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月渡孤舟》浮生既尽

28、报官 没准儿，真

　　隐约听见的叩门声，原是因为梁上悬着个死人的事儿让寒苼、孤星等人有些惊异。原是想借地暂避急雨，现下出了这档子事，众人也不能贸贸然推门而入，恐会坏了里间的原来样貌。

　　一时间，檐下默然无语。

　　“侯爷身上的外裳被雨浇湿了，眼下这屋子是进不去了，不若先去马车里换身干净的，湿哒哒的穿在身上总是不舒坦。”雁时雨的目光落在宋澜肩头，在弱了些的落雨声里体贴的开口道。

　　马车就停在小院篱笆外的树下，看着很是宽敞，宋澜侧目瞥了一眼，有些不自然道：“这......方便吗？”

　　毕竟这马车是载几个姑娘的，他一个男子在里面换衣服，虽说只是外裳，可听来总有些许失礼。

　　“没什么不方便的，侯爷快去吧，别再穿着湿衣裳着了风。”雁时雨弯着嘴角说。

　　宋澜闻言微微颔首谢过，同拎着小包袱的饮风撑伞往院外去，石板小路不长，两人身量又高，几步便到了马车前。饮风打着车帘，宋澜一弯身便钻进了车厢。

　　饮风执着伞立在车辕旁，抬手将小包袱递进去又顺势撂下车帘，不多会儿，里面便传出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这小包袱里只装了两身便服，外面裹了层防水的软油布，本也就只是为了路上应个急备下的，

　　寻常富贵官宦人家的公子小姐，日常穿衣饮食哪个不是婢仆环绕的伺候打理着，寒苼原还当饮风怎么着也得跟上去帮把手，没承想，人家只是跟木头桩子似的守在马车旁。

　　不一会儿功夫，宋澜便换好衣袍跃下了马车，接过饮风手里的伞，两人一前一后往檐下来。

　　“没想到啊，这宋候爷手脚还挺麻利......”寒苼不动声色地将人上下打量了一番，小声同身旁的孤星咕哝道。

　　“侯爷身边的这位小哥不换身衣裳？”眼见着两人要到近前，雁时雨才又朝饮风问了句，“小六与你身形差不多，你可以先穿他的衣服。”

　　饮风没想到她会有此一言，愣了下才笑着说：“多谢雁楼主好意，我就先不换了......只是想与楼主借一身雨披。”

　　“雨披？”寒苼睁大了眼看过去，有些惊奇道：“你莫不是要顶着这大雨继续赶路？那如何只借一身，你家侯爷不用么？”

　　“这屋子里有死尸，自当要报知官府。此处离着浔阳已是不远，就让饮风趁着雨势小了些骑快马先去报官，我与诸位先在此处等等吧。”宋澜收了伞站到檐下，淡声解释道。

　　这悬在房梁上的死人是他们发现的，是自缢还是为人所害那也是要等官府的人来探查。此地有些荒僻，虽则应当少有人来，但若是这会儿他们全都走了，万一再有那不知轻重的人贸然闯了进去，惊着人了不说，恐怕挂着的那位都得被门扇推落下来。

　　所以，还需有人留在这屋子外等官府的人赶来。

　　“侯爷，其实我们有马车，也可以先进城的，侯爷您自己在这里等不就好了？”自家姑娘好心借车厢给他换裳，没想到侯爷却还让他们同他一道留在这屋子外守尸，寒苼有些不高兴的努了努嘴。

　　又不是什么高兴的喜事，还风急雨大的，做什么还得拉着别人一起。

　　宋澜听出了她言语间的不悦，眼神却只是看着雁时雨，玩笑似的淡声解释道：“那却不行。毕竟，诸位与我可是互为证人。”

　　什么证人？

　　那自是为了证明，屋里的一切与他们这些过路人并不相干。

　　对于宋澜的这番安排，雁时雨只是笑了下，又让吴小六去车上取了备用的雨披交给饮风，自己在檐下寻了处干净的横木安然坐下了。

　　马儿再快，衙门的人过来也需要时间，自然不能傻站着等。

　　———————————————————————————————————————————————————————————————————————————————————————————————

　　这雨来得急，散得也快。

　　饮风离开没多会儿，便云收雨霁。烈阳复又冒出头来，洒下的炙热将地上的雨水烤出蒸腾而上的湿热潮意。好在这檐下尚有荫凉，倒是不难耐。

　　“此前楼主走得突然，我还未来得及道谢，却不知为何会到这浔阳来？”宋澜负手站在廊柱旁，垂眼问了句。

　　他背对着人，也瞧不见神情。

　　雁时雨正盯着墙边的一株杂草看，听他有此问头也未抬的说：“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侯爷不必谢。”

　　“我们本是要去新安，只是昨日在投宿的客栈听人说起浔阳城中有一处精妙绝伦的壁画，这才改了道想先去看一看。”

　　这......还真是巧合。

　　宋澜：“......新安？”

　　雁时雨“嗯”了一声，知他心中想问便温声直言道：“去寻位江湖游医。”

　　话音落，宋澜眉心皱了下，转过身来看着她道：“与楼主认识了这么久，还不知楼主究竟是患了什么病？京中也不乏名医，若是有我能帮上一二的，楼主尽可直言。”

　　京中医堂药馆众多，宫里的太医院亦不乏能者。

　　听着怎么都比野郎中靠谱点。

　　这话却是让雁时雨怔了下，很快她便弯了眉眼道：“若有朝一日真要入京求医，还望侯爷千万莫忘了今日之言。”

　　这话更像是玩笑之语，却也轻飘飘的盖过了自己身患何疾的话题。

　　宋澜看着她浑不在意的笑颜，眉头不经意的蹙起。

　　“什么江湖游医啊，”寒苼有些无奈的幽幽道：“侯爷可别信姑娘胡说了，上官大夫是神医，姑娘的病也一直是他给瞧的。”

　　听起来，这位上官大夫与雁时雨等人很是相熟。只是，传言里雁时雨的病由来已久，至今瞧着也总是病恹恹的，可见是看了这么久也没看好，对于寒苼口里的神医之说，宋澜有些不大信。

　　没准儿，真就是个不中用的野郎中。

　　几人又随口闲聊了几句，便有阵阵马蹄疾声传来。打头的正是饮风，身后还跟着几个衣着一致的人，乃是浔阳官府的差役。

　　及至院前，那些人勒绳下马，神情冷肃地进了小院，领头的人微抬起眼扫视了一圈，沉声道：“便是你们发现尸体的？”

　　宋澜站直了，八风不动的惜字如金：“是。”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言语虽简练却并无轻蔑，可也不知为何，领头的衙役心里总觉得自己气势逊了他一截。

　　一定是因为这人站得比他高。

　　衙役一手扶住腰侧的佩刀，昂首大步迈上石阶后却发现......还是矮了人家一截儿。

　　“这位......官爷不若先去看看尸体？”宋澜垂眼看着这人雄赳赳堵在自己跟前，心里有些莫名其妙。

　　“......我姓朱，是浔阳府衙的捕头。”衙役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宋澜看了眼他微昂的下巴，“朱捕头，还是先进去看看吧。”

　　朱捕头终于退开了一步，朝紧闭的门扉伸出手，正欲用力时却听这人轻叹了一声，停下动作狐疑地看过去却发现这年轻人面上终于有了表情。

　　明亮的桃花眼里尽是......无语。

　　仿佛看见了什么蠢人一般。

　　朱捕头一挑眉梢正欲发问，倏然响起一道清冷的女子声音，“朱捕头，那尸体吊的地方离门太近，这样推门恐有不妥。”

　　是了！

　　他一时竟忘了，头先那年轻人去衙门报案，说的正是城郊的废屋里有一人吊死在屋内。

　　朱捕头做作的咳了两嗓子，朝说话的女子点了点头，继而肃声道：“你们先退开些，阿四”他扭头朝身后的几名差役说：“小武，你们两个将这半边门扇卸下，动作小心些。”

　　说着又将宋澜等人扫了一遍，“其余的人，向他们几个问问话。”

　　几个衙役齐声应了，待朱捕头盯着阿四和小武拆门去了便将檐下的众人引到一旁分作几组细细询问。

　　一时间，咯吱声和说话声齐奏。

　　雁时雨几人本就只是为了避雨才遇上这事儿，哪里能知道多少，不过就是将事由告知衙役，几句话便说清楚了。

　　那头阿四小武动作也利索，两人和朱捕头一道将拆下的半扇门轻轻放倒。略一抬眼，便看见了头顶不远处，一双微微打着晃儿的脚。

　　三人一时竟忘了自己还半蹲着，只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险些一屁股坐地上。

　　还好朱捕头反应快，稳住了。

　　否则，可就......有些丢人了。

　　待他们佯装无事站起身，一边问完话的众人也聚了过来。外面的阳光穿过空着的半扇门一股脑涌进屋内，将原本有些昏暗的屋子映的亮堂堂。

　　门后的人直挺挺的挂在绳圈里，穿着宽松的锦袍，头低垂着，有些凌乱的发丝掩住了眉眼，只能看见他微张着嘴，吐出小半截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