之手，在那人去世后这两册心法兜兜转转不知经历了多少风雨磋磨，后来彻底天各一方，流落到不同人手中。

　　开始并无人在意这位带兵作战的王侯写出来的玩意，可后来不知哪位大侠发现了这本看着是兵法实际是内功秘籍的功法玄机所在。

　　后便有传言说“点鬼”一册可修复断掉的经脉，而“断魂”则可锻炼周身气海，让内力流畅无阻地运行于奇经八脉中。

　　还有人说若两本功法同在，那便是被废了经脉的废人，也能练成睥睨数十年日夜修练的高强内功，有人还曾扬言“若是拿到‘点鬼’‘断魂’两册，他便自断经脉，再行修练。”

　　这种一步登天的好事就像一块肥得流油的香喷喷的肉块，总有那么些人幻想着一夜成为睥睨天下的武林第一，一时引得众多没脑子的武林人士趋之若鹜，疯狗似的抢夺，曾在武林中引起过几场不小的腥风血雨。

　　不过断脉重修这种事也只是传说。

　　一来放狠话归放狠话，谁也没尝试过，谁也不愿顾此失彼将自己辛辛苦苦几十年的修为尽数舍弃。

　　二来实在是这几十年间并没有人将“点鬼”“断魂”两册集齐，经过几十年的沧海桑田，这个传说也就慢慢甚少有人提了。

　　数十年光阴轮转实在可以改变太多事，那时参与这些荒唐事的中年人不是身归黄土便是满头银发，早已没了当时的雄心壮志。

　　而江湖上新一轮的少年们——特别是名门正派的少年，自小便被“练功要日夜磨炼、持之以恒”“内功基础需要日复一日的勤苦琢磨”这种脚踏实地的思想培养，根本不知道也不太相信世上还有这种主动断脉之事。

　　再后来，江湖几场腥风血雨后，历经数遭流转的“点鬼”机缘巧合之下被颜萧关带回神机山庄，自此这半本内功心法便一直在神机山庄的藏书阁放着，后来不知怎么突然就悄无声息地跑到了那座王侯墓里，外人无从知晓。

　　银衣楼能记载这么多也是靠着几十年各地乱七八糟的小道消息汇总编纂出来的，不过真实性倒是比市井茶摊间口口相传要准确得多。

　　仟离刚要张口点评一番辛堂主的细致讲解，便听下方已经剑拔弩张，便又作罢。

　　柳红竹低头摆弄着手，她的手碰巧沐浴在林间露下的暖阳光斑中，仟离在远处看不清细节，只觉得那只手又细又白，亮得刺眼。

　　“不过，你既然说带回去，我便知道你是谁的人。”

　　柳红竹周身冷意遍布，跺脚激起数片落叶，挥袖直面击出。

　　那一碰即碎的落叶像一片片利刃“呛呛呛呛”砸在对面几人的铁剑上，更有些被强力挥开，未断未落，竟直直插/入两边树干内。

　　如此也不必再多说，黑白双煞和萧晖一同朝柳红竹杀了上来。

　　柳红竹周身气海翻涌，鼓的暗红布衣四散纷飞，她的双掌好似刀剑不入，黑白双煞的剑还未近身，便被她强劲掌气拍向一边。

　　萧晖武功也不容小觑，他同样用掌。

　　若说红罗刹的“三步断魂手”是阴柔缠绵的鬼魅功夫，那么萧晖的掌风中便隐隐带着威严霸气的金刚之气，两人眨眼间已经过了十几招，未有间断之势。

　　“少林金刚掌！你是少林弟子？”柳红竹怒喝。

　　萧晖仰天冷笑：“少林？曾经算是吧。”

　　只在眨眼间，他脸上冷笑变讥笑，比戏子变脸还要快。

　　“你放心，虽然我知道你和近在咫尺的法缘寺之间那不为人知的关系，但你和少林那些事与我没关系，你若是多杀几个少林弟子我才高兴。”

　　柳红竹脸色蓦地冷下去，“断魂手”出的也愈发狠厉。

　　高手过招明里暗里皆是内力涌动，生死之际，若不是能与之相较的高手或是真不要命的非要往里挤，一般人都没有可插手的余地，弄不好一瞬间自己的小命就交代在那了。

　　仟离往左侧法缘寺的方向凭空望了一眼，内心欲哭无泪，低声道：“怎么听着还跟法缘寺有点关系？这个你知道吗？”

　　辛夷摇摇头：“法缘寺的事倒是没听过，不过红罗刹和少林的关系我倒是在楼里看到过。”

　　“你们楼里怎么什么都有，我去找书的时候怎么没看到？”仟离怒自己不争气。

　　辛夷轻笑：“银衣楼藏书甚多，你在楼里才待几天，又能看多少？”

　　“都怪我师父，若是她在折梅峰也弄个藏书阁，我也不至于不知道。”

　　仟离竟然毫无缘由地怪起了远在折梅峰的师父，不知道折梅散人听了会不会昼夜飞过来缝上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徒弟这张嘴，然后再打断她的腿，不让她在外面丢人现眼。

　　辛夷打趣她：“你师父知道你心里这么怪她么？”

　　“我可没怪她，”仟离猛地发觉自己说错话，忙伸手警告旁边看自己热闹的人，“你以后不准乱说话，听见没？”

　　见他笑着不答，仟离杵了他一下：“听见了没？”

　　乐极生悲，跳高崴脚，仟离恍然间丢了一分神，脚下一个踩空就要飞出去跟下面的人来个正式见面，被辛夷眼疾手快伸手一捞，揽了回来。

　　两人皆是惊魂未定。

　　仟离一边轻轻呼着气一边喃喃自语：“好险好险，差点就跟下面打的你死我活的人说‘幸会’了。”

　　辛夷环着她的那只手不经意间微微收紧：“能不能安稳些？”

　　“失策失策，我刚刚是不小心，”她突然反应过来，他们开始的还话题明明是红罗刹和少林啊，什么时候转变成她师父了。

　　仟离一把拍开他环在腰间的手：“抱够了吗？现在能说说红罗刹和少林了吧？”

　　辛夷默默收回，紧紧攥住手：“差不多二十年前，红罗刹曾一人闯少林，在少林寺山门前伤了几十位少林弟子，最终被少林伏魔阵打成重伤。”

　　仟离：“她为何要闯少林？”

　　辛夷：“为了一位少林弟子。”

　　仟离：“有仇还是有怨？”

　　辛夷：“......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