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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生意” 空中的华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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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的华彩零星坠下,被水面荡漾的波纹接住点亮,最后往深处的流水浸染,消失在漆黑的车玻璃里。
黑色的宾利车沿富人区方向开着,历经一个拐角后低调地驰入了浅水港,车内轻盈的铃声适时响起,黎宴宁握着的手机却重若千钧。 “大小姐,董事长说,再给你一个月的时间……”
“再完不成任务的话,让你老实回家。”
电话挂断的瞬间,她发信息给桂西的采购员:“上次云烟试织失败的边角料,你放在哪里?都别扔,把有瑕疵的,不完美的都挑出来……做成帕子,车挂,书签,手机包,不要故事,只要好看,之前线上的买手店,把货给她们……对,网红也好,电商外销也行……”
车窗被她打开。那支曾在她指间缠绵的云烟,随着轻盈的夜风抛在了黑夜。它很精美,但没有万家灯火,亮不起来,也太轻,轻到撑不起她的野心和梦。
黎宴宁的美梦,陷入了柔软的云里,这朵云翻来覆去地裹着她,无端燥热,更无法喘气,羽绒质的被子被她一把揭开,昏黄的床头灯亮起,她额头沁着一层薄汗。
细叶榕的翠叶将窗中的留白掩了大半,湿气氤氲的露珠从叶尖嘀嗒坠下,让人疑心下雨。
她总怕下雨。
漫无边际的幽黑里,她脑中一会浮现峨眉山上,蚕娘从雾气中救下湿答答的桑叶,恍惚间又忆起电话中父亲下的最后通牒。
只剩下一个月了。她夜不能寐,只好把失眠都归因于床上这抹突兀的柔软,本就睡眠质量不好的她,按了按床头的呼叫键。
不过十分钟光景,门铃已响,来的侍者是一位蓝眸的英国人,却操着一口流利的中文:“晚上好女士,很抱歉打扰您,我这就为您换上新的床被。”
“有劳”她侧过身,让侍者进来。
“您是钟意贴身些的纯绵被,还是轻薄点的空调被呢?这两款都比较透气”他躬身问着,姿态礼貌谦和。
“你们这……没有蚕丝被吗?”她立在一旁,疑惑问道。
他铺平被子的动作停下,脸上依然挂着无可挑剔的笑“Lady,蚕丝太娇贵,不能暴晒,又易吸附潮气,为客人健康着想,就没有准备蚕丝被,还请您见谅。”
黎宴宁眼眸一暗,灯光在她变幻莫测的脸上跳跃,她看向了地上被他专心致志换下的被子。
蚕丝太娇气,但如果没有蚕丝呢?无形,也许比有形更有价值,千年的蚕文化,算不算一种共识?……
她心念一转,从靠椅上站了起来:“说来,我都在这住了好一段日子了。”
侍者见状,从容不迫地接过她的寒喧:“您是大忙人,白天谁都见不着,今晚我倒是有幸一睹芳容。”
她笑了笑,才续道:“你嘴很甜,我很好奇,这么sweet的员工,哪个老板能拥有?”
侍者的回答依旧滴水不漏,手上的动作有条不紊:“您过奖了,是老板生意做得大,您顾客又照顾着,我们底下的人才能揾口饭吃呢。”
头顶的吊灯被她打开,靡靡的暗沉褪去,她若无其事般指了指装裱精致的壁画,“计白当黑,你们这个装修,移步又换景,老板是个讲究人。”
她俨然一副好奇探的文化人模样:“您老板这个妙人,不像开酒店,倒像打造艺术品。”
三言两语,许是艺术品三字打开了话匣子,他卸下紧绷的防备,闲语两句:“您眼光真准,我们老板前些天刚拍下一个青瓷茶炉。”
他提起两个被角抖一抖,被子乖巧地躺好:“女士,被子铺好了,我先告辞,good night。”
门在身后合拢那刻,她就拨出号码叫人探查,香港不大,古玩圈子也算小众。过去的半年里,黎宴宁在江怀谨那屡屡碰壁,但拜他所赐,她如今打探他人行程的本领倒是炉火纯青了。
果不其然,资料显示是被一个姓许的港商买走。不光拍下茶炉,还拍了幅明代沈周的《夜坐图》,这应该是个收藏家。她顺着挖下过,此人还即将参加下周毕打行举办的画廊,这是她的机会。
天色破晓的黎明觉醒,泛白的天际线望不到头,无瑕的洁白被能工巧匠聚拢在手心,抹在中环的古希腊雕塑上。
礼服与西服交错,她站在艺术品与商业的桥廊上,余光瞄着正与人攀谈的中年男人。
她暗中比对照片,心想他应该就是许先生了,待他周围的人少了些,她默不作声过去,扬起恰到好处的笑:“先生,您也喜欢印象派?刚听到您的见解分析,很独到呢,我收获蛮大,不知你介不介意我在旁边偷师?”
难得见一个小姑娘对这类画感兴趣,一向好为人师的男人眼角泛起褶子,毫不自谦地乐道:“小小年纪,就咁有眼光,在这印象派的研究中,我认第二,香港还冇人够胆认第一呢。”
“哈哈,看来我今天运气好,居然遇到行家了,对于印象派,我总觉得深奥。”她捧场的功夫还是不错的。
他显然受用,用手指了指画面边缘上那处阴影,忙道:“你凑近看这个阴影位,系咪的有蓝色,紫色,甚至一些橙色在里头?这就是印象派的特点,它阴影是有颜色的。”
“你再睇它反光的地方,比如水面或树叶尖,不是纯白,而是好淡嘅暖黄与冷蓝调叠加。”
见她愣住,许先生回头看她:“可是我讲得太晦涩?”
她略一思索,笑谈道:“原来如此,是您讲得太生动,这一丝一缕的光线,倒让我想起织锦来,职业病犯了,见谅见谅”
“织锦?”许先生来了兴致:“很新奇的观点呢,愿闻其详。”
她不紧不慢,一副求饶的小模样:“那晚辈可要斗胆向您卖弄拙见了,您看,印象派追求的瞬间的光影感觉,而非精确的线条,和我们壮锦“反面挑花,正面绣花”的工艺异曲同工呢,经纬之间俱依赖想象和记忆,您觉得呢?”
她顾着介绍自己的东西,话语间却泄出一些草率,这一点不易察觉到的微澜,没能逃过专鉴鱼龙混杂的许先生。
“光线和丝线?”他望着画沉思,勾了勾唇,声音莫名冷了下来:“你的联想能力不错”,顿了顿: “打探消息的能力更是一流。”
四下的人熙熙攘攘,他嘴角下沉,眼神变得难以琢磨,开门见山:“说说看吧,关于你的锦丝?”
黎宴宁闭了闭眼,将颤栗的眼睑压下,她深知,眼前人绝非好糊弄的冤大头,自己的目的恐怕早被他察觉,但正因如此,她才更有把握,他既然能陪她作戏,说明真的有兴趣。
离开恰如其分的灯光,在僻静些的外廊,她简要介绍了一下自己,并向许先生递过了自己一早备好的方案—关于构建酒店的沉浸式文化体验品牌。
树影婆娑,一片萧瑟的落叶也无。
又是熟悉的艳阳天,天青色的白光打在身上毫无暖意,她居然想念自己畏惧的雨。
要是落那样一场如期而至的大雨就好了,将一切肮脏的衡量计算都冲刷洗尽,让她和蚕娘匆忙套着不合身又滑稽的蓑衣,七手八脚穿梭爬上雾气弥漫下崎岖的山,流淌在黛绿翡翠的幽深中,笨手笨脚救下那些刚刚晒好的桑叶和蚕丝。
至少让她能力所能及做点什么,她能做点什么呢?
周糟静得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她听着自己不规律的心跳,脑中飞快反诌着说辞。
奈何,还未等她开口,许先生已然咪起眼:“黎小姐是吧,你应该在香港待得还不够久”,他的语气透着为难:“刚才那幅画,你觉得怎么样?”
黎宴宁被他突然跳跃的话题问得一愣,仔细回忆其细节,道:“很不错,您要拍下?”
他摇了摇头,一脸讳莫如深:“这画家确实画得好,但它的价值,可不是画自己能说得算的,估价不好,我不会出手。”
他续道:“那幅图,出自江先生之手,他的好东西很多,可先不说是他的东西,就算他不要了,没他点头,谁也不会去碰。”
“您……这是何意?还请明示”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许先生将文件夹还给了她,唏嘘叹道:“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你方案不错,后生可畏,只是,既然先预备骑驴,就不要找马了。”
黎宴宁:“许先生,我这并不是骑驴找马,我只是想和您探索一条独一无二的路”。
她无言望了望湛蓝的上空,鸟群正掠起翻滚的海浪。
她紧续道:“江先生的生意,是天上的烟花,而您的酒店是地上的生意,文化是是生生不息的活水,客人觉得舒服有趣,自然会再来,打造独特的品牌,需要锦上添花……”
他的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饶有兴致,他们这类人,讲话从来只讲三分,只点底层逻辑,留七分余地,他是看惯作戏的,但像黎宴宁这样,一上来就把东西摆在台面上的人,其实不多,这让他放心,省了虚与委蛇的力气。
香港飞速发展的黄金几十年中,来找他的年轻人很多,朝气蓬勃的,苦大仇深的,雄心勃勃的……或梦想成真后成了造浪者,或碾压消逝于时代洪流的巨石深渊中。
但无论如何,只要敢找他,找得到他,他都愿意给一个机会,成了固然利好,不成仁义在。
年过古稀,人脉广结,这是独属于他的生存法则。
许先生神色微妙,终启声:“流水要活,总得找个泉眼,先试试水温”,他斜睨一眼:“过几天,我酒店里刚好要办个宴会,黎小姐若不嫌格局小,可以拿你那些锦上添花的东西摆一摆,毕竟这几天的天气好,靓货总得拿出来晒晒,见见光,你说是不是?”
“我的荣幸”她听见自己游刃对答的声音,以及尾音下藏的轻颤。
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柔和得不可思议,墙角停踱于花朵中的蜜蜂正辛勤的汲取着花中那点甜,这股浓郁的花香,在几个日夜的沉淀下愈发浓醇多样,杂揉在一块,汇成专属于名利场的衣香鬓影,那些花簇簇张开成了女人鲜艳绮丽的裙摆,真正的百花齐放聚满园。
许先生酒店的这场宴会,比她预料得还要大和隆重,灯下影影绰绰,细看尽是政商界要员。
光线扫过渐变色的垂幔,迎宾处的宾客踩过凤穿杜丹图样的挂毯,带有回纹的手帕被递到女士手中,如雪色般挺括的桌布在烛台下晕开一圈暖黄,边缘被攀上繁复的藤蔓。
肱筹交错,众人翻来覆去的交谈之间,尽是财经,马术,投资信托,慈善基金。
黎宴宁立于灯火阑珊处,她眼下一片淡青,明显没休息好,却一目不错地观察着众人细微的反应。
许先生作为东道主,神采奕奕地与来宾寒喧,多是地道的南洋话,夹着股生涩的温甜,她似懂非懂,静静听着。
终于,一位女士的指尖触了触桌角的山茶花,讶然:“居然是假的唉”,她对着一旁的友人低语:“这针法,像不像我们上周在苏黎世看到的藏品?”
烛火摇曳下,被她叫到的李夫人回头,徐徐端祥了几眼后,朝许静渊颌首:“许老板这次的宴会真用心,连细节也叫人回味,文化人就是不一样”
被一向挑剔的李夫人点名称道,许先生如沐春风地,眉宇舒展:“文化人不敢当,是您品味太好,我这宴会的一点小巧思,也逃不过您的眼睛,不愧是巴黎时尚杂志的主笔啊。”
李夫人摇晃着手里的威士忌玻璃杯,高脚杯上倒映着耳垂上那颗鸽子血宝石,一番粤语娇嗔道:“巧思?许老板这是想背后的团队死死捂着,怕我撬了墙角啊?”
许先生端着香槟:“撬的是人才,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信任,这可撬不动”,他与李夫人笑着碰杯,紧接着朝角落的黎宴宁招了招手:“黎小姐,快过来,李夫人夸您活干得漂亮呢。”
黎宴宁从善如流地递过名片,抬头展颜一笑时,李夫人微微一愣。
朦胧的水晶灯光下,一张脸艳若桃李,风华摇曳。李夫人端详着她,忍不住道:“恃靓行凶哦……”语调竟然瞬间亲近起来。
推杯换盏间,黎宴宁与这位李夫人交谈甚欢,她一开始就从许先生口中得知这位李夫人是时尚杂志的主笔,于是便专门捡些李夫人会关心的话题,这种事情,她一直手到擒来。
两人从创意聊到文化,再从文化聊到天南海北的风景,最后又绕回商业模式,在口干舌燥之际,黎宴宁拿到了她手中关于巴黎展会的一个席面。
正欲再深入洽谈,众人的声音突然小了下去,只剩空气中的酒香在浮动。那几位本陷入激裂争辩的富商们,猛地熄了火,不约而同看见宴会厅门口处。
“……来了位大人物”几位女士窃窃私语,“听说是个黄金单身汉!”
“嘘!……那位算什么单身汉?”其中一位千金讥讽着,却也矜持的望过去。
许先生不知道何时出现在那,又好像一直恭候在那里,他理了理领口,一副不胜荣宠的庆幸,把人往里面引:“江总,久仰久仰,您这边请。”
黎宴宁有些错愕。
透过光鲜端庄的人群,鬼使神差地,她一眼就认出了他。
男人眉目沉冷,穿了身修身的白色衬衫,领口微敞,手上随意挽着套黑色的燕尾西服,看上去不像参加宴会的主角,倒像是刚从酒会脱了身,又被临时拉来凑数的。
他略过那些神色各异的目光,闲暇信步,熟捻地碰了碰许先生早已伸出的手,姿势儒雅:“好耐冇见”
搞房产的刘总见此,也不闲着,朝他递过一支烟:“江生,来一根?”
众生嘱目下,江怀谨气定神闲地扫过宴会厅的女眷,在一个熟悉的倩影略作停顿,隔着熙攘人潮,那双生动熠熠的浅瞳又直勾勾盯着他。
这其中蕴酿的阴晴圆缺,令他想起少时登山,于滇南幽深处所见之景。
那些雨后蓬勃欲出的春笋,他未曾亲眼目睹这密林圈圈生长的艰难,未看见新兴竹叶冲破盘根错节的蔽日大树,朝云霄傲然挺立。
等送过来的时,它们已被塑成手里可供把玩的木材,圈圈古朴的年轮上泛着死气沉沉,再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他曾轻描淡写表示过遗憾,如今陡然生出探究一二的心思。
思及此处,他眉梢微动,莫名失笑,将刘总嘴里叼着的雪茄给抽了下来,猩红的火星在他指尖被揿灭,风度翩翩道:“您这地方佳人环绕,抽烟可不合适。”
刘老板却不恼,反倒拍了拍他宽阔的肩,揶揄道:“我们这的佳人,哪比得过您那个星光闪闪嘅大明星?那晚维港的烟花,吵得我们自己老家伙都眼光光,得烧不少银纸吧?最后有冇抱得美人归先?”
香槟杯交碰之际,急性子的李老板见缝插针:“江生,你这票子烧得豪气,烧出这种境界,眼界肯定布局着更大的风水宝地吧?”
江怀谨敛了笑意,眸中清辉寂晦:“很久没花钱,就当高兴,至于大明星”,他语调悠闲,透着倦怠:“纳闷了,一个代表公司的公益宣传,怎么还能扯到我身上?”
他的声音比大提琴还醇厚动人,总能轻易钻入耳中,夺去其他响动,即使他本人说的话并不好听。
原来,他放烟花并非全凭高兴,黎宴宁心想,这倒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但心里那点不痛快并没有减轻多少。
她抬头望去,周围的富商将他簇拥着,往楼上走去,扑天盖地的烟酒熏蒸里,他与人笑谈着,随心所欲接过几个无伤大雅的荤段子,又不留痕迹的绕回自己的生意。
酒精随他喉咙滚入靡靡风月,幽扬的琴弦声中,嫣红的晚礼服摆着动人的弧度,香车载着酒杯悄然而至。
一只杯具忽而从迎宾员手中划落,清脆的如同伴奏,玻璃碎片迸溅出晶莹湿润的水光,她逶迤的裙摆躲着。
就在那样错身的须臾之间,她看见如雾如霭中沾着酒意的簿唇轻启。
“许老板,你这杯子递得快,但好酒醒得太早,味道酸了,岂不可惜?”江怀谨将领带慢条斯理地扯下,痞气的动作含着寒芒散开。
许先生摆出一副委实汗颜的姿势,顾左右而言地找补着,又给一旁的服务人员使眼风,叫人尽快处理那地上的一片狼藉。
碎片波及的地方不大,黎宴宁闪避及时,她一旁的男士却明显遭殃,红色的酒液在他浅灰色的真丝西装上恣意落了笔。
被泼脏的人正是眼高于顶的刘秘书,此番虚与委蛇的戏码似乎要提前谢幕,黎宴宁的面料,却嗅到粉墨登场的时机。
摇摆混乱的灯影掩下一切密谋,她与许先生心照不宣暗换眼神。
她明白,自己精心准备的表演,可以正式开始了。
不远处被泼脏的刘秘书忍性极好,不见怒意,略一环顾四周手忙脚乱的侍者,朝满脸歉意的许先生抛出几句安慰,欲抽几张纸巾擦拭污渍,然而,动作的力度却暴露了他的闷燥和敷衍。
“且慢。”黎宴宁忙不迭打断了他的动作,她的打扰来得唐突,近处贵客们的交谈似被按下停滞键,目光定格在这流涌的新奇画面上。作为江怀谨的特助,刘秘书也立即认出了她。
午夜交响曲之声戛然而止,未曾料到的刹那间,她眼下笑得似劫持魔法师狡黠,不知何时拿出一条手帕,径直递给他。
“刘秘书,您西装可是真丝,寻常纸巾可碰不得” 她灵动的眸光亮得惊人,“宴会上给大家准备的帕子,都是木棉特制,吸水性还不错,表纹镶的是滑石粉,您试试?”
她笑意盈盈,不疾不徐补充道:“虽说手头还是紧了些,但要是擦坏了您这高端的西装,里头的面料被渗脏了,我来赔,都赔哈。”
高端两个字,她故意咬得极重,余光却左右溜转着,不知道说给谁听。
肖邦古典节拍以密集嘈杂鼓点直起,毫无规则可言,挑动着人敏感多疑的神经。
贴在男人遵劲臂膀上的扣子就此崩紧,他眉心轮廓起伏似青山远岱,目色晕出明明灭灭的夜色,好似落在那发出声音的琴上。
“好了,刘老板,你的事情我知道了。”他百无聊赖地把玩拨弄着打火机上的珐琅,打火机倏然一响,无声宣告谈话的结束。
二楼厅堂中正夸夸其谈的刘总何其敏锐,揣摩到面前的江先生兴致缺缺,得到满意答复的他便不再言语。
黑白分明的琴键成了元凶。
刘总也好奇地一并往下俯瞰。
谈错音节的兼职钢琴手,小拇指发着颤,恨不得自己是株盆栽,混水摸水地遁地而走。
在青烟乍起的雾散尽前,那位江先生倚在雕花栏杆上,他衔着的细烟点燃寡淡的唇色。
烟火缭乱,一朝解烟瘾。
然而,从这充斥白兰地酒欲的一醉方休中,他视线早已不甚明朗的游离。
或者说,他其实从未在听那糟糕的琴音。
幽幽烛影张牙舞爪穿过西裤构成的黑色丛林,在木质托盘上弯曲,绣着精致回纹的那方手帕一尘不染。
它估计想不到,自己高不可攀的出身,会像成为擦去污渍的抹布。
皆知覆水最是难收,众目睽睽下,刘秘书衬衣已被红酒浸得斑驳湿润,可这方属于宴会上的单薄帕子,竟擦得那么干净,着实令人意料之外。
通透的琉璃杯盏盛满人们装点各异的面具,在吸饱的帕子被搁置后,悠长的冷淡也被一并涤洗而去。
许先生的掌声恰如其分配合响起,精准得如钟表上的秒针。
她于背面掐住了那秒盘,又在有意松手下,四季重新流动起来,客人们赞美她修表的技术登峰造极。
人类发明并歌讼的机械动力,举重若轻地掌控着世界的时区,任由列车错开轨道,滚滚轰鸣开往春天,惊落秋季收获后最后一场凋零,早有预谋上车的乘客,则等待这场播种的季节。
现在她明白,这就叫生意,她搞懂了。
“许老板,这是要唱哪出戏,也不介绍一下?” 江怀谨颓贵沉醉的袖口敞搁在扶手上,闲身长立于势高的二楼处,朝一楼混乱中的刘秘书斜睇了一眼。
烟尘余烬逃离浮华,浸入底下苦捱的喧嚣,他指间的第一只烟正好抽完。
酒醒了,时分于此刻等待。
今天比昨天老去一日,江先生的时间呢?
她蓦然抬首,与他拾目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