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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破碎的记忆,三日成婚 ...

  •   1975年6月16日,清晨五点半。
      言颜在鸡鸣声中醒来。
      窗外天色还是灰蒙蒙的,但东边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院子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母亲林秀云在扫院子。竹扫帚刮过泥土的沙沙声,节奏缓慢而稳定。
      她躺在床上,盯着房梁看了几分钟。
      不是梦。
      她真的在1975年。有一个叫“星际美食传承系统”的东西在她脑子里。还有一笔相当于这个时代八万多元的“星币”。
      以及,今天顾家人要上门。
      言颜坐起身,掀开被子。身上的碎花睡裙经过一夜睡眠已经皱巴巴的,但很干净。她赤脚走到窗边,推开木格窗。
      清晨的空气清凉,带着露水和草木的气息。林秀云正弯腰扫着院子里的落叶,扫得很仔细,连墙角缝隙都不放过。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布衫,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
      “妈。”言颜轻声喊。
      林秀云回过头,脸上露出笑容:“醒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了。”
      “那去洗漱,妈给你热点粥。”
      言颜点头,从门后取下毛巾和搪瓷脸盆。院子里有口压水井,铁铸的井头已经锈迹斑斑。她往井口倒了一瓢引水,然后用力压动井把。
      一下,两下,三下。
      “嘎吱——嘎吱——”
      清冽的井水涌出来,哗啦啦流进脸盆。水很凉,泼在脸上让人瞬间清醒。她刷牙用的是牙粉,装在一个铁皮盒里,薄荷味很冲,刷得牙龈发麻。
      洗漱完,她把水泼在墙角那丛凤仙花下。
      回到屋里,林秀云已经把粥热好了。玉米面糊糊,里面切了几片红薯,甜丝丝的。还有一小碟咸菜,萝卜条腌得脆生生的。
      “你爸一早就去学校了,说今天有早自习。”林秀云坐在对面,看着女儿喝粥,“他说……等顾家人来了,他中午就回来。”
      言颜“嗯”了一声。
      “颜颜。”林秀云声音低下去,“你要是真不愿意,妈再跟你爸说说。咱们……咱们把彩礼退回去,再赔点钱。顾家是讲理的人家,应该不会……”
      “妈。”言颜放下碗,“我嫁。”
      林秀云愣住了。
      “昨天我想了一晚上。”言颜慢慢说,“这门亲事是爷爷定下的,爷爷救过顾老爷子的命。咱们要是悔婚,爸在学校里怎么做人?您在饭店里怎么做人?还有……我都跳河了,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既然没死成,那就好好活。”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顾屿深是团长。团长家属能随军,有口粮,有住处。我去了淮市,好歹有个依靠。”
      这些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她确实需要“军属”这个身份。在1975年,一个18岁的姑娘,没有工作,没有城市户口,留在扬市能做什么?下乡插队?还是在家吃闲饭?
      假的的是,她并不需要依靠谁。有系统在,她饿不死。
      但她需要一个合理的、稳定的环境来摸索这个时代,来弄清楚这个系统到底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军属大院,相对封闭,相对安全,是个不错的起点。
      林秀云眼圈又红了。她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颜颜,你长大了。”
      “妈,我想出去一趟。”言颜说。
      “去哪儿?”
      “去百货商店看看。我想……买点东西。”
      林秀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和票证。她数出十块钱,又抽出几张票:“这是妈攒的布票,你买块布,做件新衣裳。这婚事仓促,妈来不及给你准备嫁妆,你……”
      “妈,钱您收着。”言颜按住她的手,“我有钱。”
      “你哪来的钱?”
      “我……”言颜脑子飞快转动,“我这些年攒的压岁钱,还有……上次帮王奶奶做衣服,她给了五块钱。我存着呢。”
      这倒不是瞎说。从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有这回事。原主手巧,会裁缝,街坊邻居有时候会找她帮忙改衣服、做衣服,给个几毛几分的辛苦费。
      林秀云将信将疑,但还是把钱塞进女儿手里:“拿着。女孩子出门,身上不能没钱。”
      言颜没再推辞。
      上午八点,言颜出了门。
      她换了身衣服:白底蓝点的确良衬衫,军绿色长裤,黑色布鞋。头发扎成两根麻花辫,垂在胸前。这打扮在1975年很普通,走在街上不会引人注目。
      扬市的街道不宽,青石板铺就,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的房子多是灰砖黑瓦,有些是木结构的老屋,门楣上还雕着花。墙上刷着标语:“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
      行人不多,大多穿着蓝、灰、绿三色衣服。自行车叮铃铃驶过,车后座上绑着菜篮子。偶尔有辆公共汽车慢吞吞开过去,车窗里挤满了人。
      言颜凭着记忆往百货商店走。
      路上经过一家国营饭店,门头上挂着“春和楼”的招牌——那是母亲工作的地方。玻璃橱窗里摆着几样点心模型,玻璃上贴着红纸:“今日供应:肉包子三分,阳春面八分”。
      她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百货商店是栋三层楼,红砖墙,绿色木窗。门口人不少,大多是妇女,提着网兜,揣着票证,排队等着开门。
      九点整,商店开门。
      人群涌进去。言颜没急着进,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右侧第三个花坛。
      那是个水泥砌的花坛,里面种着冬青,修剪得很整齐。花坛边缘摆着几盆茉莉,开着小白花,香气幽幽。
      她走过去,假装看花。
      然后,在花坛边缘和冬青丛的缝隙里,她看见了一个棕色的皮夹子。
      很旧的人造革皮夹,边角已经磨损。她弯腰捡起来,打开。
      里面有一叠钱。
      十元一张,一共十张。还有几张票证:全国粮票二十斤,布票五尺,肉票两斤,油票一斤。
      正好一百元。
      言颜心跳快了一拍。她合上皮夹,四下看了看——没人注意她。大家都在忙着挤进商店,没人关心一个站在花坛边的小姑娘。
      她把皮夹揣进口袋,转身离开。
      系统说的“合理渠道”,原来是这样。
      她没进百货商店,而是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巷子深处有家很小的旧货店,门面不起眼,门口挂着一块木牌:“收售旧物”。
      这是原主记忆里的地方。原主有时候会把不用的旧衣服、旧书拿来这里卖,换点零花钱。
      言颜走进去。
      店里很暗,货架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旧收音机、破闹钟、缺口的瓷碗、发黄的书籍。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修一块怀表。
      “李爷爷。”言颜轻声喊。
      老头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她一会儿:“哦,是言老师家的小颜啊。今天来卖东西?”
      “不,我想买点东西。”
      老头放下手里的工具:“买什么?我这儿可没什么好东西。”
      “有旧书吗?关于机械的,或者中医的。”
      老头想了想,从柜台底下拖出一个木箱:“自己翻吧。都是前些年收的,没人要。”
      言颜蹲下来,打开木箱。
      里面确实都是书,乱七八糟堆在一起。她一本一本翻:《赤脚医生手册》《拖拉机维修基础》《机械制图入门》《常见农机故障排除》……甚至还有一本俄文版的《内燃机原理》,书页已经发黄,但保存得还算完整。
      “这几本多少钱?”她挑出五本。
      老头瞥了一眼:“一本一毛,五本五毛。”
      言颜从口袋里掏出刚才林秀云给的那十块钱。老头找给她九块五毛,又用旧报纸把书包好。
      “小颜,你买这些书做什么?”老头随口问。
      “随便看看。”言颜说。
      抱着书走出旧货店,她又拐进了另一条小巷。这条巷子更窄,两边是高大的院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走到巷子深处,有一扇小门。
      她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女人的脸,三十多岁,神色警惕:“找谁?”
      “刘婶让我来的。”言颜说。
      这是原主记忆里的“黑市”入口。原主没来过,但她听邻居刘婶说过——刘婶的侄子在这里倒腾东西,有时候能弄到稀缺货。
      女人打量了她几眼,让开门:“进来吧。”
      里面是个小院子,搭着棚子。棚子下摆着几个竹筐,筐里有些东西:鸡蛋、红糖、白糖、肥皂、香烟。东西不多,但都是市面上难买的。
      “要什么?”女人问。
      “有毛线吗?羊毛的。”
      女人从棚子底下拖出一个麻袋,解开绳子。里面是几捆毛线,颜色不多,藏青、深灰、枣红。
      “多少钱?”
      “一块五一两。要多少?”
      言颜摸了摸毛线的手感——是纯羊毛,很软。她想了想:“枣红色的,要一斤。”
      “一斤?”女人愣了一下,“一斤毛线可不少,你能织好几件毛衣了。”
      “我家里人多。”
      女人没再多问,称了一斤毛线,用报纸包好。又找出一小包扣子,一起递给她:“一共十五块。票呢?”
      “没票。”言颜说,“加钱行吗?”
      女人看了她一眼:“加三块。”
      言颜数出十八块钱递过去。女人接过,塞进围裙口袋,摆摆手:“走吧,下次再来。”
      抱着书和毛线走出巷子,言颜松了口气。
      这一趟,她花了二十三块五毛——其中十八块是“黑市”价。但值得。那些书是她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的“理论基础”,毛线……她想给父母各织一件毛衣。
      冬天快来了。
      回到家里,已经快十一点了。
      林秀云正在厨房忙活,锅里炖着肉,香气飘满了院子。看见女儿抱着一堆东西回来,她擦了擦手:“买什么了?”
      “书,还有毛线。”言颜把东西放在堂屋的桌上,“妈,这毛线您收着,天冷了给您和爸织毛衣。”
      林秀云走过来,摸了摸毛线,眼眶又湿了:“你这孩子……这得花多少钱?”
      “没多少。”言颜岔开话题,“顾家人什么时候到?”
      “说是中午。你爸去火车站接了。”林秀云看了看墙上的挂钟——那是个老式的座钟,黄铜钟摆在玻璃罩里来回摆动,“快回来了。你去换身衣服,穿那件新的的确良。”
      言颜回屋,打开衣柜。
      衣柜里衣服不多,最底下压着一件崭新的白衬衫,的确良料子,袖口和领口镶着浅蓝色的边。这是母亲用攒了半年的布票给她做的,本来是想等她参加工作那天穿。
      她换上衬衫,对着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的少女,十八岁的年纪,皮肤很白,是那种不常晒太阳的苍白。眼睛很大,睫毛很长,鼻子小巧,嘴唇没什么血色。因为前几天的高烧,脸颊还有些凹陷,显得眼睛更大,有种楚楚可怜的味道。
      算不上多美,但清秀。
      她拿起梳子,重新梳了头。两根麻花辫拆开,梳顺,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根红色的头绳——这是原主最喜欢的一根,保存得很好。
      扎好头发,她对着镜子笑了笑。
      镜子里的人也笑了笑,但笑容有些陌生。
      院子里传来自行车铃铛声,然后是父亲言清源的声音:“秀云,人接回来了!”
      言颜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堂屋里站着几个人。
      父亲言清源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戴着眼镜,文质彬彬。他旁边是一对中年夫妇,男人五十岁上下,国字脸,浓眉,穿着灰色的中山装,很精神。女人也是五十岁左右,圆脸,烫着卷发,穿着藏蓝色的确良衬衫,手里提着个网兜。
      再旁边,是一个穿军装的男人。
      言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很高,大约一米八五以上,军装笔挺,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帽檐下是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皮肤是那种常年风吹日晒的小麦色,但很干净。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很黑,很沉,像深潭,看不出情绪。他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疤痕。
      这就是顾屿深。
      28岁的团长。
      “颜颜,过来。”言清源招手,“这是你顾伯伯,顾伯母。这是顾屿深,顾团长。”
      言颜走过去,微微鞠躬:“顾伯伯好,顾伯母好。顾……顾团长好。”
      “这就是小颜啊。”顾母周淑芬上前一步,拉住言颜的手,上下打量,“哎哟,长得真秀气。就是太瘦了,得好好补补。”
      她的手很暖,掌心里有茧。
      顾父顾建国点点头,没说话,但目光温和。
      顾屿深看着她,开口:“你好。”
      声音很低,有些沙哑,但很清晰。
      “都坐,都坐。”林秀云忙招呼,“饭马上就好。颜颜,去倒茶。”
      言颜去厨房提了暖水瓶,拿来几个白瓷杯,泡了茶。茶叶是普通的花茶,但很香。她端着托盘,一杯一杯递过去。
      递给顾屿深时,他伸手来接。
      两人的手指碰了一下。
      他的手很热,指腹和虎口有厚厚的茧,是长期握枪磨出来的。但他的手很稳,接过茶杯时滴水不洒。
      “谢谢。”他说。
      言颜收回手,在父母身边坐下。
      堂屋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座钟的滴答声,和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音。
      顾建国喝了口茶,先开口:“言老师,林师傅,这门亲事……委屈小颜了。我们家老三在部队,一年回不来几次,小颜年纪又小,嫁过来就是要吃苦的。”
      言清源推了推眼镜:“顾局长别这么说。屿深年轻有为,是咱们扬市的骄傲。颜颜能嫁给他,是她的福气。”
      “什么福气不福气的。”周淑芬接过话,“咱们两家是老交情了。当年要不是言叔救了老爷子,哪有我们顾家的今天。这婚事是老爷子定下的,老爷子临走前还惦记着,说一定要让两个孩子成亲。”
      她看向言颜,语气温和:“小颜,伯母知道你心里有委屈。屿深比你大十岁,又是当兵的,常年不在家。你要是实在不愿意,伯母不逼你。咱们两家,情分还在。”
      这话说得漂亮。
      但言颜知道,她没有退路。
      原主已经用跳河证明了“不愿意”的后果——差点死了。她现在要是说“不愿意”,父母的脸往哪儿搁?顾家的脸往哪儿搁?
      “伯母,我愿意。”她轻声说。
      堂屋里又安静了一瞬。
      顾屿深抬起眼,看向她。那目光很深,带着审视的意味。
      “你真的愿意?”周淑芬问。
      “愿意。”言颜抬起头,目光平静,“顾团长是军人,保家卫国,我敬重他。我虽然年纪小,但会努力做好一个军人的妻子。”
      这话说得很官方,但在这个年代,很合适。
      周淑芬眼睛一亮,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伯母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
      顾建国点点头,脸上露出笑容。
      言清源和林秀云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只有顾屿深,依旧没什么表情。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杯子,开口:“婚期定在三天后。我只有七天假,今天第一天。明天打结婚报告,后天办手续,大后天婚礼。婚礼后,我要带你去淮市。”
      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
      “这么急?”林秀云下意识说。
      “部队有任务,假批不下来。”顾屿深说,“如果觉得仓促,可以推迟。但我下次休假,要等明年。”
      言颜在心里算了一下。
      三天后婚礼,然后立刻去淮市。也就是说,她在这个家,只剩下三天时间。
      “不用推迟。”她说,“就三天后吧。”
      顾屿深看着她,点了点头。
      午饭很丰盛。
      林秀云使出了看家本领:红烧肉、清蒸鱼、炒鸡蛋、白菜炖豆腐、土豆丝,还有一盆西红柿鸡蛋汤。主食是白米饭——这在1975年是很奢侈的,普通人家平时都吃粗粮。
      顾建国和周淑芬直夸林秀云手艺好。
      顾屿深吃饭很快,但很安静,几乎不说话。他夹菜很有规律,每样菜都吃,但不多,米饭吃了两碗。吃完后,他把筷子整齐地摆在碗上,说:“我吃饱了,谢谢伯母。”
      “再吃点?”林秀云说。
      “不用了,谢谢。”他起身,“我出去抽根烟。”
      他走出堂屋,在院子里站定,从军装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是大前门,三毛八一包。他抽出一根,划火柴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烟雾。
      言颜透过窗户看他。
      他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抽烟的姿势很随意,但背脊依旧挺直。烟雾缭绕中,他的侧脸轮廓显得更加冷硬。
      “小颜。”周淑芬叫她。
      言颜回过头。
      “来,伯母给你带了点东西。”周淑芬从网兜里拿出一个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雕着花纹,很精致。“这是我出嫁时,我娘给我的。现在传给你。”
      “伯母,这太贵重了……”
      “拿着。”周淑芬不由分说地把镯子套在她手腕上,“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别说客气话。”
      银镯子凉丝丝的,贴在皮肤上。
      “还有这个。”顾建国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言清源,“言老师,这是彩礼。三百块钱,还有一些票。东西不多,别嫌弃。”
      三百块。
      在1975年,这是一笔巨款。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
      言清源接过信封,手有些抖:“顾局长,这……这也太多了。”
      “不多。”顾建国摆摆手,“屿深在部队,津贴不低。这钱你们留着,给小颜置办点嫁妆。对了,婚礼我们顾家办,在春和楼摆三桌,请两家的亲戚。你们不用操心。”
      林秀云眼圈又红了。
      又说了会儿话,顾家人起身告辞。他们住在市招待所,明天还要去打结婚报告,办各种手续。
      言清源和林秀云送他们出门。
      顾屿深走在最后。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言颜一眼。
      “明天上午九点,我来接你去照相。”他说,“结婚证上要用。”
      言颜点头:“好。”
      他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这里面有全国粮票二十斤,布票五尺。你置办点东西。”
      和梦里一样。
      言颜接过信封:“谢谢。”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下午,言颜回到自己房间。
      她关上门,坐在床边,手腕上的银镯子沉甸甸的。她摘下来,放在手心仔细看。
      镯子内侧刻着字:周氏淑芬,壬午年。
      壬午年是1942年。那一年,周淑芬出嫁。
      她把镯子重新戴回手腕,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顾屿深给的那个信封。打开,里面确实是二十斤全国粮票,五尺布票,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钢笔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淮市军区第九团家属院3号。钥匙在信封里。”
      言颜翻过信封,在封口处摸到一个小小的凸起。她撕开封口,从里面倒出一把黄铜钥匙,用红绳系着。
      她把钥匙握在手心,冰凉的。
      然后,她进入系统空间。
      白色房间里,全息操作台亮着。她调出任务面板,新手任务已经完成,没有新任务。她又调出商城,浏览了一会儿。
      医疗类里除了初级康复药剂,还有“营养补充剂”“外伤愈合膏”“抗生素模拟剂”等等,价格从几十到几百星币不等。
      食材类琳琅满目,但大多是“古地球复原食材”,需要星币兑换。她看了看价格:一斤猪肉要5星币,一斤大米要3星币,一斤鸡蛋要4星币。不算便宜,但也不贵。
      厨具类更有意思:有“全自动烹饪机器人”“分子料理设备”“食物3D打印机”……但这些设备太超前,她不敢买。
      知识类最实用:各种菜谱、中医典籍、机械图纸、外语资料……价格按“知识包”计算,一个初级知识包100星币。
      她想了想,花100星币买了一个“初级中医知识包”。
      【购买成功。知识传输中……】
      一股信息流涌入脑海。不是简单的文字记忆,而是像她本来就学过一样,融会贯通。常见病症的诊断、针灸取穴原则、中药配伍禁忌……虽然只是初级,但已经比这个时代大多数赤脚医生强了。
      她又花50星币买了一小瓶“营养补充剂”——这是给自己和父母准备的。这个年代普遍营养不良,有这东西,至少能保证基本健康。
      退出空间,她把营养补充剂倒进家里的水缸里。无色无味,不会被人发现。
      做完这些,她坐在书桌前,翻开上午买的那些旧书。
      《赤脚医生手册》是1969年出版的,已经被翻得很旧了。里面内容很实用,从感冒发烧到接生急救,都有简单介绍。
      《拖拉机维修基础》是1972年出版的,配着简图,讲解柴油发动机的原理和常见故障。
      《机械制图入门》更专业些,讲三视图、剖视图、尺寸标注。
      言颜一页一页翻着。
      这些知识对她来说不难。2045年的教育体系里,这些是基础常识。但在这个年代,一个18岁的高中毕业生能看懂这些,就有些“不正常”了。
      她得想个合理的说法。
      “小颜。”门外传来林秀云的声音。
      言颜合上书:“妈,进来吧。”
      林秀云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她在床边坐下,把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件衣服,都是新的。
      “这是妈给你做的。”林秀云一件一件拿出来,“两件衬衫,一条裤子,还有……这件红衣裳,婚礼那天穿。”
      那是一件红色的确良上衣,领口镶着白色的蕾丝边。款式简单,但做工精细,针脚密实。
      “妈……”言颜鼻子一酸。
      “妈没什么好东西给你。”林秀云声音哽咽,“你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淮市离扬市几百里路,坐火车要两天天。以后……以后受了委屈,就给家里写信。实在不行,就回来,妈养你。”
      “妈,我不会受委屈的。”言颜握住她的手,“我会好好过。”
      林秀云擦了擦眼泪,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女儿手里:“这个你拿着,贴身藏着,别让人看见。”
      言颜打开布包。
      里面是钱。一沓十元的,一沓五元的,还有一沓一元的。她数了数,一共一百二十块。
      “妈,这钱您哪来的?”
      “妈攒的。”林秀云说,“每个月工资,妈都攒一点。本来是想等你结婚时,给你置办嫁妆。现在……现在来不及了,你拿着,到淮市那边,缺什么就买。”
      言颜看着手里的钱。
      一百二十块,是林秀云省吃俭用攒下的。她一个月工资三十八块五毛,除去家用,能攒下十块就不错了。这一百二十块,要攒一年多。
      “妈,这钱我不要……”
      “拿着!”林秀云语气坚决,“你不拿着,妈睡不着觉。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身上没钱怎么行?”
      言颜不再推辞。她把钱重新包好,贴身收好。
      “还有这个。”林秀云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更小,用红绳系着,“这是你奶奶留下的。她说……等你要嫁人了,就给你。”
      言颜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套银针。不是奶奶传的那套紫檀木针灸包里的针,而是另一套,更细,更精巧。针尾雕着小小的梅花,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
      “奶奶说,这套针是外婆传给她的,是宫里流出来的东西。”林秀云压低声音,“你收好,别让人看见。现在……现在这些东西,见不得光。”
      言颜点头,把银针包也贴身收好。
      “妈,谢谢您。”
      “傻孩子,跟妈说什么谢。”林秀云摸摸她的头,“妈只盼着你好。好好的,平平安安的。”
      母女俩又说了一会儿话,林秀云才起身离开。
      言颜坐在床边,看着手里的红衣裳,银针包,还有口袋里那一百二十块钱。
      心里沉甸甸的。
      夜里,言颜又进入系统空间。
      她开启了第二次直播。
      这次做的还是红烧肉,但换了种做法——东坡肉。这是母亲林秀云的拿手菜,但配方在动荡年代失传了一部分。言颜凭着记忆,加上系统的辅助,一点一点复原。
      直播标题:“【古地球失传菜谱复原】东坡肉——宋代文豪的最爱”。
      星际观众比昨天更多了。开播十分钟,在线人数就突破了五千。
      弹幕密密麻麻:
      【东坡是谁?】
      【宋代是什么时代?】
      【主播今天做的和昨天不一样!】
      【这个炖煮时间好长,要三个小时?碳基生物真有耐心】
      言颜一边做一边讲解:“苏轼,字子瞻,号东坡居士,是北宋时期的文学家、书法家、画家,也是一位美食家。这道菜相传是他发明的,所以叫东坡肉。”
      她把黄酒、酱油、冰糖按比例调好,倒入砂锅。肉块在锅里咕嘟咕嘟炖着,香气越来越浓。
      【古地球的文学家还会做饭?】
      【碳基文明真是神奇,居然有“美食家”这种职业】
      【我们硅基生命只需要补充能量,不需要“美食”】
      【但看起来很好吃啊!模拟味觉共享开了吗?】
      三个小时后,开盖。
      肉块已经炖得酥烂,用筷子一夹就断。肥肉晶莹剔透,瘦肉丝丝分明。汤汁浓稠,泛着油光。
      言颜夹起一块,在镜头前展示:“这样就好了。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入口即化。”
      她咬了一口。
      然后,她愣住了。
      这个味道……和记忆中奶奶做的,一模一样。不,甚至更好。肥肉的油脂已经完全融化,浸润了瘦肉,冰糖的甜、黄酒的香、酱油的咸,完美融合。
      她眼眶突然发热。
      【主播怎么哭了?】
      【是太好吃了感动哭了吗?】
      【碳基生物的情感真是丰富】
      【但看起来真的很好吃……打赏了!】
      打赏提示又开始跳动。
      【“星际历史研究院”打赏5000星币!留言:已记录“东坡肉”完整复原过程,纳入“古地球饮食文化档案”。主播能否提供更多关于“苏轼”的资料?】
      【“美食家-银旋臂”打赏1000星币!留言:这道菜的情感浓度很高,我检测到了“乡愁”和“传承”的情绪波动。】
      【“古文明爱好者”打赏500星币!留言:主播能教我们写汉字吗?我想学“东坡”两个字。】
      言颜擦了擦眼角,对着镜头微笑:“谢谢大家。下次直播,我教大家做另一道地球菜。如果大家想学汉字,我也可以教。”
      【下次什么时候?】
      【明天!明天就播!】
      【主播我关注你了,下次开播提醒我!】
      【直播结束。】
      【本次直播时长:3小时15分】
      【观看人数:8123人】
      【收到打赏:8920星币】
      【新增关注:5031人】
      【系统评价:完美复原失传菜谱,情感共鸣强烈,文化输出效果显著。奖励:主播等级提升至LV.3,解锁“食材保鲜柜”功能。】
      退出空间,言颜躺在床上,看着漆黑的屋顶。
      今天收入8920星币,加上昨天的8020,一共16940星币。按照1:10的购买力,相当于这个时代的近十七万元。
      一笔巨款。
      但她不敢乱花。在这个年代,突然暴富是找死。她得慢慢来,一点一点改善生活。
      手腕上的银镯子凉丝丝的。
      三天后,她就要嫁给那个叫顾屿深的男人了。
      一个28岁的团长,眉眼冷峻,话不多,但做事干脆利落。他会是个好丈夫吗?不知道。
      但至少,他不像原主记忆里那么可怕。
      原主跳河前,听人说顾屿深“冷面无情”“杀人不眨眼”“在战场上是个阎王”。但今天见面,他虽然冷淡,但礼貌,甚至……细心。
      他给了她粮票布票,给了她钥匙,还说明天带她去照相。
      也许,这段婚姻没有想象中那么糟。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咕咕,咕咕。
      远处有狗吠。
      1975年的夜晚,很安静。没有车流声,没有霓虹灯,只有星空和月光。
      言颜闭上眼睛
      明天,就要去领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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