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君记》堙川炽野

49、第四十九章 无羁谷（三） 蔺逊回了客

　　蔺逊回了客栈，给路瑶诊治。

　　路瑶体内的阴灵之气，受到了催动，蠢蠢欲动，才会激得路瑶，忽然昏厥。

　　可是，蔺逊每一日都会悄悄地给路瑶输一些修为护体，那一丝阴灵之气一直被禁锢得游动不了分毫，怎会突然活跃？

　　蔺逊细细回忆、思索，今日与前些日子的不同，唯有入了无羁谷、买了一束幽冥草。

　　难道……

　　叶茵指引他来此，未详说解冰魄术之法，可此地既有解冰魄术之法，必也不简单。如今路瑶来此，体内阴灵之力受到催化，无羁谷必有古怪！

　　蔺逊原想慢慢查探。

　　路瑶这般，无羁谷不能久留！

　　蔺逊沉思沉沉，一直守着路瑶，直到溪生回来，才从榻边起身：“溪生，守好路瑶，我出去一趟。”

　　“啊？”溪生才进门，就听到这一句吩咐，“去哪儿啊？”话音未落，蔺逊已经消失了。蔺逊走得急，没留下一句解释的只言片语。

　　“哎。”溪生叹气。

　　溪生对被安排着守好路瑶这一件事，逐渐熟练了。

　　它就是名义上的守，事实上，也不需要做什么。

　　溪生走向床榻：“君上？君上？还在吗？”

　　溪生摸不准路瑶又是哪一出、也摸不准路瑶还在不在，路瑶会分身，没准儿留了一个在这儿躺，早有别的分身，去了别处了！

　　溪生自言自语，没想过路瑶会答。

　　床榻上的年轻姑娘，却忽然睁开了眼。

　　“啊！”溪生被吓一跳，“君上！您好歹，先说一句啊！”

　　路瑶翻身下榻：“走吧。”

　　“啊？去哪儿？”溪生还没回过神。

　　“跟着蔺逊。”

　　“啊？”溪生被惊了一下又一下，这倒是第一次，蔺逊留下它，路瑶带上它。

　　“走吧。”

　　路瑶往外走，挺拔背影，穿过房廊，没有了半点儿不久前晕倒了的弱质纤纤，素白衣袂，宛如银蝶。

　　溪生看呆了一瞬。

　　它常常因身边的大妖，切换身份得过快、过熟稔，不适应地恍惚。

　　“来、来了！”溪生很快回神，快步跟上。

　　*
　　蔺逊不知无羁谷究竟有何古怪，当务之急，是寻到魅女，才能一探究竟。

　　蔺逊沿着阴气，愈来愈浓重的方向，一路寻去。

　　沿途幽冥草愈来愈茂盛，重重叠叠得宛如灌丛，从伏低的浅草，变得半人高，堆叠在夜色里，宛如璀璨蜿蜒的幽光灯，指引向了一个方向。

　　行至尽头，忽见天堑——大地仿佛被砍断了一般，形成了数十丈的深渊，幽深不见底，壁上满满地爬满了幽冥草，荧光点点簇拥成片，仿佛误入了萤火虫之巢。

　　断壁之外，坐落着一大坨恢弘巨大的幽冥草，巍然矗立在夜色下，形似幽冥草爬满了一座座宏伟宫殿，隐隐窥得殿宇的飞檐翘角。

　　锁链沉闷撞击声，从殿宇的方向传来，在静谧夜色里，清晰无比。

　　魅女应在此处！

　　蔺逊环视周围，眼前的天堑，像是刻意凿就，环成一圈，将宫殿所在，环成了一座孤岛，如同一座不得进出的巨大樊笼。

　　蔺逊往前一踏。

　　深渊之下忽起阵光，好似箭雨，迅猛地射向蔺逊！

　　蔺逊翻身后退，阵光步步紧逼，震草溅泥地扎入地，直到蔺逊退到了三丈之外，才休止。

　　蔺逊见过此类阵法！

　　以往蔺逊代表逍遥宗，斩妖除魔之时，亲手起过、也曾多次入过类似阵法！

　　——囚诛穷凶极恶的大妖！

　　这样的大阵，非寻常人能为，刚才阵光袭来的一瞬，蔺逊感受得到一股威仪赫赫的力量，力道轻柔，却又磅礴，好似施阵者，不过用了十分之一的力量。

　　这样的力量，甚至不是普通小仙能启，恐怕是仙界数一数二的顶级宗师，方能成阵！

　　仙门宗师怎会在这样一个地方，起了一个鲜为人知的诛妖大阵？！

　　从未听过无羁谷有妖邪闹事！更从未听过有哪家仙门镇守无羁谷，还在无羁谷，布置了这样一个凶猛阵法！

　　蔺逊心中的古怪之感，愈来愈强烈！

　　这样一个一直以来风平浪静的地方……底下却有重重不为人知之事！

　　完全颠覆了蔺逊的认知！

　　蔺逊隔岸端望着对面的宫殿。

　　殿宇中沉闷声响，宛如惊涛拍岸般，一阵一阵、不容忽视地传来。

　　殿中有妖，被锁阵中。

　　可是……妖被锁，幽冥草从何而来？无羁谷又从何而来？！

　　蔺逊站在一片广袤幽冥草之海中，幽蓝色的荧光，方才被阵光激起，宛如飞絮，在夜空中飞舞，缓缓落下来。

　　落在蔺逊肩上、沾在衣角，如同萤虫轻点、萦绕身旁。

　　不管如何，他必须弄清楚此地究竟有何古怪。

　　蔺逊衣袖下，缓缓露出了一柄剑，剑身银白、剑刃锋利，剑光泠冽，没有残缺，也没有若影若现，清浅、却完整。

　　蔺逊持剑向前，如同桀骜不驯的孤鹰，不退反进，飞身入一瞬乍起的茫茫箭雨之中！

　　“啊。”远远的后方，溪生目瞪口呆地望着前方，紧急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小仙君搏击的法阵，一道道箭雨，比狰狞闪电还粗、还猛！电闪雷鸣的，恍如白昼一般明亮惨白，晃得看不清眼！

　　溪生根本看不清小仙君在其中是何模样，可它见过他在青城，在金轮阵下被碾压得濒死浴血、在河边被冥君击打得狼狈不堪……今日阵仗，不输在青城时的金轮阵、冥君，溪生都担心小仙君被这样的凶猛的阵光，洞穿了身体肺腑！

　　“君、君上……”溪生询问旁边静静观看的素衣女子，“君上不帮帮小仙君吗？他、他不敌会受伤的吧……”

　　“你去吧。”

　　“啊？”溪生惊吓道，“我去？”

　　它能做什么啊，刚靠近，就被阵光劈死了……

　　“你是芦苇，是草。幽冥草也是草。虽非同类，皆是草木。草木之力，力量同源，幽冥草没有灵识，你可设法，扰乱幽冥草。幽冥草一乱，阵法即弱，便是帮他了。”

　　“啊？”溪生听到路瑶的安排，胆惧地望着前方，惨白一片的法阵中，根本瞧不见蔺逊，看不见是生、是死、是伤。

　　怕归怕，可蔺逊毕竟请了它吃了这么多次。

　　它更怕蔺逊就此没了。

　　溪生鼓足勇气，往前迈了一步：“喔，好，好，我试试。”

　　*
　　路瑶望着远处的法阵。

　　道道阵光，从渊底直冲而上，宛如白瀑，一下将周遭照得亮如白昼，满地蓝幽冥草，都失了颜色。

　　蔺逊持剑，穿于阵中。

　　亮灿灿的阵光，将蔺逊的身影，映成一道模糊的影子。

　　路瑶能看到蔺逊劈开了数道阵击，执拗地朝着对岸，飞越而去。

　　可是阵法难缠，他的速度很慢。

　　满壁的幽冥草，被对阵激起的罡风，吹得簌簌拂动。

　　忽而，崖壁上的幽冥草，宛如剥落般，一株连起一片，像是城墙上剥落下来的泥皮，落向深渊！法阵一下黯了下来！

　　攻击的阵光骤缓，蔺逊挥剑砍断身旁阵光，一下提速越渊，飞身落至对岸。

　　“啊啊啊啊我做到了！我做到了！君上，您看我做到了！”溪生在路瑶前方，兴奋地回头喊。

　　“看到了。”路瑶道，“走吧，跟过去。”

　　路瑶往前走。

　　还跟？

　　溪生比起激动，更疑惑，不解却照做。

　　远远望见对岸，蔺逊勘探着地形，要往那一座恢弘庞大的爬满了幽冥草、蓝幽幽的宫殿里去。

　　“君上，那是什么地方啊？”

　　溪生是妖，对这样威力巨大的法阵，天然地惧怕靠近。溪生脚步上，认命地跟着路瑶，嘴上问题不断：“小仙君，去那儿做什么？”

　　路瑶知晓溪生胆怯，停下脚步，道：“你在这儿等吧。”

　　“好！好！”溪生立刻不走了，双脚生根般，扎在了原地，满脸笑容地挥送路瑶，“君上小心！我在这儿等您！”

　　路瑶转身往前，就在这时，轰然一声震天彻地的巨响！

　　脚下大地嗡嗡震颤，险些让溪生没站稳！

　　这一声惊天巨响，是从对岸传来的！

　　只见对岸蓝幽幽的殿宇霎时转黑，浓烈的黑气，宛如晕开的浓墨飘荡开来——

　　比夜色更浓、更黑，带着一种阴沉沉的阴寒之气。

　　溪生白着脸，仰起头，看着这一股黑气从头顶飘过：“这、这是什么啊……”

　　“幽冥草。”路瑶神色一肃，却很淡然，回答的声音，也很轻。

　　“啊？幽冥草？它、它不长这样吧？！”溪生惊大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