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妹妹边哭边抓鬼》云间一壶酒

55、拂尘与授箓仪式 道

　　道院正殿前面的小广场，被布置的很是庄严肃穆，连师父最宝贝的正牌符箓编钟都被请了出来。

　　今天是为林弱弱举行授箓仪式的日子，道院闭门谢客，难得的清净。

　　道院正殿。

　　清晨的光透过格栅窗，滤成一道道浅金色的薄纱，静静地铺在满地青石上。

　　殿内这股子经年沉淀的沉水香混着一米高的清香烟雾，泛着点清苦的气息。

　　祖师爷画像后方，平日半掩的竹帘已全然卷起，三清神像垂目肃立。供案上长明灯的火苗笔直地燃烧着，纹丝不动。

　　殿内除了香火细微的噼啪声，便只有呼吸可闻。

　　林弱弱跪在殿中央的杏黄蒲团上，长发被一根木簪子绾在发顶，一身崭新的青色道袍，衬得脂粉不染的小脸格外素净。

　　身前的太师椅上，洪金亮端坐主位，神情也是少见的庄重。

　　两侧及下首，一直排到殿外，或站、或坐着的是十数位应邀观礼的玄门通道和前辈、小辈，皆敛容静气。

　　易简今日也换了更正式的绛紫法衣，立于师父身侧，手上捧着一卷玄色帛书，随着殿外编钟声起，她的声音也褪去了平日的跳脱，清朗又平稳：“洪金亮门下弟子，林弱弱。秉心持正，通感阴阳，今承先辈之志，继往圣之学，启禀三清祖师、列位仙真，鉴此丹忱，授以法箓，许入玄门道派……”

　　师姐每一个字念得都十分清晰。
　　林弱弱垂着眸子，看着蒲团上精致的织纹，抵在额前的子午手势，微微收拢。

　　正在这时，殿外的编钟声顿了顿，接着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以及殿内外几乎是同时响起的低声议论，一并停在了林弱弱身后。

　　“邱璇机？他来做什么……”

　　“他怎么带着人来了……”

　　“洪师傅不是老早脱离了？”

　　洪金亮眉头微蹙，抬手拦下易简，自己并没有立刻出声，甚至不起身，直视着殿外那人。

　　来人一身藏青道袍常服，头发有些灰白，却梳得一丝不苟，这会儿已经径直跨过高高的门槛，目光淡漠地扫了一圈殿上众人，随即目光落到了蒲团上。

　　殿内起了一阵极轻微的骚动，几位后辈，除了易简之外，也按规矩，恭敬的朝其作揖一礼，依旧立在两侧，不再声响。

　　林弱弱微微侧目，看着那人走到殿前，向着三清神像及洪金亮方向简单稽首，未有任何寒暄，便直接转身看向她。

　　这是……她见过，是爸爸的师弟，邱璇机道长。

　　“这仪式，还是暂缓片刻。”邱璇机收起望向林弱弱时那复杂眼神，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
　　他无视两侧隐隐投来的不赞同目光，从怀中取出一个青色旧布包，当着众人的面，缓缓打开。

　　里面是几件旧物：一枚水头极好沁着细密血纹的鹤型玉佩。

　　一柄穿着金、银二线的铜钱剑。

　　最后，是一柄拂尘。

　　木柄温润，莹白麈尾虽旧，却依旧顺滑，邱璇机依次将物件搁在林弱弱身前，却唯独将这柄拂尘用手托着。

　　殿上众人见着这拂尘，皆微不可查的动了动身子，脸色和这殿内的空气一样，沉了又沉。

　　“这些，是你父亲林正毅留下的。”
　　邱璇机看向林弱弱，眼神突然锐利，“玉佩是他十岁授箓，太师父亲赠。铜钱剑是师父在他初入道时，亲自打造。而这拂尘……”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咬的很重，“是他当年作为师门大弟子的信物…也是，他被逐出师门时，险些毁去的物件。”

　　邱璇机几不可闻地冷哼了一声，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用拂尘木柄，将她行着子午诀的双手轻轻压了下去。
　　“你怎能作为一个脱离了玄门之人的徒弟授箓？你身上留着我师兄的血，承着他未完的债与业！封着他用命换来的法阵！你该以玄门大弟子林正毅之女！以他真正传承人的身份接下这些，尤其是这柄拂尘！再同我归山门！行今日之礼！”

　　林弱弱被他迫得微微后仰。

　　她幼时常见这位邱师叔，印象里是个面冷心热、偶尔会故意板着脸吓唬她、实则待她很好的人。
　　鲜少有今日这般失态之言行。

　　易简和洪金亮互看了一眼，默契地按住了对方。
　　制止了彼此可能冲动的举动。

　　殿内也因为邱璇机这话，满是哗然。

　　洪金亮下首的那位年长道者已经面露不豫，低喝道：“邱掌门！此举此行，极不合规矩！正毅当年之事，早有公论，岂能在此刻带人扰乱授箓清净？”

　　林弱弱和师姐、师父交换眼神，扭头看向殿外。

　　几位青袍师兄，手里捧着木托盘，上头放着同样藏青色的授箓装扮等。

　　“规矩？公论？”
　　邱璇机挥动了一下拂尘，原地踱了半步，环视殿上众人，声音里的悲愤几乎要压抑不住，“那我师兄一身修为散尽、拼死护下的这条血脉，如今站在这里，该依谁的规矩？！当年他为保全妻女，自请除名，你们在场诸位，可有人按‘规矩’为他说过半句？他动用禁术是不假，可他也亲手舍了掌门信物，自废了半生修为！那时，怎么不谈‘公论’？”

　　说着，他声音又高了些，“如今……他不必再于阴司苦熬，那身阴债将由弱弱承接。他用最后那点阴德换来的时日，和这柄他至死都未能放下的拂尘，不交给他的女儿，该交给谁？难道要让她仅以一个无足轻重的‘外门小师妹’身份，去扛她父亲用命换来的因果吗？！”

　　“啧啧，听听，人家邱道长这是拐着弯骂咱们不够正统呢。”易简这会儿气反而消了些，凑近师父耳边压低声音嘀咕，还不忘朝林弱弱那边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稳住。

　　洪金亮没有接话。
　　他入门本就比邱璇机晚，师承亦非一脉，只是因性情相投，与林正毅关系更为亲近。
　　说到底，他当年出山门、自立道院，虽是得了祖师爷与师父首肯，但在邱璇机这般坚守“正统”的掌门眼中，终究是旁支别脉。

　　林弱弱收了心思，看向又递过来的拂尘，心上那些原本藏得好好的关于父亲那些情愫，全部混成酸楚，先是蔓延到心脏，接着涌出眼眶。
　　她……想伸手，想进紧紧握住那柄拂尘。
　　像是这些年……在没有触碰过爸爸手掌心一样，哪怕是轻轻碰一下。

　　林弱弱的指尖悬停在拂尘上方，她深吸一口气，那股子清苦的香气汇入肺腑，混着哽咽被她咽下。
　　她先是抬眸看了眼邱璇机殷切又执拗的脸，目光掠过周围神色各异的观礼者，最后落到师父沉静的脸上。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对着邱璇机，也对着拂尘，拜了三拜。

　　“邱叔叔……谢谢您将这些送来。这是爸爸的东西，我……私心里很想留下。”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拂尘上，语气坚定，“但……我修行尚浅，位份低微。玄门浩如烟海，我不过是刚找到岸边的一粒沙。大弟子的信物，太重了。我接下，不如您或是未来某位师兄承接，更有用途。”

　　她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向眼眶已微微发红的邱璇机，“我今日所求，不过是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得以踏入此门，从此不再以‘外门’之名修行。我想……一步一步，去偿还我该还的债，消解我该平的孽。”

　　林弱弱看向师父，嘴角委屈地往下撇了撇，却又努力克制住，声音里带上了濡湿的鼻音：“师父，林弱弱此生，只认您一位师父。弟子愿入您门下，恳请师父与诸位前辈……继续授箓仪式。”

　　殿内一片寂静。

　　邱璇机紧紧盯着这个也算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女娃娃，握着拂尘的手背青筋微露。良久，那绷紧的肩膀终是缓缓松了下去。
　　他叹了一声，俯身将玉佩、铜钱剑以及拂尘仔细包好，头不回的朝着身后洪金亮的方向掷了过去：“东西……我留在你师父那，何时……觉得你能拿得起，便去接了吧……”
　　他缓慢转身看向已经起身的洪金亮，苦笑了声，“哎……我也困守执念多年，也罢，也罢……且容我，也清静些时日吧。”

　　“师兄。”
　　洪金亮朝他恭敬一揖，“您将山门、将玄门一脉，带领得极好。是少有的好掌门。莫再困于……昔日谁人取舍、又或自身是否‘配位’的桎梏之中。金亮此生虽无缘与师兄同归一门，但……大师兄的血脉，我洪金亮早在祖师爷座前立誓，必倾尽全力，护她周全，引她向道。”

　　“随你……”邱璇机听着这声少说阔别了十年之久的‘师兄’两字，声音跟着有些低哑。他转身对着众人在一稽首，不再多言，如来时一般，径直走出了正殿。

　　林弱弱没有回头，只是看着他路过自己时，青石板上他被拉长又缩短的影子，无声言谢。

　　易简和洪金亮交换了一个眼神，清了清嗓子，清朗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殿内重归的肃穆，也连接上中断的仪式。

　　林弱弱重新做起手势，低眸听着那些赋予她新身份的字句。
　　她知道……自己方才拒绝了什么。

　　但是她记得爸爸说过，不想接便不接。

　　她不想接。
　　至少现在不想。她想让爸爸干干净净、了无牵挂地去往来世。

　　她也想，有更多的时间陪着这世上那些爱着自己的人们。
　　努力去还，努力去解。

　　努力的成为一个可以长命百岁的，林弱弱。

　　香雾缓缓盘升，烛火也在静静燃烧。

　　殿外的编钟声又起，殿内的仪式也在继续走向它的完成。

　　—— ——

　　道院门外，几辆车子静静停着，旁边还有一辆中型巴士。

　　沐一晨陪着爸爸妈妈以及让任未眠一直侯在外头，等着仪式结束，接一行人去中饭。

　　杨茉莉从邱璇机带人闯入时，就变了脸色，要不是被沐有乾拉着，怕是早就冲进去。
　　这会儿见他又浩浩荡荡走出来，心底突然泛起一股异样……那是一种，和他看向自己时，漏出的浅笑，一模一样的，放下。

　　任未眠看着红了眼睛的一家三口，心下很是感慨。
　　这般无条件的爱护和陪伴，才是真的家人……有时候，血缘亲疏，或许真比不上日久年深积淀下的真心。

　　几个人又等了片刻，直到太阳的温度逐渐变得热辣，道院的木门再次被推开。

　　林弱弱换好了连衣裙，在身后师父和师姐宠溺的注视下，蹦蹦跶跶地扑到上前接她的家人怀中。
　　结结实实地拥抱了好一会儿，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头，歪着脑袋看向一直安静等在一旁的任未眠。

　　小脸微红，她还是走上前，轻轻回抱了他一下。

　　“恭喜~”任未眠轻声说道。

　　“啧啧。”易简咂咂嘴，“还去不去吃饭？在抱一会儿，糖分超标，我就饱了。”

　　洪金亮抬脚踢了她一下，笑着看向害羞的弱弱：“我已经和你父母说好，这次小任回乡祭祀，你跟着过去。”

　　“她没有假。”沐一晨眉心立刻蹙紧，几乎是下意识地将妹妹从任未眠身边拉回半步，护在身侧，“而且她从来没一个人出过远门。”

　　“哪有那么夸张。”杨茉莉嗔怪地看了儿子一眼，拉过林弱弱的手，招呼着众人先上车，“不是还有小任？小任是个有分寸的孩子。况且路程也不远，高铁不过一小时光景。”

　　几人依言各自上车。
　　留下被挤下车的易简一个人站在原地，眨了眨眼，有点懵。

　　“不是？！”易简无语地看着扬长而去的两辆私家车，回头看了看走出道院地客人们，咬了咬后槽牙，“行！诸位前辈、师兄师姐，这边请，咱们的巴士在这边——”

　　她换上一脸明媚假笑，带着一行人上了巴士。

　　道院屋檐下，那套珍贵的符箓编钟，忽然被一阵不知从何处旋起的风拂过，几枚钟槌轻轻晃动，相互碰触，发出几声极轻微、不成曲调的嗡鸣。

　　像是谁在回应。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