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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边角料 窗棂上的花 ...

  •   窗棂上的花影被秋阳拉得老长,一阵小南风穿堂而过,送来若有若无的、甜得有些发腻的桂花香。

      阿诺捏着针线的手顿了顿,心里默算着日子——中秋一过,符雨衡就该动身回省城了,符雨衡这几天一直在忙染坊新进洋机器的事没回院子里住,她难得清闲,得趁着眼下的功夫把冬衣准备出来。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膝上这件才缝了一半的冬衣,指尖捻了捻里面絮的棉花。棉絮得匀净,既不能薄了让他捱冻,也不能厚了压得他行动不便。

      她想起往年冬雨时节,他夜里那压也压不住的咳嗽声,像钝刀子一下下刮在人心上。这絮棉花的功夫,是她十年里一针一线练出来的,符雨衡身上穿的,从来只有她亲手做的衣裳。

      她拈起一小撮新棉,在指腹间细细捻开,那触感轻柔得像云,又带着点秋日的干爽。

      当当当,一阵急促的敲窗声,阿诺欠向外一看,窗外面探过一张红彤彤的圆脸,两条乌油油的麻花辫缀在脸蛋两边,发梢上的红绳像两簇小小的火苗,是春桃,眉眼弯弯地正朝她笑,阿诺一看见春桃,那如静湖一样平静的脸上漾起了一层笑意,立时放下针线,踮着脚小跑过去给她开门,

      春桃的身影刚闪到门边,阿诺便急切地将她拉了进来,她下意识四下张望,确认廊下无人,这才轻轻舒了口气又迅速而轻巧地带上门,转向春桃,指尖还因紧张有些发凉。

      春桃跑得气喘吁吁,额发被汗水黏在通红的脸颊上,胸脯一起一伏。阿诺忙抽出自己的手帕,那柔软的棉布轻轻拂过春桃的额头和鼻尖,吸走了细密的汗珠,手帕上清冽的皂角香和春桃身上跑出来的热腾腾的少女气息,在狭小的空间弥散开来。

      “就知道疯跑,”阿诺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更多的是关切,“先顺口气,喝口水再说。”她转身倒了一杯温茶递过去。

      春桃接过茶杯,“咕咚咕咚”几口就喝了个底朝天,用袖子一抹嘴,这才压着声音,带着几分后怕和得意抱怨道:“阿诺姐,你可不知道,刚才在角门碰上五嫂了,盘问了我老半天!我说是符先生急着要用的宣纸没了,我赶着去街口买,她才放我出去……”

      “见到人了吗?”阿诺打断她,声音里是掩不住的焦急。

      “见到了!东西也带到了。”听了这话,阿诺几日里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

      “就好,就好”她声音小得像自言自语。

      春桃又给自己倒了半杯茶,这次是慢慢啜了一口,“在天桥底下等了好一阵子呢。他还问……问你为什么没亲自去。”春桃说着,

      阿诺没有接话,眼皮微微垂了垂,目光落在自己绞紧的手指上,似叹气般微微吐了一口气。春桃并没有注意阿诺的神色,一股脑地将桌上的针线篮子挪到了一边,腾出一块地方。解下背上的小花布包袱,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这是他让我带给你的。

      阿诺伸手解开包袱,里面是一个用纸绳仔细系好的油纸包。当她解开绳结,揭开油纸,几团白糯糯、油亮亮的艾草团子静静地躺在墨绿色的艾叶上,一股清新中略带苦涩的艾草香瞬间弥漫开来。

      “这是什么?”春桃凑过来瞪大了眼睛巴巴地问
      阿诺看到她那副样子就知道这只馋虫有开始了,“这是艾叶团子”阿诺捏拿起一只哎叶团子递到她嘴边,“好吃着呢”艾草团子是她家乡的吃食,小时候她最爱吃了,想不到阿望哥还记得她爱吃这个,她想起她被卖到符宅的前一夜,娘连夜做了一包给她带上,第二天清晨送上她路时告诉她想家了就吃一个,可是符宅有规矩,外食不让进门,那包艾叶团子她一个也没吃上,一转眼就十年了。

      春桃啊呜咬了一大口,嘴巴塞得满满地,两个腮帮子鼓鼓的,艾草的清香在口腔中弥散开来,春桃的眼睛弯成了豆角,那副样子像极了街上卖的面人,阿诺看着就想笑,含糊地说,“真好吃,” 嘴角还沾着一粒豆沙馅,阿诺伸手把豆沙粒抹进她的嘴巴里,“慢点吃又没有人跟你抢”,“就是香嘛在这院子里哪有这么好吃的东西,院子里的东西都清淡的没有味道哩”

      “符先生的身体,不好吃重口味的东西。”阿诺说着又递给春桃一个艾草团子,春桃嘴里的还没咽下去又急着塞第二个。

      “喝口茶”阿诺怕她噎着给她递了杯茶,“要说好吃,清明前的艾草团子才是最香的,被露水打过的艾草嫩得能掐出水来,甜的哩。”说着话,阿诺恍惚间又回到了跟弟妹们在家里吃艾草团子的光景。

      家乡的山上长满了艾草,山野间弥漫着清冽的草香,清明前一天要早起来,趁着露水还没干才能打到最嫩得艾草。她和弟妹挎着小竹框,赤着脚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不仅能打到艾草尖,还能在草丛里发现好多惊喜,红得发亮的野梅,酸得人直眯眼的野山楂,娘会把这些果子一并包在艾叶团子里,蒸好的爱叶团子呀放凉了吃,那糯韧的口感才最好,可是弟妹们总是猴急,围着蒸笼转圈,不等热气散尽就伸出小手去抓,烫得直吹手指,却还咧着嘴笑。

      “嗯,阿诺姐,”春桃嘴还塞得满满当当,却想起来一件十分要紧的事,“那个簪子是符先生送你的,他要是知道你把他给你的东西给了别人可不得了”阿诺的睫毛像受惊的蝴蝶一般猛地一颤。符雨衡知道了会怎么样呢?

      不过嘴里塞着艾草团子的春桃并没有注意到她的神色,自顾自地说,“符先生那么喜欢你,肯定不会把你怎么样,你可千万不能让她知道是我递的东西。”阿诺没有接话,她的唇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喜欢?在这符宅里“喜欢”是蜜糖,也是砒霜,她想起夏荷被拖走时那双绝望的眼睛,背后无端穿起一股寒意。她只能轻轻拍着春桃的手背:“傻丫头,别自己吓自己。”

      春桃揣着半块艾草团子鬼鬼祟祟地离开的时候,夕阳已经半落了,阿诺向窗外看去,夕阳的余晖把这座深重的宅院映照出一片辉煌,高高的马头墙投下一抹深重悠长的影子,像一个讲也讲不完的故事。

      “春桃,看见你正好,”院子传来五嫂尖利的嗓音,“告诉你们院的诺姑娘,让她去老太太房一趟,你腿脚快就给我跑个腿,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就少走几步路了”紧接着就听见春桃哒哒哒的脚步声。

      阿诺一路往南走,沈氏的静心堂离这里不下百步,一路要穿过两个天井,绕过留春园,假山后面一棵老槐树下就是沈氏的静心堂,沈氏本来不住在这里,符雨衡祖父符开山去世后她一直守在院子的主屋镇山堂,那里供着符家的镇宅石,据说符家的气运跟这块石头息息相关。符开山去世后沈氏就坐在镇宅石前执掌江山,直到十二年前,符雨衡的父亲符远舟去世,沈氏搬进了这座静心堂,过上了吃斋念佛的日子。

      阿诺绕过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树,在一扇紧闭的黄花梨木门前停了下来,轻轻扣了三下门,报了一声自己的名字,没多大功夫,里边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门轴响动,陈年的木料味混着檀香的凝滞气息铺面而来,“上来吧,”出来开门的事老太太身边的小丫鬟环儿,阿诺跟着环儿,踏着吱吱嘎嘎的木楼梯上到二楼。

      沈氏的屋子里永远点着昏昏不明的蜡烛,笼着终日不散的檀香,时间在这间屋子像一枚凝固的琥珀,迈进这间屋子她感觉自己就像被裹在琥珀里的小虫子,另一个小丫鬟瓶儿正在佛龛前擦佛像。

      沈氏今天穿着一下酱紫色的坎肩,底下系着条藏青色的彩裙,她头疼病犯了,头上黑色系着抹额,不见客的时候她多是这么穿。阿诺进来时她正歪在贵妃榻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见阿诺进来,眼皮微微抬了一下,她生着一双凤眼,美人老去了,眼睛却并没有老,她在符家执掌江山三十年,眼角眉梢都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阿诺每每被这双眼睛看见,都觉得心底发凉。

      “阿诺拜见老夫人”阿诺行了跪礼。

      沈氏没有应声,只是冷冷的打量着跪在地上的阿诺“起来吧。”阿诺跪了有一会儿她才慢条斯理地发话。她的话音里带着点金陵的底子,迂回曲折中透着点黏腻的软糯,似江南梅雨时节湿漉漉的青苔,又似裹了层新棉。

      沈氏嫁到符家已三十多年,永安城的饮食水土早已将她少女时的轮廓浸润得略显富泰,可唇齿间这点金陵乡音,却像长在了骨血里,纹丝未动。或许是乡音难改,又或许,是她心底根本不愿改,这口音是她身份的印记。

      沈氏的父亲,曾是前清的江苏巡抚,真正的诗礼簪缨之族、钟鸣鼎食之家。辛亥年那场疾风骤雨,将这样的庞然大物也冲得七零八落。家族辗转流落到永安时,虽不至食不果腹,却也需仰仗旧日门生故吏的接济方能度日,守着几箱再也穿不出去的诰命服和一套紫檀木文具,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当年符家老太爷为长子——即符雨衡的祖父——重金聘下这位没落贵族千金时,在永安城着实是一件轰动的大事,从此符家的真金白银也浸染了书墨香。十里红妆没有给新娘脸增添多少喜色,大红喜帕遮蔽一种沉静的、近乎悲凉的认命。

      三十多年过去,她为符家生儿育女,操持内务,将符宅的规矩打理得一丝不苟,甚至比许多旧家更讲究。她带来了金陵的饮食习惯、节气礼数、赏玩器物的眼光。符家上下对她恭敬有加,但这种恭敬里,总隔着一层看不透的膜——下人们敬畏她的规矩,却不懂她为何执着于一道点心火候、一盆兰花摆放的角度;符家老爷感念她带来的“体面”,却难以理解她偶尔望着窗外时,眼中那与符家蒸蒸日上的气象格格不入的寥落。

      三十年的岁月把她和符宅融为一体,融成一团混沌的气息。

      阿诺缓缓起身,垂手立在一旁。沈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眼神并不锐利,却像能穿透皮囊,晾晒魂灵,带着一种历经繁华又归于沉寂后的洞悉,与置身事外的疏离。

      阿诺的眼睫与那目光只轻轻一碰,便如同被烫着般迅速垂落。她看见了沈氏眼中那片冰冷的、毫无波澜的深潭。长长的睫毛立刻垂下来,挡住水一样的眸子。

      沈氏最不喜欢阿诺的这双眼睛,“太灵气”、像蓄着一汪水。符雨衡身边侍奉的人,蠢笨些才好,太灵了,容易生出不该有的心思,走了他父亲的老路。

      “雨衡回来这些天,可都按时吃药了?”沈氏的声音不高,珠串在指间不疾不徐地滑动,发出极有规律的、令人心头发紧的细响。

      “符先生的药都按时吃着”阿诺低头,恭顺地回答。

      “嗯。”沈氏从鼻息里哼出一声,辨不出喜怒。“你在雨衡身边,有几年了?”

      “有十年了。”阿诺未及细想,话已脱口而出。

      “呦,”沈氏捻动佛珠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皮微抬,那目光便有了重量,“你倒记得清。”语气平平,却让阿诺心头猛地一坠,立时后悔自己答得太快、太顺。

      “这些年,你伺候得还算尽心。”沈氏话锋似乎一转,语气漫不经心,像在聊窗外的天气,“吴妈每月送去的药,可都按时喝了?”

      阿诺的脸“腾”地一下红透,耳根烧得发烫,头垂得几乎要抵到胸口,声音细若蚊蚋:“……都喝了。”

      “那就好。”沈氏似乎还算满意,指尖那颗珠子“嗒”地一声轻响,叩定了音。“还算是个本分孩子。”

      殿内檀香袅袅,寂静重新弥漫开来,却比先前更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这些年,时不时往家里寄些银钱,原是不合规矩的。”沈氏再度开口,声音平缓无波,却字字清晰,“不过嘛,念在你一片孝心,也就罢了。我们符家,最是看重‘孝道’二字的。雨衡的父亲是这样,雨衡,更是如此。”

      阿诺屏住了呼吸,指尖掐进了掌心。

      “你弟弟……想进省城学堂的事,你跟雨衡提了?”沈氏眼皮未抬,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些琐碎小事,以后直接来回我便是。他刚接手外头的生意,千头万绪,别拿这些去分他的心。”

      “是……”阿诺喉咙发紧,除了应“是”,再吐不出半个字。

      “他这次回来,可有什么不相干的人,递过话,或是想见他?”沈氏捻着佛珠的手,节奏依旧平稳。

      阿诺摇头。

      那捻动佛珠的指尖,倏地停了。

      “是没有,”沈氏的声音沉了下去,像浸了冰,“还是不知道?”

      阿诺背脊窜起一股寒意,声音却强自稳住,“符先生的事从不对我讲”

      “他不与你讲,”沈氏抬起眼,目光如古井,深不见底,“你既是他身边的人,便该替他留意着。这才是你的本分。”

      话音落下,沈氏朝侍立一旁的瓶儿几不可见地摆了摆手。

      瓶儿会意,悄无声息地转身,走到北墙那厚重的雕花樟木箱子前,“咔哒”一声轻响,打开铜锁,从里面取出一匹布料,双手稳稳捧着,送到沈氏跟前。

      沈氏伸出手,苍老却保养得宜的手指抚上那布料。雪青色的杭绸,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柔和却清冷的光泽。

      “这是南边老家刚送来的杭绸,”沈氏像在自言自语,指尖感受着那滑腻沁凉的质感,“江南的料子,到底是不一样的。江北的绸,再细,也终究是粗了一层。”

      她抬起眼皮,目光落在垂首而立的阿诺身上。

      “拿去,给雨衡裁两身贴身的里衣。他皮肤嫩,外头买的,总不如你手作的妥帖。这些,才是你该用心的地方。”

      沈氏的话,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却让阿诺心头骤然一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沈氏目光在她身上又打量了一个来回,最后,那眼梢的余光,极淡地扫过阿诺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半旧布衫。

      杭绸上那股陈年的樟木味,在狭小逼仄的屋子里迅速弥散开来,浓烈得几乎有了形体,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气里。桌上,那匹雪青色的绸缎在昏黄油灯下兀自泛着一种冰凉而滑腻的光泽,华美得刺目,与这间屋子粗陋的土墙、暗淡的器具格格不入,像一件被错置的贡品。

      阿诺对着桌上裁剪后剩下的一堆零碎绸布,怔怔地出神。那些边角料蜷曲着,泛着同样清冷的光,仿佛在静静诉说它们与她共同的、被裁切、被剩余的命运。

      “哎呀!”春桃推门进来,一眼便被那抹突兀的亮色攫住了目光。她像只雀儿般扑到桌边,小心翼翼地拈起一片最大的碎料,在指间反复摩挲,爱不释手。“这料子……是江南的绸吧?”她一对杏仁似的圆眼瞪得更大,里面映满了绸缎华贵的光,几乎要粘在上面。“阿诺姐,你从哪儿得的这好东西?”

      “是……老夫人赏的料子,给符先生裁衣裳,剩下的。”阿诺的声音很轻。

      “老夫人赏的?”春桃猛地转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随即凑近阿诺,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兴奋劲:“老夫人这是把你当自家人,当……当符先生屋里人看待了呀!”她轻晃着阿诺的胳膊,语调雀跃:“阿诺姐,你这是要熬出头啦!”

      “春桃!”阿诺心头一紧,迅疾地伸手掩住她的嘴,指尖能感到她温热的呼吸和未出口的欢欣,“慎言!这话也是能浑说的?”

      “听见又如何?”春桃挣开她的手,不以为然,眼里闪着天真而笃定的光,“这院里谁看不出来,符先生待你不同……”看着春桃那副全然沉浸在自己美好想象中的模样,阿诺涌到唇边的辩白与苦涩,又无声地咽了回去。争辩毫无意义。

      “春桃,”她转开话题,语气刻意放得轻松,拿起一块稍大的绸布在春桃肩头比了比,“快中秋了,这料子颜色衬你,姐姐给你也裁件新衣裳,可好?”

      “真的?给我?”春桃眼睛倏地亮了,像瞬间点起了两盏小灯笼。她一把抓过那绸布,跳到那面模糊的铜镜前,左照右照,脸颊兴奋得泛红:“真好看!阿诺姐你真好!”

      春桃银铃般的笑声霎时涨满了小小的屋子,驱散了先前的沉郁。她举着绸布,在镜前笨拙而欢喜地转着圈,粗糙的布裙摆扫起微尘,与手中华美的绸缎形成一种天真又心酸的对比。

      阿诺静静地望着她,嘴角勉强牵起一丝极淡的、疲惫的弧度。然而,那笑声越欢腾,她心里那片空洞便越是无声地扩大。她的目光,缓缓落回桌上那堆光华流转却已零落不堪的绸布碎片上。

      自己和这些边角料,又有什么分别呢?

      都是被丈量、被裁剪,做这件,做那件,横竖都是一把剪刀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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