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笼】新历御览》甬东侯

18、天机紊乱 东海赋税加

　　东海赋税加征的第七日，子夜时分，天机星盘出事了。
　　子时三刻是天地阴阳交泰最平缓的时候，笼罩观星台的雾霭短暂散开七息。
　　司天监星君如往常一样，在子时三刻前登上了观星台，手持天机尺。他在定星位盘膝坐下，燃起三柱香，袅袅青烟升腾。
　　他开始推演下月天庭运势。这是他每日子时的功课，观测星象，推演吉凶。万载以来从未出过差错，但这日，他刚刚将沉入心神就猛地睁开眼。
　　星海的轨迹乱了，本该西沉的岁星停在正东方，散发出不应有的红光，理应无光的荧惑大放光芒，从暗红转为金白，在星空中拖出一道道轨迹。早在洪荒末期就陨落消散的古妖星、魔罗星、龙庭星等，重新现出投影。
　　星辰该快时慢，该慢时快，有些原地打转。
　　“这、这怎么可能……”司天监手中的玉筹掉在玉台上，滚出老远。
　　他踉跄着站起身，后退三步，后背撞在观星台的栏杆上，他顾不上了，立刻扑向观星台中央那方天机星盘。
　　星盘中央悬浮着一枚定星针，平日里无论外界星象如何变化，下界掀起多大波澜，定星针都是稳的，但它现在在旋转，速度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只留下残影。针尖摩擦过玉盘的表面，火星四溅，玉盘被刮出划痕。
　　定星针原本是银白的，如今开始泛红，是司天监心血反噬的征兆。
　　“噗——”
　　他喷出一口鲜血，鲜血溅在星盘上，成了血雾。他捂着胸口，踉跄着扶住星盘边缘。
　　天机紊乱至此，三界大劫之兆。
　　“快……快禀报陛下！快！！”司天监嘶声喊道。
　　消息传到通明殿，昊天正闭目调息。
　　反噬带来的震荡比他预想的持久顽固，这三日来他几乎都在疗伤，却收效甚微。于是他选择温养，暂时共存。
　　这让他心中生出一丝烦躁。契约就像是在提醒他：你并非无所不能，你也有弱点。
　　就在复杂的思绪中，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陛下！”传讯仙官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司天监急报！天机星盘紊乱，定星针失控！恐、恐有三界大劫之兆！！”
　　昊天睁开眼，缓缓起身。
　　“知道了。传令三清道祖、四御大帝，即刻前往观星台。另召东海龙王敖光，一同觐见。”
　　传讯仙官愣了一下。
　　“东、东海龙王？”他的声音里带着迟疑。
　　不能怪他，这种动摇三界根基的大事，历来只有三清四御这种级别的才有资格参与商议。东海龙王虽是一方君主，但毕竟只是水族之王，地位与实力都远不及那些洪荒时期就证道的老怪物。召他前来是何用意？
　　“快去。”昊天没有解释。
　　“是！臣这就去传令！”脚步声匆匆远去。
　　昊天抬手，掌心出现一小团黑暗，是他方才调息时从体内剥离出的反噬的残渣。
　　残渣散发出让他本能感到排斥的波动，是龙族契约的气息，敖光的气息。
　　“果然……是你那边出了问题吗……”
　　他的指尖划过一道符文，符文亮起，一道只有敖光能听见的传音响在他耳畔：“敖光。”
　　“陛下。”
　　“天机乱了。”
　　“臣不知陛下何意。”
　　“你知道。”
　　“朕给你机会，在所有人面前说出你能说的部分，但别在朕面前，把朕当傻子糊弄。”
　　“臣不敢。”
　　“不敢最好。待会儿见了朕，眼睛别躲。你每次撒谎，右眼睫会比左眼多颤一下。”
　　传音切断。
　　敖光站在原地，他下意识抬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右眼睫。
　　观星台上已是风云汇聚。
　　三清道祖盘坐在玉台东侧的云台上，四御大帝分列玉台四方。
　　司天监跪在星盘前，额头冷汗涔涔，手中断裂的玉筹还未丢弃。他脸色惨白，嘴角还有血迹。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天机星盘上。
　　昊天到了。
　　“参见陛下。”所有人同时行礼。
　　“免礼。”昊天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向天机星盘，一眼就明白了问题所在。
　　他三日前触碰敖光逆鳞中的契约，引动了制约。虽然当时他强行压制了大部分反噬，但还有未能完全消除的余波顺着连接扩散。
　　道德天尊开口：“陛下，天机紊乱至此，老道方才推演，发现源头似与……东海有关。”
　　昊天仿佛没听出话中深意：“天尊何出此言？”
　　道德天尊抬手，掌心现出一幅星图，因果线中有超过七成异常，它们的源头指向东海，精确地说，是东海龙宫地下三千丈处。
　　“源头指向东海龙宫地下三千丈处的一处封印。”道德天尊说。
　　昊天记得龙宫深处有一处地方，是龙族历代闭关疗伤之所。难道那里除了时间异常外，还藏着什么连他都不知道的封印？
　　灵宝天尊指向星盘上几颗异常明亮的古星：“陛下请看，这几颗星宿对应的正是上古龙族鼎盛时期的龙庭星位。龙族衰落后，这些星位本该黯淡，可如今它们重新亮起，甚至远超往昔……”
　　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敖光这才到场。他落在玉台边缘，离昊天约十丈，离三清四御更远。
　　他与昊天四目相对，很短暂。
　　敖光行礼：“臣敖光，参见陛下。”
　　“免礼。星盘之事，你可知晓？”
　　“方才路上，传令仙官已告知臣。”
　　“源头在东海。司天监探查了，源头指向东海龙宫地下三千丈处的一处封印。”
　　他盯着敖光：“那封印，是什么？”
　　“是龙族先祖留下的禁制。龙族受诅咒折磨万载，痛楚深入骨髓，常有族人不堪忍受而自毁。为保全族血脉，先祖以大神通设下此禁制，将大部分痛楚封印于龙宫地底，由历代龙君以自身血脉温养镇压。此乃龙族绝密，从未外传，亦不敢外传。”
　　“封印会对天道产生微弱的干扰，但万载以来一直相安无事，此次天机紊乱……臣亦不知为何。”
　　龙族诅咒的痛苦三界皆知，但昊天知道他没有完全说实话。他盯着敖光，许久没有开口。
　　他观察敖光脸上的每个细微的表情，观察他的眼神，他呼吸的节奏，他指尖是否颤抖。
　　他什么也没看出来，敖光太平静了，这反而让昊天更确定了敖光在隐瞒。
　　昊天忽然笑了，敖光心头一紧，他太熟悉这个笑了。
　　“既然如此，便请三位天尊出手，助朕一臂之力。”
　　“朕要亲自探查那处封印，看看究竟是何物，竟能引动天机紊乱至此。”
　　“陛下不可！”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道来自敖光，一道来自道德天尊。
　　敖光上前一步，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急促：“那处封印与龙族血脉紧密相连，外人强行探查必会引发反噬！会伤及陛下圣体，甚至可能导致封印破碎！”
　　道德天尊也焦急：“陛下岂可轻易涉险！不如让老道三人联手，先以无上道法稳固封印，再从长计议——”
　　“不必。”昊天看向敖光，“那依你之见，该如何？”
　　“臣愿亲自开启封印，请陛下在外以神识探查，如此既能确保陛下安全，也能查明真相，不会触动反噬。”
　　他为什么这样说，昊天心知肚明。
　　“准。”
　　“三日后，子时三刻，朕亲临东海，你……做好准备。”
　　“臣，遵旨。”
　　元始天尊通过神识告诉昊天：“陛下，那东海龙王……不可尽信。”
　　“朕知道，但他也不敢尽骗。”
　　“此话怎讲？”
　　“那道封印下藏的确实是能扰动天机的东西，但未必是他说的，朕怀疑……那里藏着的是太古契约的源点。”
　　“陛下，此事太过危险！”道德天尊说。
　　“若那源点失控，恐怕整个三界都会崩溃！届时阴阳颠倒，时空混乱，轮回断裂，那是真正的灭世之劫！不如让老道三人联手，先将其封印，再从长计议——”
　　“不必。若真是，你们封不住，能封住它的只有朕。”
　　“可是……”
　　“而且朕也想看看敖光到底在隐瞒什么，想知道他究竟会怎么做。”
　　道德天尊还想说什么，最终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元始天尊轻叹一声：“三日后……老道三人，愿随陛下同往。”
　　“不必，这是朕与敖光之间的事，三位只需坐镇天庭，稳定三界，若真出了意外，还需要你们收拾残局。”
　　“老道……遵旨。”道德天尊道。
　　三位天尊离开了，敖光也准备离开。
　　“三日后子时，朕一个人去。”
　　敖光脚步不停：“陛下安危……”
　　“不是说你会挡在朕前面？那就别让其他人碍事。”
　　“明白了。”
　　“把伤养好，你逆鳞的波动稳了些，但还虚着。”
　　“朕说过，你藏得很好，但还不够好，至少对朕不够。”
　　敖光离去。
　　东海龙宫另一处密室。
　　这里比水镜密室更隐秘，位于龙宫正殿地下三千丈，四周是万古不化的冰，中央是虚空。
　　虚空中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透明晶体，内部有银色符文，正是太古契约的源点，但表面布满了裂纹。
　　敖光在这里站了已有半个时辰。
　　因为时间不多了，三日后昊天就会亲临，到时候这秘密就再也藏不住了，他必须在那之前做点什么。
　　“果然是因为他碰了契约吗……”
　　敖光抬手，掌心涌出龙元，注入晶体中。晶体表面的裂纹开始缓慢愈合，照这个速度，至少十日才能完全修复，三日远远不够。
　　敖光收回手，闭上眼，心神沉入逆鳞，沉入契约。他用神识呼唤昊天，他赌昊天会回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猛地睁开眼，引导着那股天道注入晶体，裂纹愈合速的度加快了。
　　仅一炷香时间，裂纹就愈合了三成，照这个速度，三日足够了。
　　“你……”敖光传话。
　　“闭嘴，凝神。引导朕，别浪费。”
　　敖光不再多言。
　　裂纹飞速愈合。
　　敖光切断了部分连接：“够了！陛下，再输送会伤及您……”
　　“朕有分寸，三成……勉强够了，剩下的你自己能处理。”
　　“陛下明明可以不管，可以等三日后……”敖光疑惑。
　　那边沉默了很久。
　　“好奇”
　　“而且朕不想看到你逞强失败的样子，太难看了。”
　　“谢陛下。”敖光传过去一句话。
　　“三日后，朕要看到真相。”
　　连接切断。
　　第二日黄昏。
　　东海龙宫一切如常，水族们只知道龙王闭门谢客，在为迎接天帝做准备。
　　敖光站在露台上，一道熟悉的波动传来。
　　昊天送来一幅极其简单的画面，九重天通明殿的窗边，案头堆着奏章，窗外晚霞满天。
　　画面里没有昊天本人，只有个空荡的座位，和一杯冒着热气的清茶。
　　敖光不解。
　　片刻后，又一道波动传来：“等你泡的茶。”
　　敖光一愣。
　　“臣这里的海雾茶，或许不如陛下的天池云尖，但别有一番风味。”
　　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那朕等着。”
　　敖光走入殿内，取出珍藏的海雾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