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闻》SeaBiscuit

31、发觉心意 楚宜说她知

　　苏泉玉微微怔住，嘴唇张合没有说出话来，他看着楚宜清秀的侧脸，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这个问题。

　　这个他曾经在脑海中想过无数答案的问题。

　　他无数次幻想楚宜可以开口问他。

　　无数次幻想自己可以开口告诉楚宜真相。

　　如今这一天终于来了，可是他却开不了口。

　　面前的楚宜就这么望着他。

　　月色下她的双眸似水，里面泛着粼粼波光。

　　这双眼睛里面藏着的情感太多太多。

　　苏泉玉琢磨不透她的双眼。

　　但是他清楚自己的感情，这双眼睛，他只要望上一眼，就会很快地缴械投降。

　　苏泉玉看着面前的楚宜，最终还是把话说了出来：“楚大人不愿意你被卷进这件事情之中。”

　　他深吸一口气，接着往下说：“楚家出事，其实并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你那个时候年纪还小，或许感觉不到什么，楚家事发，是必然。”

　　楚宜没懂他的意思，为何楚家出事就是必然了。

　　楚家清流之家，她的父亲，祖父，各个都是桃李满天下，为何就是必然呢？

　　突然，楚宜想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狂妄得不像是楚家人。

　　是她的兄长。

　　她那已经去世了的兄长。

　　她的兄长在楚家出事之前战死沙场，那时皇帝还对楚家分外礼遇。

　　谁曾想两年时间物是人非，加之近些年紧急的边防。

　　楚宜颤抖着声音问道：“可与我的兄长有关？”

　　苏泉玉点点头：“宫中传言你兄长假死脱身，投入大汗麾下。你父亲略有猜测，于是把你送到外祖家中，为的就是你可以避开这一祸端，你名未入族谱，身不在楚府，自然不会受到伤害，谁知道你竟然提前回来了。”

　　楚宜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他的话一遍又一遍地在楚宜耳边回响，她反复琢磨着苏泉玉的话。

　　一字一句，像一把刀一样缓慢地刺痛着她的心脏。

　　她的兄长本该是为国捐躯的英雄，可为何现在被说成了假死脱身的废物。

　　楚宜了解自己的哥哥，他从小的志向就是像南朝宗悫一样乘长风破万里浪，他做梦都是收复西边失地，怎么可能假死脱身投入地方阵营。

　　不过一个没有根据的猜测，最后断送了整个楚家的性命。

　　楚宜觉得自己的脑子很乱，一张一张本来熟悉却慢慢变得陌生的人脸在她的面前晃荡。

　　她的脑子现在也十分清醒，究竟是从哪里传出了这么个匪夷所思的消息，叫他们楚家不剩一人。

　　楚宜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愣愣地听着。

　　“至于我......”苏泉玉终于敢直视楚宜那双含着忧愁的双眼。

　　他一字一句剖析着自己的内心——

　　“我本想着我们天各一方，你做扬州城一个普通的富家小姐就已足够。你的舅舅会护你爱你，你或许会嫁给一个清贫但又前途的书生，你的舅舅会把一切都替你打点好，你过得不会比在楚家的时候差，你不用跟着我在京城步步惊心，日日为难。可我没想到，他死得这般早。也没想到，你会愿意再次回到京城。”

　　楚宜咀嚼着他的话语。

　　他不了解自己。

　　他想保护自己。

　　天各一方。

　　若是他真心对待自己的父亲，楚宜怎会愿意和苏泉玉天各一方。

　　楚宜心中叹息。

　　她似乎慢慢明白了苏泉玉当年的用意，可是明白并没有任何作用。

　　现在的楚宜懂了。

　　或者说现在的楚宜在之前就已经想清楚了。

　　当时的她身份为难，进京少不了一些祸端，在远离天子的扬州城何尝不是一个修养生息的好地方。

　　她舅舅富甲一方，还护她爱她，不管怎么样，在家人的庇护之下她都可以平平安安。

　　可是她不快乐。

　　自从自己的家人死在了自己的面前，楚宜就不再把平安放在第一位，她渴望当年的温暖。

　　父母的面庞在记忆中布满血迹，阿姊的容貌在时间中堕入灰尘。

　　这些遗忘的痛苦将楚宜心中复仇的火焰烧得更烈更旺。

　　她从不贪图享乐。

　　楚宜也并不否认，苏泉玉的抉择没有错误。

　　按着楚宜的性子，她会冲动，会撒泼。

　　现在的楚宜终于明白了苏泉玉的意思。

　　可是她还是想问问他，为什么，为什么留她一个人，她想给十五岁的自己一个答案。

　　一个从他口中说出来的答案。

　　楚宜原先总是回避这个问题，因为她觉得，只要自己不知道，苏泉玉在她心中还是那个懦弱的人。

　　他懦弱不堪，他冷血无情。

　　楚宜可以肆无忌惮地气他辱他。

　　她不用有任何的心理负担。

　　可是他不是这样的人。

　　苏泉玉继续说道，他的语气开始变得有些急切，他的双眼在月色之下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纱，楚宜看得清他的表情，却总觉得他的眸子后面还有别的东西。

　　“如果早知道你在扬州会是如此的境地，我定然会把你送去他处。”

　　他处。

　　楚宜觉得自己心头的血一点一点凉了下来。

　　她从不奢求答案，但在今夜还是忍不住想给过去的自己一个交代。

　　“你从未想过让我跟你一起吗？”

　　苏泉玉愣住，往事随风飘进他的脑中。

　　他想过吗？

　　他想过的，但是他害怕，他不敢，他懦弱。

　　他怕楚宜知道事情的所有之后会厌恶他，会痛恨他。

　　当他得知楚宜是风闻阁阁主的时候，他其实是开心的，他心底有卑劣的得意。

　　她又回来了。

　　她还愿意回来。

　　可是在他得知风闻阁和七皇子有联系的时候，他嫉妒得发狂。

　　为何她可以和七皇子站在一起，却没法和他站在一起。

　　因为他始终身处阴暗。

　　而她，却是一片光明。

　　苏泉玉始终没有回答楚宜的这个问题。

　　但楚宜心中已经明白，这就是他的答案。

　　楚宜笑笑，转身想要离开。

　　身后的男人却抓住了楚宜的胳膊。

　　他的力道不轻，楚宜尝试了几下发下难以挣脱。

　　楚宜抬眼看他，却发现苏泉玉的目光炙热到像是要灼伤她。

　　楚宜的挣扎慢慢停了下来。

　　男人的话轻轻落入了她的耳中。

　　像玉石投入清溪，好听得很。

　　“如果是过去，我没想过，我不愿意你跟着我一起颠沛流离。如果是现在......”

　　楚宜在这个时候突然转身，伸手将苏泉玉的的手推开。

　　夜里她的指尖微凉。

　　凉意直接蔓延到苏泉玉的心口。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她抬眼看向他，堵住了他未说完的话。

　　他的面庞上留着因她而存在的伤疤。

　　月色下是深红色。

　　苏泉玉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楚宜说明白他的意思了。

　　楚宜露出一个笑容，接着说道：“我先走了。”

　　苏泉玉再次看着楚宜一步步离自己远去。

　　他没有做任何事，他没有任何动作。

　　只是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转身离开，楚宜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疯狂。

　　她说她明白他的意思了。

　　其实她不明白，她只是不敢听下去而已。

　　他每说一句，就是在她心口划出一道口子。

　　她怕，怕自己不敢再利用他。

　　怕自己再次生出感情，再次坠入深渊。

　　十五岁的自己已经吃过亏了。

　　她日日以泪洗面，她日日将自己牵挂在别人身上。

　　这样不好，这是不好的。

　　楚宜觉得自己的呼吸急促，可她却觉得这样好像也好。

　　她的心跳，她的慌乱。

　　这都让她觉得，自己还是一个鲜活的人。

　　不是被复仇湮灭的鬼魂。

　　楚宜回到姜府，瞧见云儿。

　　她开口道：“修书一封，明日和七皇子见面。”

　　云儿点头。

　　徐景淮前几日就说要来扬州，不晓得他的计谋到底想好了多少。

　　她觉得他们的事得加快了。

　　不然......

　　楚宜不敢往下想。

　　她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了。

　　另一边，苏府。

　　苏泉玉就着月色回府。

　　他府上堪堪几个仆从，偌大的府邸显得有些冷清。

　　书平忙完姜家的事情之后刚刚回来，见着苏泉玉之后，他开口道：“那边都安排妥当了。”

　　苏泉玉点点头，问道：“楚宜和徐景淮怎么认识的可有打听到？”

　　书平瞅着苏泉玉的神色，开口：“听闻那日二娘刺了当时的家主，之后便跑开，姜家人去寻的时候，人就不见了踪影，许是那天恰巧碰见了罢。”

　　苏泉玉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容，可那笑容却深不见底。

　　“京城那边可有什么消息？”苏泉玉又问。

　　书平的脑袋垂得更低了。

　　苏泉玉睨他一眼：“有什么你不能说的？”

　　书平心中几次挣扎，终于开口道：“又在劝您娶妻呢，听闻曾家已经在找别人看帖子了，夫人急得很。”

　　苏泉玉停顿，在脑子里面思索着这号人物。

　　终于，他记了起来那个小姑娘，没忍住皱眉道：“我多大年纪人家才多小。”

　　书平道：“夫人也是为了您好，、当年为了二娘子的事情，你们已经闹得不好看了，这些年好不容易缓和一点，若是您在婚事上面一而再再而三地忤逆她，恐怕......”

　　苏泉玉苦涩一笑：“恐怕如何，我难道就是她养的那只波斯猫，处处都得讨她欢心吗。”

　　书平看着苏泉玉，眼神里面带着悲悯，但还是说道：“怎么可能？夫人最是看重大人，如今的一番谋划也都是为了大人着想。”

　　苏泉玉不想再听下去，他深吸一口气，生硬地转了话题。

　　书平何尝看不出来苏泉玉心中想的是什么，碍于身份，他只能在心中叹气，母子二人的隔阂随着年岁愈发宽广，如今真是，不知怎么是好。

　　苏泉玉缓了一会儿开口道：“顾成那边带着于章文的证词直接结案吧，他给姓陈的鞍前马后这么多年，知道得东西太多了，绝对不能留，周舟一事也就此结束。”

　　书平称是。

　　苏泉玉想到了什么，继续开口：“楚宜给的那颗珠子保管好，别丢了，还有柳家宴席上面的事，该处理的都处理掉吧。”

　　书平问道：“那颗珠子要不要给二娘送去？”

　　苏泉玉毫不犹豫地开口：“就放在我这边吧。”

　　书平点头。

　　苏泉玉揉着眉心，脑子里面里面回忆着这次的周舟案。

　　七皇子出了头，顺便还把将派力量削弱，但自己也在陛下面前落了个不好的名声。

　　大皇子仍是一事无成。

　　这么看来，最后的赢家仍未可知，

　　苏泉玉想起来徐景淮那张脸，心里莫名就不大舒服。

　　楚宜原先见过徐景淮，不过只是一副画像，但就对着那副画像，她笑着说，这位郎君长得真好看。

　　苏泉玉深吸一口气，又想道，今日楚宜说她明白了。

　　到底是不是明白了。

　　就这么想着，苏泉玉的大脑变得昏昏沉沉。

　　慢慢睡了过去。

　　他久违地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了自己的父亲。

　　一个死了好久的人。

　　他梦见了父亲和母亲在争吵，吵到最后，四周背景虚化，一片空白。

　　只有中间堪堪留了一个红点，苏泉玉往那边走。

　　越靠近，红点越大。

　　终于走近了，他看清了那片红色，他发现，那是父亲的血，他的尸体就这么静静躺在一片雪白与鲜红之间之间，神情祥和。

　　接着一双温和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是楚太傅，他温和地开口：“以后你就是我的关门弟子了，你就是楚家的孩子。”

　　他懵懵懂懂点点头。

　　接着梦醒了。

　　门外的书平听见动静之后进来，开口道：“大人，我们今日得回京城了！”

　　苏泉玉觉得有些头痛，撑着坐起身来。

　　等一起收拾妥当，已经是正中午了。

　　京城至扬州几个月的路程，苏泉玉草草吃了顿午饭，之后就马不停蹄地去赶路。

　　离开之前，苏泉玉叫人往姜府里边递了个东西。

　　就连书平都不知道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