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闻》SeaBiscuit

18、替她挡箭 你没事就好

　　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慢了下来，行动间楚宜的发丝划过她的面颊，惹起酥酥麻麻的痒。

　　天地缓缓绕了一个圈，楚宜的目光一寸一寸往上移。

　　看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那是苏泉玉，他很熟悉。

　　可是，现在的苏泉玉脸上带着楚宜从未见过的肃杀之气。

　　楚宜站稳脚跟，转眼看向那位刚来的不速之客。

　　女人一袭黑衣，面色沉静，不善地看着楚宜。

　　方才就是她向楚宜射出了那支箭，若不是苏泉玉，楚宜不敢想象自己现在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下场。

　　这个女人正站在成郎身边。

　　看起来还想做些什么，成郎先一步眼疾手快拉住了她。

　　女子瞪他一眼：“我再不出手这个女人都不知道要对你做些什么了！”

　　成郎微微叹息：“这个是我阿姊。”

　　女人张了张嘴，视线在楚宜身上逡巡，她不认得楚宜这个凭空冒出来的阿姊，自知理亏，木头似地站了一会儿，嘴唇张张合合没有出声。

　　楚宜看向成郎：“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吗？你们二人合伙拐走了这么多孩子。”

　　苏泉玉脸颊上边那抹红色在成郎的眼中格外醒目，他本想再次争辩，结果又听到了楚宜掷地有声的话。

　　“你派回府回话的小厮，演技拙劣不堪，你在摘星楼留下的证据，更是引人注目。”

　　成郎闻言低下了头。

　　楚宜又看向了那个姑娘：“若我没猜错，你该是摘星楼的柳煦姑娘吧。”

　　拿着弓的姑娘看向楚宜，有些惊讶地开口：“你如何得知。”

　　楚宜摇摇头，只当是两个孩子，可他们玩的把戏也太大了些。

　　楚宜缓缓开口：“那日你一夜未归，小厮去找，回来的时候他急匆匆撞到了我的花瓶，十分害怕我说他，若你真的失踪，你身边亲近的小厮怎会把一个花瓶放在你的前面。

　　其二，我去摘星楼的时候发现摘星楼的各位行事井然有序，就算我在门口吵闹他们也未曾抬眼瞧，怎么你去就有人盯着呢？

　　其三，据说你的衣裳被人弄脏，那你今日穿的又是什么？

　　若我没记错的话，这是你那日早晨穿的衣服吧，因为你这几日都在外奔波，并没有干净的衣服换。”

　　成郎闻言反驳道：“小厮害怕是正常之事，他不过把自己的生死放到了我的生死之前，另外，我三日未归家，你怎知我没把衣服浆洗？”

　　楚宜听他拙劣的借口只想笑：“那你身上的香灰味又是什么？据我所知，只有富贵人家喜欢去的伽蓝寺用的这种香，那就是长史家孙女消失的地方。”

　　苏泉玉听着楚宜的清晰又坚定的声音，似乎忘记了面庞上的疼痛，女孩的侧脸在月光之下泛着柔和的光芒，那声音像一双无形的手，一下又一下拨动着他的心。

　　柳煦又问道：“那你怎知我是谁？”

　　楚宜笑道：“摘星楼是扬州最大的酒楼，怎么会随意听任一个江湖之人，而且，还是个女子。我曾听闻，柳清有一女儿，加之成郎选择摘星阁之缘故，不得不让人怀疑你是就是传闻中柳家那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儿。”

　　柳煦听到楚宜说道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时候，嘴角一丝苦涩的笑容。

　　她的头低下去又抬起来，看向楚宜。

　　她的眼睛里面藏着的东西太多了，楚宜现在没法完全分辨出来。

　　柳煦退后几步，向楚宜一拜：“你不愧是成郎的阿姊。”罢了她转向苏泉玉：“真抱歉，这位大人，我也是情急之下。”

　　楚宜的目光这才转向苏泉玉。

　　她其实有点不敢看他，她怕他受伤，最怕他因为她而受伤。

　　视线移过去，楚宜看到了男人面庞上那往下滑落的鲜血。

　　红色在她的脑海之后徘徊，久久没法散去。

　　楚宜从袖中拿出自己的帕子，伸出手轻轻将帕子附在了苏泉玉的伤口处。

　　苏泉玉眼中有惊讶有奇怪有感动，也有隐蔽的满足和卑劣的得意。

　　她的帕子上绣着白色的玉兰，现在被他的血染成了鲜艳的红色。

　　见他木头似的不动，楚宜浅浅道：“你自己拿着。”

　　苏泉玉这才如梦初醒般接过楚宜手上有她体温的帕子，贴在了自己的脸上。

　　楚宜心头微动，目光逃似的，转而看向柳煦：“你为何要这么做呢？”

　　柳煦低下了头，高高束起的头发在夜风中高高扬起，随着后面的烛火往边上飘过去。

　　她没有说话，成郎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沉默地站在月光之下，烟尘之中。

　　最后苏泉玉开口，目光落在柳煦的身上：“你不满那些扬州官员很久了，是吗？”

　　他虽说是问句，但是并没有等待柳煦说话，自顾自道：“你把从那些官员手中得到的钱，一笔笔都给了城外由百姓自发组织的救助组织中，你没给悲田养病坊，因为你讨厌寺庙。

　　你觉得贵族剥削了百姓，你觉得寺庙是他们剥削的手段，所以你总是在庙会的时候带走他们的孩子，每次带走一个孩子，收到他们那些足够普通人过几辈子的钱财，你的心里就更加确信他们那些贵族对普通人的剥削十分深。

　　他们一掷千金只为了一尊泥菩萨，可是，不少人生在田间死在田间，所有的粮食落到了朱门中，自己只留下带病的老人，不健康的孩子，甚至都无法拥有一副棺材。”

　　柳煦轻轻叹了一口气。

　　其余三人都明白，苏泉玉说对了。

　　柳煦抬头发现楚宜看向她，没有厌恶，只有钦佩。

　　她明白了。

　　这世上有的是人随着红尘走向世俗。
　　这世俗中也有的是人一步步踏出红尘。

　　楚宜开口道：“可是，那些孩子是无辜的，你们早些把孩子送回去吧。”

　　楚宜看向成郎，眼底情绪是翻飞的浪潮。

　　楚宜一声叹息：“今日不早了，我们先走吧。”

　　成郎看了眼身边的柳煦。

　　柳煦和他对视：“你先回去吧，这本身就是我想做的事情，你受我连累太多了。”

　　楚宜把他们的行为和目光都放在眼中，静静地等着二人做出抉择。

　　半晌，柳煦推了成郎一把，笑道：“我又不会有什么事儿，你先回去吧。”

　　成郎目光沉沉看向她：“可是外面还有官兵，我本就是为了你才出来，怎么会丢你一个人在这儿。”

　　苏泉玉觉着自己脸上的血已经止住了，把那个帕子收入了自己的袖中，开口：“外面没有官兵。”

　　在场的人闻言据是一愣。

　　“真的吗？”柳煦问道。

　　苏泉玉答：“自然，凌月的凶名远扬，就算长史要人守在外面，姜五也不会同意的。”

　　那你又是为什么来。
　　成郎本想问这么一句，转眼间看到了苏泉玉身边的楚宜，默默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他转头看了眼柳煦，对方朝他点了点头。

　　成郎终于下定了决心，跟着楚宜二人离开了。

　　外面的确没有任何官兵。

　　苏泉玉并没有骗他们。

　　寺外只有两辆马车，一个是姜府的，外面是半华在守着，一个是苏泉玉的，外面站着的是书平。

　　一拨人在月色下向两边走过去。

　　夜风把他们的发丝吹得飘拂，衣角在月色中纠缠又分开，最后落得两处阴影。

　　楚宜没上马车，只是在底下问了半华：“你可有带药膏？”

　　半华条件反射般看向成郎，目光在成郎脸上身上转了片刻后没看见任何伤痕，转而有些疑惑地看向楚宜。

　　楚宜又说道：“我有我的用处。”

　　成郎道：“是那边那位苏大人为了我受了伤。”

　　半华闻言急急忙忙翻找起来，终于找到了一个药膏，马上递给了楚宜。

　　楚宜伸手接过，跟成郎说道：“我先去给他送去。”

　　成郎点点头，看着楚宜一步一步走向那边。

　　夜色中马车的窗帷被掀开，露出里面男人的半张脸。

　　血已经止住，但是伤痕仍然明显。

　　楚宜抬头看苏泉玉，伸手把那个小小的药膏递给了男人。

　　苏泉玉开口道：“多谢。”

　　楚宜没有说话，也没有笑。

　　苏泉玉有些尴尬，低头看着手中的药膏。

　　可是另一只手却始终没有把窗帷放下。

　　片刻，楚宜开口道：“今日之事谢谢你。”

　　这句话就像是一粒粒清脆的珠子落到了苏泉玉的心中，发出了好听的声音，他抬眼看向楚宜。

　　对方也在看着自己。

　　或许今日害怕出现什么意外，也许也为了方便动作，楚宜的风格和原先有很多不同。

　　可是她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漂亮，甚至还要多出几分灵动。

　　她的轮廓被月色柔和，脸上细微的绒毛清晰可见。

　　一阵风吹过苏泉玉才找回自己流浪在外的灵魂，开口道：“你没事就好。”

　　楚宜嘴角扯出一抹笑，微微颔首，之后头也不会地离开。

　　远方成郎替楚宜掀开了帘子，楚宜躬身上车。

　　帘子被放下，隔绝了里面温暖的光，远方陷入黑暗。

　　车夫赶着马向前走，周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蝉鸣和若有若无的鸟叫。

　　楚宜上车之后发现成郎正在望着自己，她笑道：“你这般看着我作甚？”
　　成郎几次张嘴，却始终没有说出话来。
　　楚宜对他的小心思心知肚明：“你可还有关于柳煦的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