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君记》堙川炽野

20、第二十章 蕖城（四） “前辈！”

　　“前辈！”

　　蔺逊奋力拖住青年。

　　青年颓然死志，蔺逊阻不了，拼命挤迫自己岌岌可危的残余的贫瘠修为，化为相阻的力量，尽力地劝阻一条性命莫名其妙地自毁在自己的眼前：

　　“前辈，与叶茵、蕴懿山庄间，恐有误会！”

　　“蕴懿山庄误以为前辈施咒，前辈既未做此事，轻生岂非平白认下了此事？前辈既在叶茵结界之中，却不知叶茵飞升之事，难道不想过问缘由吗？前辈既想见叶茵，叶茵不来，难道不能去寻？难道只能等吗？等不来，便要死吗？”

　　蔺逊从进来起青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反应，已经明白了青年最在意的，是叶茵。

　　不管两者当年是何关系、有何往事，当务之急是用青年所在意的，拖住他、不让他自毁。于是蔺逊说得一句比一句义正词严、气势汹汹、慷慨激昂。

　　见叶茵……

　　青年眼神微动，漆黑眼眸，好似倒映波漾的流水，轻柔地流动，神色中的那一份孤决、决然瓦解了许多。

　　青年的目光，落在蔺逊身上。

　　蔺逊拦他，半个身子沉入了水中，抓着他胳膊的手背，散发一种不同寻常的溃散气息，夹杂着掌心血肉模糊的灼焦，有血沿指缝，滴垂落入水中。

　　他欲自戕，蔺逊阻他，也会被焚毁之气侵蚀。

　　他与蔺逊交手，对蔺逊知悉一二。

　　蔺逊宛如一尊空壳，徒有形，内劲不足，偶尔爆发出一两招能见锐不可当的风采，内里亏空太过，难以为继。

　　执意阻拦，只会与他一同焚化于水。

　　可他被伤，却仍一意孤行、不肯袖手旁观他自生自灭。

　　他要杀他，他却反过来要救他？

　　“你知我是谁？”青年望着蔺逊年轻的眉眼。冰姿玉骨，清俊澄澈，一派仙门正道之姿，舍己为人、清风霁月，如此这般眼熟。

　　“不知。”蔺逊道，“前辈既未下咒，亦无害人之心，断不该轻易自弃。活一世千般不易、万般苦楚，人人如此，轻易认了、弃了，又有谁会怜悯？倘若心有顾念、有所不甘，再难也该搏一搏，见相见之人，尽想尽之事，才不愧于自己。”

　　青年听见蔺逊的话，忽地笑了起来。

　　从来只有仙门中人，才会这般仁慈至极，宁伤己，也要不顾一切救人。

　　青年道：“我是妖，天生妖骨，命带煞格，注定祸乱人间，你还要我活？”

　　蔺逊惊愕。

　　从见到青年至今，一直辨不出青年是何物，非人非鬼非妖非仙非魔，如今却亲口说，自己是妖？！

　　蔺逊愣怔片刻，仍抓紧了浑身散发着死气沉沉、一心求死的青年，笃定回道：“你不是妖。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但你不是妖。就算是妖，我也不会看着你轻生。”

　　“一模一样。真是一模一样。”青年摇头笑，“千年前，也有人这般，不忌讳我妖的身份，不惧我嗜杀的命格，愿意与我亲近，告诉我世间只有正道、邪道之分，哪怕是妖背负着嗜杀命格，也不用自怨、自苦，秉持正念，便该好好地活下去，便能好好地活下去……”

　　“那人……是叶茵？”

　　“是。”

　　“那叶茵一定不愿你轻生。”

　　青年的笑一下凝固，苍白的脸色，宛如薄纸般，带着一种被戳了一戳的脆弱易碎，眼神愣怔又茫然，而后，青年紧绷着决然自毁的身体，渐渐松弛了下来，滚沸得“咕噜咕噜”的水面渐渐宁静下来。

　　蔺逊觉察到了青年的变化，松开了青年。

　　蔺逊退了两步，看着青年。

　　青年像真的打消了一心求死的想法，低垂着头，静默地立着、大半个身子半淹在水中。

　　蔺逊、青年狼狈湿透地泡在寂寂江流上。

　　宛如两个微小黑点浮在广阔水面。

　　巍巍山峨，青峰苍翠，无垠江流，潺潺流淌，水上薄雾，飘渺浮动，将水中微不可见的两个小黑点，映得朦朦胧胧，峡谷间一瞬间宁静得仿佛一切不存在般的风平浪静。

　　好一阵后，蔺逊清冽的声音，才从薄雾环绕的水面上，传了出来：“我会帮你出去，让你有机会去做想做之事、见相见之人。”

　　“出去？”青年的声音响起，“她留的，是囚阵。此阵，只进不出，原是我与她相约相守直至黄泉白骨之地，我进来，从未想过出去。”

　　“你不出去，可能永远也见不到她。”

　　“可我出去，她会为难。”

　　“为难？为难什么？”

　　“我是妖，命带煞格，渠城城主一脉神秀通灵，祖辈预言，会有一个注定成邪煞的大妖覆灭渠城。她出生于渠城，与他们是宗亲，他们忌我、惧我、怕我，我出去，会让渠城上下再次人心惶惶。她为了我，移山倒海，将整座青橼峡移入结界，屏蔽外界，不为世俗所扰，我若出去，纷争再起，只会让她两难。”

　　“预言？为了一个无稽预言？”蔺逊对预言这种事，不屑一顾。

　　当初青天灵鉴，诬陷他盗取玲珑石，一桩根本没做过的事，因为一则灵鉴，生生栽在了他的身上，人人断定是他所为对他喊打喊杀。

　　只言片语，本就可以伪造，不该作为断定一个人的谶语！

　　蔺逊道：“叶茵曾要你秉持正念，你始终秉持正念，不思邪、不生怨，以正念行正事，便不可能成为预言。左右你是谁的，是你自己，而非他人言语。为他人眼光而活，却不为自己而活，你甘心、甘愿？”

　　“我……”

　　“你想留在这儿，你自己选，我不多言了。我会出去，若你有话，我若有机会，会帮你带给她。”

　　“出去……此阵困守，只进不出。”

　　“我会找办法出去。”

　　“以你之能，尚且不是我的对手，如何破阵？”

　　“我不能，也不会长困在此。”

　　“不能？不会？”

　　“这儿，于你是甘愿，于我是绝境。留在这儿，一眼到头是死，只要我尚存一口气，就一定拼尽全力破阵，不死不休！”

　　*

　　“你究竟想做什么？”

　　江上薄雾飘茫，叶茵残魂无形，在江水之上，江水之中，青年垂立在水中，漠然旁观外来入境、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仙君一心破阵，日升月落，昼夜不歇，搅动得这一方结界中的天地惊涛骇浪、石破天惊、片刻不宁。

　　青年不求死了，叶茵也冷静了下来。

　　容忍他在她与青年相依相守的清静之地，翻江倒海地折腾，有一部分原因，是他身后远处的透明的素衣女子。

　　那个女子，能“看见”她。

　　叶茵却看不清她。

　　她的所行所为，分明是护这个小仙君的，却又遮遮掩掩不现形，只是暗中相护，似乎不想被他知晓。

　　倘若顾忌什么，心中关切，无法大大方方地表现，只能偷偷相护，却又为何悠哉悠哉地在一旁，看着他一次又一次地破阵、一次一次撞得头破血流？

　　看起来，他死在这儿，她也不会帮。

　　“他金丹尽毁，身负邪术，早该是一具千疮百孔的死尸了。他体内有一股力量，封禁了邪术，供他生机，给他的命留有一丝余地转圜。”叶茵洞察一切道，“他每动一次术法，邪术就会被激活一次，蚕食他一次，动得越多，死得越快，你究竟想帮他？还是想换着花样儿地折磨他？”

　　“你既看出了邪术，看不出是何种邪术？”

　　叶茵望着他宛如孤鸢上天，又一次次撞击摔落下来，身法招式……当出自仙门，封禁的力量，隐蔽得不着痕迹，看不出来路，邪术持续反噬，从筋脉中透出一股霜寒之气，在他的脸颊、发梢都渐渐附着起了一层薄薄易碎的冰霜……

　　冰魄术？！

　　“冰魄术？！”叶茵心惊一瞬，昔年沧溟殿北幽创冰魄术，所踏之处尸山血海，见者不无胆寒，神界众君以身赴死，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救仙京、屠魔邪、封禁术，自此神脉凋敝、神力衰落，神域成为一个人迹罕至的传说，众神之战也成为一段岁月尘封的沉重古史。

　　叶茵飞升之时，神力已经衰落。

　　神族本就应天地而生，超脱六道轮回，洞悉世事，神通广大。

　　秉承天道意志，护佑天地众生，是神君之职。

　　叶茵飞升时短，又很快身死魂消，没见过更多神君，但叶茵去过神域，在神域中见过浩瀚史集知晓古事，更知晓酿成惨绝人寰众神之战的祸端——冰魄术！

　　冰魄术，重现于世？！

　　叶茵震惊地看着路瑶：“你是神族？世上还有神族？”

　　“我是谁，不重要。”

　　路瑶道：“叶茵，千年前你已身死魂消，一丝残魂伴茸尔左右，我来此，不是与你为难、扰你安宁。你看到了，他身上是冰魄术，这是我来此的原因。”

　　“冰魄术，药石无医，无可逆转。”叶茵回忆古籍记载，沧溟殿北幽创冰魄术，众仙险些屠尽，神界众君以身赴死……

　　“你想救他。”

　　“他的修为尽毁，寻常之法，无法复原。唯有借助神力，重新修炼，才可能重塑修为。众神殒落，世无神明，唯一可能残余神力之地，是故神留于世间的秘境古址，你想让他得我一缕神力？”

　　路瑶摇头：“神力各殊，千差万别，不尽然是祈愿，便能讨得。神殒后，留存在世的秘境古址，有的是为了传承，有的是为了心中所念，已经死了，还被惦记着最后一缕神力，太过残忍。他如何，只看他自己的造化。”

　　“若他出不去，死在阵中？”

　　“也是他自己的造化。”

　　叶茵听着路瑶平淡的回答，不再追问，抬头往上方。

　　上方苍穹，年轻仙君手持一柄残剑，孤身破阵，一次次坠落，又一次次向上俯冲，宛如鹰击长空，桀骜不驯。

　　血雨如丝，坠入水面。

　　年轻仙君，如他自己所言那一般，不管不顾、不死不休。

　　死在阵中，还是破阵而出，叶茵忽然也想等一等看这个年轻仙君，会是何种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