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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九月 当盛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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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盛夏的虫鸣被替换成金黄的落叶时,那便证明秋天已然到来。
大雁开始向温暖的南方迁徙,目的也只是为了避免寒冬;学生们要准备返校,也只是为了赢得一个好成绩。
九月,是林声逢最讨厌的月份。不仅仅是因为在这个月要开学了,而是在三年前的九月,父亲永远抛弃了他们。
其实在父亲不告而别之前,林声逢已经有所察觉了。
父亲房间里剩下的衣服越来越少——原本塞得满满当当的衣柜,渐渐空了一半,又空了三分之一,最后只剩下几件旧得发白的衬衫孤零零地挂着。家里有钱的东西也开始逐个消失:客厅那尊父亲最爱的青瓷摆件不见了,母亲陪嫁的银镯子也没了,就连墙上那幅全家福,也不知什么时候被取了下来,只剩下一枚孤零零的钉子,和墙上那块颜色略浅的印记。
母亲一开始还以为是家里进贼了,急得满屋子翻找,甚至报了警。直到父亲走后,她才后知后觉地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望着那枚钉子,发了一下午的呆。
当一个人的痕迹消失后,便会将一切的危机留给剩下的人。
他唯一留下的,只有他剩下的债款。
这不告而别的故事,得从林声逢初三的时候开始说起。
那年,林声逢要参加中考。父亲的公司事业有成,母亲的笑容仍挂在脸上。晚饭时,父亲还会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好考,考好了爸带你去海边玩。”
但是这一切,从父亲投资失败开始便改变了。
林声逢还记得那个晚上。父亲前一秒还说说笑笑的,正讲着公司的新项目,下一秒,笑容却凝固在了脸上。他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着听着,脸色就白了。
“啪嗒”一声,手机脱离他的掌控,摔落在地上。屏幕碎了,像一张蜘蛛网。
在林声逢模糊的印象中,母亲趁乱将他反锁在房间里。他趴在门上,听见外面母亲的声音——一开始是安慰,轻声细语的,像在哄一个受伤的孩子。可安慰的话说着说着,却成了一声声的惨叫。
那天,林声逢躲在房间里哭。他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敢发出声音,肩膀却抖得厉害。父亲的公司彻底倒闭了,带来了巨额的欠款。后来母亲推门进来,满身是伤痕,却还是把他抱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此后的日子里,林声逢对生活的印象就只有几个词:
“被打”“辱骂”“疼”。
就这样过了一年多,林声逢开始发现自己晚上睡不着觉。
不是那种偶尔失眠,而是一种更深的、无法挣脱的清醒。夜晚变得很长,长得像永远过不完。他躺在床上,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能听见父亲在客厅酗酒后摔东西的声音。
在夜晚,他时常会胸闷、失眠,甚至整个人陷入麻木,根本不想动。
他也觉得很累,但也只能盯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墙角蜿蜒到灯座,像一条干涸的河。他每晚都盯着它看,看得久了,仿佛能听见河水流动的声音。
可能这时他才反应过来,其实他自己也有精神问题。
父亲在客厅酗酒后大吵大闹的声音好吵,吵得他耳朵疼,但他也做不了什么。他只能把被子蒙过头,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假装自己不存在。
一开始,他并没有告诉母亲,只是不为了让母亲为他操心。
但是渐渐的,这种情况逐渐加深。
他遇到压力大的事的时候会开始进行自我否定,觉得自己一无是处。照镜子时,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那张脸陌生又讨厌。偶尔也会有将父亲杀死的想法——只是一闪而过,快得他自己都害怕。
或者说,从高楼一跃而下。
可是他不敢。
他恐高。
在一个十分难受的晚上,他正躺在地上,将美工刀抵在脉搏上,也不知在想什么。
刀刃冰凉,贴着皮肤,带着一种危险的触感。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铺成细细的一道白。他就躺在那道月光旁边,像一具被遗忘的尸体。
一幅幅场景开始浮现在他眼前。
有一个场景他印象深刻。
林声逢依稀记得当时他和母亲害怕地蜷缩在客厅,看着父亲喝下一瓶又一瓶的酒。酒瓶在茶几上排成一排,空的越来越多,父亲的脸色越来越红,眼神越来越浑浊。
他们距离房间还有一段距离。
母亲轻声让林声逢往房间的方向退,自己则用手臂护住了他。他能感觉到母亲的手在发抖,但她的声音却很稳,像在哄他玩一个游戏。
可还是被父亲发现了他们的小动作。
随后,父亲把手里的酒瓶砸碎。那一声脆响,像整个世界裂开的声音。他将瓶口之下残缺的部分刺向林声逢——冰凉的玻璃扎进皮肤的那一刻,林声逢感觉不到疼,只感觉到热。热的东西从脖子流下来,顺着锁骨,洇湿了衣领。
林声逢记得自己当时的哭喊声,母亲的求饶声,还有不断冒着血的脖子。后来那道疤淡了,但他每次照镜子,还是能看见。
正当他在思考要不要把美工刀插入胸口时,却听到了母亲敲响了他的房门。
“声逢?你睡了吗?”
听到敲门声的他心跳跳慢了一拍。
他在下意识的情况下将刀向下按了一下,随后感到一阵疼痛——不是很疼,像被纸划了一道,但那种疼会持续,会蔓延。
一束光透进黑暗的房间中,逐渐照亮了趴在地上的林声逢。
他能听见玻璃杯摔到地上的清脆声响。
林声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腕处正在往外冒血,红色的液体顺着苍白的皮肤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不过没有割到动脉,只是皮肉伤。
他十分冷静地打开一旁的柜子,从里面拿出一卷纱布,开始缠绕自己的手。一圈,两圈,三圈。白色的纱布很快被洇红了一小块,但他没停,只是机械地缠着,像是在完成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
当林声逢缠完看向门口时,却发现母亲早已瘫坐在地上,不知所措。她的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林声逢只是默默地站起身,走到母亲的身旁,紧紧地抱住她。
他能听到母亲在自己的怀里哭泣,像一只受伤的小兽。他自己也一直在安慰她:
“没事了,我还在。”
他拍着她的背,就像她曾经拍他的那样。
第二天去医院检查的时候,林声逢发现病情已经延伸到中度了。
诊室里很白,白得刺眼。医生说的话他听不太清,只听见几个词:“中度抑郁”“建议服药”“定期复查”。
母亲用最后的一点钱给林声逢买了药。药瓶很小,装在一个棕色的玻璃瓶里,标签上印着他看不懂的化学名词。
此后,她也在尝试寻找办法治愈林声逢的抑郁症,但是都没有结果。她带他去看过中医,抓过偏方,甚至去庙里求过符。每一个方法都满怀希望地开始,又悄无声息地结束。
不过林声逢却笑了笑,说:
“没有结果就是最好的结果。”
他说这话的时候,窗外阳光很好,照在他脸上,让他的笑容看起来格外真诚。
林声逢也不记得父亲到底是什么时候走的。只是有一天,父亲放在房间里的办公椅空了,酒瓶不再增加,吵闹声也消失了。林声逢初三开学的时候,父亲已经走了,再也没有联系过家里人。
讨债的人每个月都要来一次。他们敲门,砸门,在门口喊叫。母亲任劳任怨地一次打几份工——白天在超市收银,晚上去餐馆洗碗,周末还接一些手工活回家做。但还是没有还完。
当林声逢快要高三的时候,母亲突然问他:
“你想不想换个地方生活?”
她问这话的时候,正在收拾碗筷,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林声逢愣了一下,然后说:“好。”
就这样,他们从A城,搬到了S城。
林声逢也换了一个学校。
当林声逢站在校门口的时候,他的心情十分复杂。
校门很大,崭新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进去,有人说说笑笑,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小跑着赶时间。没有人注意到他。
在他眼里,九月总意味着“开始”。初三的九月是繁华的终点,高三的九月是逃亡的起点。
学生们从他身旁走过,若无其事地走进校园。
在流动的人群中,停止的他显得格外突兀。
朝阳透过树叶,照在林声逢的身上。光斑落在他的肩上、发上,明明应该是温暖的,他却感觉不到。
他站了一会儿,随后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林声逢不知道S城的九月会不会像A城一样,把仅有的一点安稳也撕碎。所以当他挤出那个笑容时,连自己都觉得假。指尖攥得发白,就连掌心里的汗,都带着秋日的凉。
他想,这一次,也许可以不一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