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月渡孤舟》浮生既尽

40、勾魂（下） “....

　　庆丰客栈跑堂的伙计是个实在的热心肠，揣着块托盘站在客栈门前的石阶上仔仔细细地告诉雁时雨和寒苼往城隍庙要如何走。

　　雁时雨听他说完就笑了，还真是巧了。

　　城隍庙离着浔阳城县衙倒是不远，隔着一条街，就在县衙的西侧。

　　这趟跟着出来的吴小六是个性子活泛的，雁时雨便让孤星和他一起，俩人领了另外的差事，早雁时雨她们一步出门，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盛夏时节，暑气灼人得很。寒苼撑着把浅青色的油纸伞跟在雁时雨身侧，主仆俩照着伙计说的路线在大太阳底下逛了近三刻钟方才瞧见了城隍庙的大门。

　　门口左右各栽有一株垂柳，只是翠绿的枝条被晒得有些发蔫儿，有气无力地垂着。约莫是因为挨着衙署近了些，街上显得有些冷肃。

　　“姑娘，在那呢。”寒苼指了指大门口右边那株柳树旁。

　　几个百姓正背对着长街围成一团，走得近了能听见他们七嘴八舌的小声喊着“大师”。

　　倒是有种别样的热闹。

　　雁时雨没有要同这些人争挤的意思，干脆和寒苼往旁边的树荫下一杵，兀自偏过头打量起后面的城隍庙来。

　　坐北朝南的一进一院，正对着大门的是祀奉着城隍神的正殿，两侧各有一偏殿，雁时雨站的地方能隐约瞧见有一边是三官殿。只是这会儿庙里香客不多，稀稀拉拉的几个。

　　站了一会儿功夫，大师跟前总算清净了，雁时雨这才提步走过去，寒苼歪头悄声道：“这大师真俭省，细竹竿上插个幡再支个小摊就开始神叨叨了。”

　　但凡这样式儿的摊子，幡子上写的多是“紫微宫传人”或“某半仙”，干的左不过算命卜卦看风水，趋吉避凶求富贵一类，这位周大师也不例外，幡子上赫然写着周半仙。雁时雨扫了一眼，小桌上还似模像样的摆了签筒、龟甲和黄历。

　　人走近了，半仙儿微笑着开口：“二位施主，也是来求符？”

　　雁时雨目光在那破旧的灰色道袍上扫了圈儿，最后落到那双半明半翳的眼睛上，暗道也不知这半瞎的周半仙是借的哪路神仙的面子，混得恐怕是不太行。

　　雁时雨笑了下，道：“听闻城中近来不大太平，道长这符可谓是来的及时。”

　　周半仙闻言，捋了捋下巴上的短须，话说得格外凛然正气：“恶鬼祸世，吾等自要助凡尘众人避凶挡恶。”

　　“道长好生大义。”雁时雨叹了声，旋即略挑眉：“只是不知何处来的恶鬼呢？”

　　“自是那苏家旧宅外壁画里的罗刹鬼，”

　　雁时雨拉着调子“哦”了一声，又疑惑道：“连菩萨都镇不住的妖恶鬼怪，不知道长是借了哪路神仙的仙法，却能凭着一纸黄符让它们退避？当真了得......”

　　周半仙觉出不对来，瞧着这姑娘打扮气质也不像同行啊，怎的像是来砸摊子的？他敛了笑意微眯眼道：“施主这是何意？”

　　“何意？”寒苼扒拉了下签筒里的竹签，笑道：“你口中的恶鬼祸没祸世另说，倒是给你这老道士散了不少银钱吧。”

　　周半仙这下听明白了，这俩人是在说他行骗。他挺了挺腰板道：“施主凭何有此一言？”

　　“那你又凭何说是画里的罗刹鬼脱璧作恶？”雁时雨抬眸与他对视，淡淡的道。

　　“那自然是、是贫道卜算的。”

　　雁时雨点点头，“钱瑞丰死的时候没算出来，吕常死的时候也没算出来，就连吴志山死的时候也不见道长显神通，靠着这身本事落魄了这么些年，怎么突然就关窍尽通了？”

　　“那、那是因为，”周半仙直觉她这话里有坑。

　　雁时雨忽然伸手取了一支签子，看都未看，径直放到他面前，慢条斯理道：“想好了再说。”

　　面前摆开来卜算的物什上都积着灰垢，但凡留点意便能看出这些东西许久未曾用过了。

　　“那好，你说罗刹勾魂是你算出来的，那你怎么没算到万成还活着呢？想来不过是见着城中近来频发凶事，才起了借此造势赚一笔的心思吧。”雁时雨抬手止住他，“我只想知道，你究竟是为何要将那幅壁画和这几起凶案联系到一起。”

　　周半仙瞪着眼睛将这二人来回看了几遭，半晌才盯着雁时雨低声道：“并非全然是我凭空虚造。其实，我是......看见的。”

　　寒苼颇感诧异：“看见？你见鬼啦？”

　　周半仙看了看周围，又往阳光里挪了小半步，点头说道：“两次，我看到了罗刹鬼两次。”

　　寒苼“嗬”了一声，扯了下嘴角说：“那你......命还挺大。”

　　周半仙：“......”

　　总觉得这话听着不像好话。

　　周半仙半张着嘴，过了会儿才略带不满的回她：“女施主这话说的......是贫道瞧见了那罗、罗刹鬼，又不是叫它瞧见了我，否则，哪还有命在这被你们盘问......”

　　雁时雨神色微凝，抬手扣了两下桌板，问道：“什么时候？”

　　周半仙怔了怔，以为这人是在怀疑他所言虚实，脱口道：“头一回便是城里彩船游河那夜，我记得很清楚。”

　　这周半仙，原本也确实是个算命先生。只是他本事一般，日子过得便也只够勉强混个温饱。

　　周半仙并非浔阳本地人，不过是在老家实在忽悠不下去了才辗转到了这地方。算命卜卦看风水这行当，想要打出点名头也是需要点运气的。他还是个瘦癯半瞎，打眼瞧上去本应比旁人多上两分莫测的气质，奈何时运实在一般。

　　时运一般的周半仙到浔阳一月有余，兜里的银钱一日比一日少，囊中委实羞涩了些，是以他租住的地方也偏僻。

　　彩船游河那夜他看了会儿热闹，回去的就晚了些，走到半路才觉腹中空空，想着家里还是冷锅冷灶，周半仙便决定从林子里穿小径，能省不少腿脚。

　　“那林子入了夜，里头就黑得很，我怕摔跤便拿出了火折子，哪晓得还没走到一半，就瞥见，”周半仙搓着胳膊小声道：“瞥见一个披头散发的黑影从水里头慢慢浮了出来......”

　　“四周围都是黑黢黢的树影，我吓得缩在暗处不敢动，就看见它慢慢地上了岸。后来，”周半仙咽了下口水，慢慢说着：“它忽然转过头来，漆黑的长发就遮在脸上，我吓都吓死了。”

　　吓都吓死了的周半仙“呼”的一下吹灭了手里的火折子，屏息蜷缩着，生怕被它发现。

　　寒苼听得起劲儿，忙问：“然后呢？”

　　“然后我攥着那根灭了的火折子蹲在暗影里等了会儿，再探头看的时候，它已经不见了。”

　　周半仙这才颤巍巍重新吹燃火折子，哆嗦着两条过水面条一般的细腿儿寻摸回了家，饭也没顾上吃，就蒙着薄被在惊惶中迷迷糊糊过了一夜。

　　次日，他就听说吕常死在了河里。

　　周半仙愈想愈发觉得自己是撞见鬼了，而且那鬼从水里来，说不准吕常就是被它害了。他心里头拿不准那玩意儿究竟有没有瞧见自己，打那夜起便再不敢晚归，更不敢从那片林子走。

　　“我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又撞见了它。”周半仙抿抿嘴，面上颇为丧气道：“昨夜我从万家后门那条小巷过，忽然就看见那个长发披散的黑影从门里飘了出来。差点吓得我跪地上，情急之下就躲到墙后去了，再探出头的时候，它已经消失了。”

　　周半仙吓得腿软，缓了好一阵子才敢出来。还没等他走出巷子，便听见万家的宅子里乱起来了。

　　心怦怦跳的周半仙一边琢磨一边往家去。

　　“上次它从水里出来，吕常就死了。”周半仙幽幽地道：“这回，恐怕遭殃的就是万老板了。接连出了人命案子，城中百姓早有议论，我便想，不如......”

　　周半仙心中害怕归害怕，却也动了别的心思。他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自个儿心里的恐惧只会让他睡不安稳，可旁人心中的恐惧没准儿能给他带来财富。

　　白花花的银钱让周半仙胆气骤涨，克服了对鬼影的惊惧。想到便要干，他从行囊里翻找出自己的存货，一大摞黄纸符。

　　今日一早天都还没亮，便在这城隍庙门口支了个摊。

　　驱邪避秽保平安，二十文一张。

　　若要问他为何选在此处，一则这地方显眼，二则嘛，他心里还是有些怕的，得借城隍神的威势镇一下。

　　周半仙说完，寒苼张了张嘴，半是嘲讽半是无语地朝人“啪、啪”拍了两下巴掌。

　　呵，怎么就没把这人吓死呢。

　　“那个听见壁画里传出哭声的也是你？”雁时雨突然道。

　　周半仙愣了一下，连忙摇头：“不是不是，不过我这出罗刹勾魂的灵感也多亏了他。”

　　周半仙原本只是想将这些死人的事儿往闹鬼邪祟上引，可巧又出了夜半哭声的事儿，他便索性说是那壁画里的罗刹恶鬼脱壁勾魂，找人索命来了。

　　神鬼之说，向来令人畏惧。偏偏死的那几个，还都和那画着壁画的苏家旧宅有牵连，周半仙编造的话自然就更让百姓们信服了。

　　雁时雨点点头，看着周半仙想了想，“那鬼影，你可记得有什么特别之处？”

　　“特别之处？不就是，披头散发么......”周半仙顶着她的目光小声嗫嚅。

　　“为何你会联想到罗刹鬼而不是苏家闹鬼？”雁时雨淡声打断他。

　　话音落，旁边的寒苼也是一怔。

　　对啊.......为什么不是葬身火海的苏家人，而是画里的罗刹呢？

　　“是，是了。”周半仙那只尚能视物的眼睛一亮，惶然道：“那鬼影，面上很骇人，就像是画儿里那些狰狞可怖的罗刹鬼。”

　　周半仙从前虽没见过鬼，但装神弄鬼的事儿没少听过，也参与过几件。只是没想到，夜路走多了还真让他撞上了。

　　但，从来亡灵也好，鬼魂也罢，多是顶着张惨白的人脸，和鬼影......不大一样。

　　雁时雨听完周半仙的话，默了会儿便抬抬下巴示意寒苼给了他一锭碎银，自己则拍拍衣裳起身欲走。

　　周半仙本来还被她闹得心中既慌又脑，这会儿银子到手又笑开了花，还从摊子上取了好几张符纸巴巴儿地递过来，道：“施主收着吧，保平安的。”

　　寒苼：“......”

　　雁时雨打量了下周半仙鼓鼓囊囊的荷包，笑着丢下句“方才的签是替道长选的，道长不如算算看，再卖多少张符纸能换来衙门的官爷请你去喝茶......”

　　周半仙：“......?!”

　　往回走是要路过浔阳县衙的。

　　雁时雨和寒苼刚走出去没几步，便又碰见了两个商量着要去买纸符的妇人，寒苼忍不住道：“这周半瞎生意还真挺好。”

　　她晃了晃手里的符纸，问：“这上面歪七扭八的画了些什么，姑娘可看得懂？真能保平安？”

　　雁时雨笑了，“我可看不懂。”

　　主仆俩撑着伞，说说笑笑的慢慢走着，全然不管愣在城隍庙门口心情几经跌宕，五味杂陈的周半仙。刚走到衙门口的，便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跨出门来。

　　饮风率先打了招呼：“雁楼主，寒苼姑娘。”

　　寒苼看见宋澜后撇了撇嘴，昨夜雁时雨虽同她和孤星解释过了，但她心里仍是有些不痛快。

　　雁时雨驻足站在衙门口的石阶下，微笑着等人走近了才道：“侯爷问完话了？”

　　宋澜对其颔首，垂眼的瞬间扫见寒苼手里的符纸，眉梢挑了下，“......你真去买符了？”

　　“这符啊，不是我买的，是那半仙送的。”雁时雨抿嘴一笑，又让寒苼取两张符纸给他们，“不过我同半仙买了些消息，侯爷可要听听看？”

　　那自是要听的。

　　宋澜接过雁时雨手里的伞，同她一道并肩边说话边走，留了气鼓鼓的寒苼跟在后头不住翻白眼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