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鉴》春秋花月

152、中山狼 果然是人活

　　刚刚还在讨论已经消失的盟主令，还在讨论冷青云的种种罪恶，怎奈冷青云“身死”无法当场分辨。如今当事人不光没死，还如此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那刚刚本应揭过的事免不了又要被拿出来再讨论一番。

　　毕竟，有些人堪称冷盟主忠心的追随者，现下还免不了想为他维护一下。

　　冷青云只直愣愣盯着众人，满脸肃杀，和他一对视，冷意便会瞬间爬上脊背，钻入骨髓。

　　江铭上前两步，胆战心惊般说道：“在下自知此前做了些伤害诸位之事，但实在是迫不得已，在下所做种种无不是听从师父吩咐行事，师命如山，实难违抗。”

　　说着竟然当着众人的面撩袍跪在地上，声音诚恳真切：“在下自知罪孽深重，手上沾了人血，以前心怀忧惧，敢怒不敢言，如今冷青云丑事败露，在下才敢出来与诸位分说清楚，以前种种实乃被冷青云逼迫，无奈为之。”

　　“此话有何凭证？”有人道，“就算此事与冷青云有关，但不代表你就能置身事外。”

　　“冷庄主为何不说话？你是不是对他做了什么手脚？”

　　“在下区区末流武功，又如何能近他的身？如何能对他做什么？”江铭诚然道，“还有，此前在我手下行事的黑白双煞和灵州三怪以及那些武林高手。我无权无势，他们为何愿意听命于我？诸位难道想不明白吗？”

　　江铭也不管众人作何想法，只简简单单为自己分辨两句，在众人犹疑不定的目光中又兀自站起身，低头掸平自己衣袍，拂干净袍角沾上的灰尘，神色一派泰然，仿佛此时接受众人盘问的不是他，而是众人一般。

　　“冷青云成为如今这样，皆是因为他咎由自取。”江铭朗声道，“你们可知他为何让我研制药人？”

　　众人屏息静听。

　　仟离不禁失笑，果然是人活一张嘴，嘴上厉害，死人都能说活，枯枝都能讲出红花绿叶。

　　“因为他想要研制出一种可以彻底提升内力的药，最好这种药还能控制别人，这样他就算这次当不了武林盟主，以后不出一年，也总能坐上这盟主之位。因为无论这次是谁坐了这个位置，他都不会让那人活着，而残暴的药人接下来会在江湖中如惊涛骇浪般卷上来，而他便是那个能处理此骇人听闻之事的人。”

　　“他前些日子受了内伤，之后就迫不及待吃了那未研制成功的药，”江铭苦笑道，“那药虽然不至于让他变成那些药人，却也让他失神片刻，我不愿再做这些事。所以，我趁机偷袭了他，以银针封其穴位，他才成了如今这般。”

　　冷秋真沉着脸，作势就要上前。虽然冷青云做了许多错事，他要为他的错事付出代价，他甚至可以死，但是他绝不能被江铭这样握在手中，任其摆弄。

　　他毕竟是她亲生父亲。

　　姜蓉轻轻挡住她，冲她摇了摇头。

　　神机山庄已经当着众人的面将冷青云逐出，他们江湖人的种种恩怨，姜蓉已经决心置身事外，否则神机山庄又该有何面目在武林中继续存活下去。

　　不管别人认为她狠心也好，无情也罢，她决心如此，便不会更改。其他种种暂且不论，总该对她姐姐、姐夫做个交代。她无法亲手杀人，能做的也只能如此。

　　众人并不知道那日神机山庄后院大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仟离几人是清楚的。

　　按照辛淮尚所说，冷青云确实喝下了他精心准备的茶，又遭到二次药粉偷袭，就算冷青云有深厚的内力护体，那霸道的药也会悄无声息短暂禁锢住他的内力，那场爆炸他身处其中，就算不死，也不会如此完好无缺。

　　那夜屋内实在混乱，仟离带辛淮尚离开时根本没看清冷青云后来去了哪，自然，也没有关注到是不是场内除了她还有另外一方人。

　　如今看来，冷青云未死在那场大火中，只是皮肤被火烧了一片，不是自己从中逃出来便是有人出手将他救了出来。

　　不管是哪种，冷青云当时定然还在药效控制之中，那么混乱之中偷袭他也并不是没可能得手。

　　更何况，江铭的武功并不弱。

　　能带一门挤入五门之中且在江湖有如此声名的“飞燕三十六式”并不是无能剑法，江铭最后能将全套剑法精髓融入剑中，可见他也并不是无能之辈。

　　再说了，他手上除了剑法还有数不清的见不得光的东西，谁知道他身后那人最近又研制出了什么“好玩意”。

　　江铭目光若有若无地瞟了冷青云一眼，仿佛回到了几日前，回到了那场大火中。他有些话并没有说谎，他的所作所为，冷青云是知情的。

　　不过，只知一半罢了。

　　那日，他正暗中潜入神机山庄见完冷青云，冷青云不知得了什么汇报，让他离去后，便带人往后院走去，他先是出了山庄又觉事情不太寻常，又暗中潜了回去。

　　谁知，刚至后院便见冷青云踉踉跄跄从火中跑出，衣服被烧的破烂不堪，身上几处皮肤发焦褶皱。冷青云的武功修为江铭自然清楚，就算这场火来得突然，冷青云被波及，他以内力护体也不会变得如此狼狈。

　　当下，江铭心里有了一个猜测——冷青云刚刚被人偷袭了。

　　那么，他现在是否还有内力反抗？

　　江铭忽然很想试试，这是送到他面前的一个机会，他这些日子实在被这些所谓的武林正义人士追的烦躁，好像丧家之犬，他明明可以不必如此。

　　他现在见到冷青云，心里就有了一个绝佳的替罪羊。

　　他真的可以不再做那个丧家之犬。

　　他要堂堂正正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念头一旦萌发，便似燎原之火，一发不可收拾，所以他动了，他向冷青云出了手。

　　此次出手，他用尽全力，虽不易，却终究还是成了。

　　他这位“孝顺”徒弟还让他这位“豪杰”师父品尝了他研制的新药。

　　果然没有让他失望，可见好东西还是要给厉害的人服用，否则实在是暴殄天物。

　　“诸位，”江铭又开口，“今日我不惜冒死前来，便是心中自知有愧，自认错处，我虽听冷青云令行事，但也并不是丧尽天良之辈，我手上有解除药人之毒的解药配方，只要诸位饶我一命，我便将配方双手奉上，”

　　“这......”

　　众人私下窃窃私语，恍惚又有争吵之势。

　　争吵缘由自然还是那些，有人想要解药配方救治门人，有人事不关己，却想要为祸之人血溅当场，但想杀人的人又不敢明目张胆地上前，只能以三寸不烂之舌在人群中争执。

　　洪新莫名其妙地看了对面的仟离一眼，又恰好看见仟离身边的程樯，如今救治他的两位神医俱在场，如何还需要那劳什子解药配方，再说根本无法保证江铭这厮拿出来的药方就是正确的。

　　此时他自然希望江铭死。

　　洪新率先开口：“如今救治老夫的两位神医俱在，这二位医术高超，他们定然能解开药人之毒。你残害无数武林同道，妄想用一张药方就此留命，谁能保证你手上药方的真伪？那些死在你手上试药之人的仇又该如何偿还？”

　　仟离和程樯莫名被这堪称“心思深沉”的老家伙扯入战局，简直欲哭无泪。

　　程樯问仟离：“洪前辈是不是看我们在这待的太闲，给我们找事干？”

　　仟离苦笑：“可能是觉得我们活得太舒服。”

　　程樯虽然不知现在的药人到底成了什么样子，但他刚刚转头遥遥瞧了眼冷青云，凭着他医家的感觉只这一望，便觉此药现在早已不同洪新当时所中的毒。

　　这种毒药研制自然与治病的医家药方不同，治疗风寒发热的那种药，一般药方研制出来便不会再有什么大变动，除了依据不同患者和病灶偶尔加一两味药材或调整不同药材用量之外，药方的底子是不会变的。仿若一种地基，只是往上加减些少量的泥土石头而已。

　　但这研制中的毒可不同，研制之人每次的添加变换药材都会导致不同的毒性被激发，只要他最终的配方未定，解毒之人的配方便永远无法定。

　　总而言之，每次都像解一种新的毒，还有可能解不开，否则世间也不会有那么多不明不白的毒物流传下来了。

　　程樯自认为他和仟离虽然对研究毒物很感兴趣，能力也并不差，也很想救人，但如此被人架到不知名的火上烤，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谁知那火到底熊熊烈火还是三昧真火，总之，不可能是寸高的小火苗。

　　江铭若无其事地看了仟离一眼，不加掩饰地笑道：“且不说毒医和这毒之间的关系，如今这毒不同往日，你们还真想将这缥缈的希望寄托在她一人身上吗？”

　　洪新一步上前，眼神骤然凛冽：“杀了你，这张药方自然拿到。”

　　江铭后退一步，站到冷青云身边，手上突然用力，不自觉攥紧药方，药方眼看有碎成齑粉的架势：“药方只此一张，洪前辈莫要冲动。”

　　有人出声制止：“洪前辈莫要冲动，我派长老还在他手中，此时还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几个字话音还未落，陡变骤然又生。

　　一声尖厉哨声不知从哪冒出来，一直悄无声息的冷青云突然飞身而出，先是几掌朝着近处几人轰然拍出，极强的内力登时将近处没什么防备的几人拍得见了阎王。

　　另外被波及的几人眼疾手快，做了抵抗，怎奈武功不敌，还是被掌劲轰出几丈远，砸到地上已是半死不活。

　　变乱霎时而起。

　　未见场上任何驱动之人，很多人不知道冷青云为何突然发难，此时也根本没注意力再管缘由为何，保住自己的小命才最重要。

　　正待众人防护欲攻之际，山庄门外突然爆发嘶吼叫喊，神机山庄看门的几位弟子被甩到众人眼前，口吐鲜血，登时就过去了。

　　张牙舞爪的三十多位药人不知从哪个地下突然冒出来，龇牙咧嘴地见人就杀，仿佛地底爬出来找东西吃的死尸。

　　“江铭！你要干什么？！”

　　“不是要谈交易吗？如此突然发作算什么好汉！”

　　“你若不想谈，你也活不下去，你可想清楚了！”

　　有人被吓得肝胆俱裂，此时只能靠无能的怒吼来平复心神。可怎奈沙哑的嘶吼喊叫声如惊涛般拍过来，危机瞬间逼近，几人蚊蚋般的声音顷刻就被压下去——如此生死攸关，众人也实在没有心思再听那些没有营养的喊话。

　　江铭退到一边，双手一摊，无辜地说道：“我不知道，这不是我的安排，我今日是来与诸位合作，我也不知为何会这样。”

　　他虽这样说，药人却没人敢向他攻击，也不知是他找了堪称完美的躲避之处还是药人看见他害怕，那些药人好像都恨不能离这位活阎罗远远的。

　　江铭的确没说谎，他在看见这些药人时眉间霎时皱起，眼神止不住在场中游离。这是他撤退的后手，此时“谈判”还未进行完毕，他十分有希望能成，为何这些药人会先攻进来？

　　这与他此前的安排并不相同。

　　而能知道他的安排或者说除了他之外还能调动这些药人的，只有一个人。

　　只有他！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只可惜他自己虽是黄雀，黄雀后还有虎视眈眈的猎鹰。

　　江铭顺便便意识到，他这步棋走错了。

　　冷秋真抽出剑，对姜蓉道：“母亲先回后院。”

　　姜蓉无奈点点头：“小心些。”

　　一旁的叶离亭以及他的人早已加入战局，他那把破扇子不知被哪位看不过去的“英豪”一爪子撕烂了，此刻拖着残躯躺在一边，还时不时要被踩上一脚，堪称扇生最凄惨一幕。

　　“师叔！”有人大喊了一声。

　　这一喊不要紧，瞬间将那“师叔”的目光喊了过来，师叔眼中没了往昔的慈爱，满眼满身都是要自己这位师侄命的贪婪，登时便张牙舞爪地扑了过去。

　　如此异变，饶是少林武当几派都不可能坐视不管，众人一齐加入战斗，一时间嘶吼声加刀剑声此起彼伏。

　　沈莳几人已经被另一边的药人牵制住，只能顾自己。

　　“完了完了。”石勒龙纹剑早已出鞘。

　　“闭上你的乌鸦嘴。”辛夷一剑扫出，没好气地说道，“你......”

　　他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冷青云好似被下了目标一般，已经冲破一层围困直奔他们几人而来。

　　能解毒的人死了，江铭手中这张药方岂不是堪比黄金珍贵。

　　所以冷青云迎面拍来的第一掌便准确无误地直冲仟离而去，仟离、柳漱、辛夷、石勒四人自两侧同时出剑对上他这一掌，这一掌堪比五岳兜头压来，竟将四人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刀枪不入？！”石勒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